有意回避般,陶如篪拎起程右的胳膊道:“你受伤了?旧伤还是新伤?”
程右慢慢抽回胳膊:“不小心被【点石成金】的宿主划了一下,没有大碍。倒是陶异士你——”
陶如篪也拍着自己已经肿胀不堪的左腿:“如今,我算是体会到李桃的苦了。”
程右慢慢将他的裤腿卷起,为他将伤口处的血痂清理干净:“这下不好办了,可能需要姨母出面……”
“你方才说什么?”
程右抬头道:“啊,没什么。陶异士,拜托帮我一个忙吧。”
陶如篪自然愿意,急切地点点头。
程右从褡裢里摸出那只唢呐,用手将压扁的喇叭口捏成圆形:“忘了问,陶异士你会吹唢呐吗?”
陶如篪摆摆头:“摸都没摸过。”
“无妨,我教你便是了……”
“这便是你要拜托的事吗?”陶如篪心想,还有这种上赶着的好事?
程右不禁一笑:“说来有些可笑。以往我唤青翠,直接吹奏就可以,无论成不成调,那傻鸟都会过来。但这次我要唤的是赤翡,它灵性高,不成调的曲子是唤不来它的。”
“青翠便是跟在你身边的翠鸟吧?”
“是的。”
“赤翡便是红色羽毛的那只?”
“陶异士有见过?”
“有过一面之缘,在第一次去中沚的路上。想必,那时是你在跟着我们吧?”
程右腼腆一笑:“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陶如篪喃喃念着:“你对周伯均还真是……算了,你唤赤翡做什么?”
“我要它帮我向姨母捎个信,陶异士肩上和腿上的伤都很严重,我学的皮毛只能缓解一时的疼痛,要彻底治愈,还需姨母的帮助。”
“有劳程异士。”
“陶异士不用客气——来,我教你技巧。”
程右擎住唢呐柄,将哨片含进嘴里,左右手灵活按压笛孔,看似娴熟的动作,却吹出一段节奏错乱的乐声。
不过陶如篪知道,如果没有右手破势的影响,程右的演奏定当是精妙绝伦,无可挑剔。
“陶异士,你试一试,”正要将唢呐递出去,程右突然顿住,用袖口擦了擦沾有口水的哨片,“这样便好了。”
拿过唢呐,陶如篪望着端口的哨片,心情莫不复杂,复杂到他形容不出来,是高兴,是惋惜还是酸楚。
仿着程右,他将哨片放进嘴里,手指却胡乱一按,猛地吹出一口气——唢呐发出了几乎刺破耳膜的撕裂声。
“陶异士不要心急,你的手势不对,气息也不稳。初学唢呐一般都会这样,你不要灰心……”
他迫不及待地将唢呐递出去:“那,你再教教我吧。”
程右认真起来,也顾不上擦不擦哨片上的口水渍,又示范一遍,并告诉他一些吸气吐气的方法。陶如篪接过来,忐忑着又吹了几下,果真吹出了类似于鸟鸣的声音。
“这,”他端着唢呐好奇地瞧着,“本以为多难,没想到如此简单嘛……”
“陶异士,你真是聪颖,第一遍还……没想到第二次就已经掌握了技巧。”
“程异士教得好。”
“不,是陶异士资质不凡,一学就会。”
不知为何,陶如篪也察觉到似乎对乐器之类无师自通。骨哨是,唢呐也是。他拿过来,直接一吹,便成曲调。再加上程右将他夸得天花乱坠,他更是得意忘形,觉得自己就是一个音乐天才。
“说吧,怎样召唤赤翡?”陶如篪端着唢呐,蓄势以待。
“就像方才一般,多吹几下就好了。”
这还不简单。陶如篪立马挺挺胸胸脯,从腹腔汇聚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手指灵活运动,一串近乎于真实的鸟鸣声此起彼伏。
“这样就可以了?”
