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遗世独立的背影,一直静静地立于船头。船舱里,他也静静地瞧着,直到言信曜拍了拍他,问他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他竖起耳朵,果然听到远处似乎有轰然的阵响。船头,程右也站起身,撑开手远眺。
“周大哥,”程右朝着船舱里喊道,“西方有异象。”
周伯均应声而起,踱到舱外。
陶如篪挣扎着起身,也要去查看,却被言信曜一把按躺下,这时他才注意到,言信曜的眼睛红红的:“二哥,你歇着,我去吧。”
拍了拍他的手,陶如篪轻轻道:“嗯。好。”
可以想到,李桃此时又是一副嗤之以鼻的表情。介于周伯均与言信曜同时在外面,即使他好奇心盛到坐立难安也未起身。
陶如篪也好奇。听着三人在舱外零碎的话语,似乎是有烟花表演。这样说起来的话,中沚城似乎对烟花情有独钟。
正在幻想中陶醉着,言信曜急急忙忙进了舱,扑通一下坐在他身旁,猛然的一下,船舱都颤抖起来。
“二哥,二哥,”他指指舱外,“西面好像出事了!”
出事了?难道不是烟花表演?
“我们顺着声音望过去,西方某地似乎发生了爆炸,光是白色的,而且,那一团团余烟,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散!”
“爆炸?你是说西方?”
对于李桃的迫切之问,言信曜只是嘀咕一声“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李桃自知自讨无趣,哼了一声冲出舱外。这两人前后一折腾,搞得小船几乎翻覆。
陶如篪揉着额头。西方啊,看来,周伯均是跳进黄河也难洗清了。
果不其然,李桃再进到舱内,可见脸色异常难看。周伯均与程右随后,脸上的表情也一言难尽。
“凌音,”李桃低沉着头,瞧不见脸色,额上的桃纹布带却愈显庄严,“划船上岸。”
“早等着你这句话呢,”方凌音拿起船桨,兴冲冲朝船头而去,船舱里顿时一股热浪喷涌,“二小姐怕是找我找得辛苦。”
众人纷纷叫苦不迭:“凌音,收敛一下吧。”
上岸的地点,距离爆炸地点三里左右。不是不敢上前,而是动乱性质恶劣,导致出事点方圆三里的路全都被封了起来。
随处可见异势监察局的警力,他们已经无暇顾及在水一方之案,陶如篪等不用伪装也可获一时轻松。
李桃更为大胆,