程右点点头:“嗯。接下来,等着便好。”
尽管不知道赤翡如今在哪里,又如何会听到才发出就被水声风声吞没的唢呐声。但他对程右信心满满,收起唢呐,坐在船头吹着风,静静地等。
不过,就此气氛有些微妙。两个人并肩位于船头,虽说没有星空可仰望,但也颇有一种难得的清闲惬意。
这个时候,他们不用管轮渡上是否还会遇到危机,不用管北上之后还会不会有比此刻更危险的时刻。
风,好像把一切杂念与愁思带走,留给他们,一身清爽。
“我倒好奇,陶异士是怎么将那个把手拽下来的?”程右突然歪着头问道。
“可能是【一语成谶】的功劳吧,当时我心里祈祷着,‘要是把手是坏的就好了’,结果,真的毫不费力就拽下来了……”
“毫不费力?”程右拉过他的手臂猛地一拽,顿时一鼓酸痛袭来。他再费力抬起手臂,发现整条手臂都在止不住地颤抖。现在别说让他去拽把手,就是让他再将手臂抬高一个尺度都费劲。
他方才扯下铁把手的一瞬间,分明是没有借助异势,突破了身体的极限,造成手臂用力过猛。手臂无力发软与颤抖不止便是最好的证明。
“你为什么不先去救周大哥?”程右又问。
“救了你,不就等于救了大哥吗?再说,我想大哥也是想让我这么做吧。”
“陶异士不用骗我了。周大哥心里在想什么,我很清楚。”
陶如篪又想到临来到船头前,周伯均在为言信曜包扎的样子。周伯均似乎真的不愿意把柔情分出一点点给程右。只不过他也无可奈何,人的心呐,比这中沚江还要深不可测呢。
不过,他本意想让程右开心的一句话,也导致气氛陷入冰冷。好在,他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回头一望,是小龙。
他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陶如篪自然是热情非常地将他喊过来。
小龙手里拿着一包药粉:“我身上仅有的一包消肿止疼散,给你用吧。”
陶如篪嘴里忙不迭地道谢,喜出望外伸手去拿。谁知,小龙将手一撇:“不是给你的。”
瞧见小龙的眼神飘向程右,他便尴尬地收回手脚。
“哦,这样啊。”
“这点药,对你的腿伤不会起作用,还是留给这位异士吧。”
尽管小龙说的有理,但陶如篪心里还是有些委屈。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药给我,我来吧。”
哪知,小龙又是将手一撇。
“我来。”
这,就更尴尬了。
程右似乎也有些受宠若惊:“谢谢小龙,不过还是我自己来吧。”
本就冰冷的一张花猫脸,程右一言,更是黑得瞧不见五官。小龙冷冷道。
“我说我来,就一定是我来。”
几乎容不得程右说好不好,小龙蹲在程右身边,拽过他的右臂,将袖口一撸到底。
“你……这……”
难得瞧见小龙也有惊措的一面,他撇一撇嘴,正要嘲笑。却被程右展露无疑的右臂,惊到下巴都收不回来。
那根本算不上一条正常人的胳膊。
除去还在泛着血光的新伤,其他旧伤,或深或浅,或长或短,几乎遍布整条手臂。手臂上几乎不见一寸完好的皮肤,伤疤蜿蜿蜒蜒,仍泛着青紫。那更像是一段惨遭斧坎刀斫又爬上蛇虫的藤蔓。
更为诡异的,手臂关节处的皮肤上,似乎还印有圆形的红色符印,规整的形状在一片青紫中颇为显眼。
陶如篪不禁抚上程右的臂肘:“你到底是经历了什么啊!”
程右怯怯地将他的手推搡掉:“没,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小龙也恢复了情绪,蹙着眉头将他推到一旁:“碍事。”
直到小龙为程右处理好伤口,他还没有从震惊的状态中恢复出来。
符印是印在关节处的,方才手腕与手肘各有一处。按照这个推算,那么……
不知怎的,似乎验证心切,又似乎被冲动弄昏了脑子。在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的时候,他几乎没有想到用任何柔缓的方式,而是直接将程右扑倒在甲板上。双手拉住他的对襟,用力一扯……
程右的整个胸膛,在他眼前展露无遗。
同样是伤痕累累,同样是已无完肤。未作停留,他再将程右肩上的衣服往下一扽。
果然,肩肘处同样有圆形的符印。
他正忘我地,想要朝着那个符印摸过去,却意外碰到程右惊恐万状的眼神。
陶如篪终于看清了,他是如何以一种强迫且猥琐的姿势压在程右身上,又是怎样龌龊地伸出手,程右是在用怎样一种惊恐又卑屈的眼神瞧着他,当然,还有跌坐在甲板上,双手捂着嘴,只露出一双惊恐无度眼睛的小龙……
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报应来得很快。在他反应过来,正要逃遁之际,只听空中一阵尖锐的长鸣,眼前飞过一团黑中带红的影子,接着,在他眼前上下左右翻动,只听一阵吱吱喳喳声,他的脸上便传来刺痛。那团影子是一只鸟,似乎在啄他的脸。
而这只是开始,他用手护住脸面的同时,那只鸟又朝着他身上如脖颈,手臂等裸露着皮肤的地方狠狠啄去。
他在甲板上不停地打着滚,挥着手。那只小鸟行动之迅速,用力之强劲,让他躲闪不及。
只听一声:“赤翡住手!他并没有恶意!”那只小鸟又最后隔着衣服啄了他的屁股两下,便扑棱扑棱翅膀飞到程右身边去了。
陶如篪偷偷露出一只眼睛瞧过去。那只鸟伫立在程右的肩头,肥壮的身躯,一身通体发红的羽毛,莫不神气。
程右手忙脚乱中将衣服穿好,眼睛都不敢往他这边瞟。
“赤,赤翡,”程右结结巴巴道,“告……诉姨母,让,她在,轮渡出口等我。”
赤翡叽叽两声,似是在回应他。程右又低语两声:“方才的事,不,不许说出去半分。”
这次赤翡没有回应,小脑袋转了转,最后定在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陶如篪身上。
“听到了没有!”程右拍一拍赤翡的脑袋。
赤翡叽叽两声,又猛地朝陶如篪扑过来,虽然没有再啄他,但是也吓得他再次趴回到甲板上。
听着翅膀抖动的声音渐行渐远,陶如篪才终于起身。
程右稍往他这边瞥过一眼,却又立刻挪走。尽管光线不足,但陶如篪还是能看出,他脸红了。
妈呀,简直比方才会错小龙的意还要尴尬。不,这次不仅是尴尬了,是羞耻,是丢人,是现眼。现在,就是跳进中沚江恐也洗不掉他在程右眼里形成的变态印象吧……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趁此时机,赶紧跑吧!陶如篪想着,在地上滑了两滑,拖着半残的左腿,正要逃离船头。却听身后:“陶异士……”
他停住脚步,慢慢转过头:“……嗯?”
“是永生结。”
“嗯?嗯?嗯?”
程右仍低垂着眼睛,似乎在刻意表现地轻松些:“那个,我,我身上的符印,是永生结。”
什么结不结的陶如篪已经不在乎了,他感到惊讶的是,程右竟然还会主动与他这个变态搭话。
“为什么要将永生结刻在身上呢?”小龙问了一嘴。
陶如篪根本不在意,听见声音便随口附和道:“是啊,是啊,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程右无奈一笑,“在我十二岁那年,姨母为我刺上的。她本就神神叨叨,弄了这神不神鬼不鬼的东西,也只是为了佑我长命而已。”
确实,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在身上刺有永生结便会益寿延年的说法。
“突然想起来,”程右看着小龙,眼神甚是温柔,“我曾在与你相当的年纪,从中沚偷渡到北阜呢。”
“你说真的?”
程右点点头:“六岁,甚至比你还要小。”
六岁……陶如篪暗暗思索,当初周埙也是在这个年纪被送去北阜。说明,程右似乎一听到消息,立刻追去了北阜。
周埙与周伯均一行是卓家派人亲自领路,一路上自是畅通无阻。反观程右,六岁的年纪,孤身一人,从南渚到北阜,其间又经历了怎样的磨难?
小龙终于不再是冷漠着脸,兴奋地拉过程右的手:“那你能不能给我讲讲路上的见闻?”
“这个嘛,说来话长……”
“不怕,不怕,”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包裹的东西,递到程右手上,小龙道,“这是一张肉饼,你边吃边说。”
“肉饼?”程右忙打开,果然是一张肉香四溢的饼,“真的是肉饼!周大哥挂念很久了……”
说完,撂下陶如篪与小龙两人和一阵经久不散的肉香,程右忙不迭地跑去了船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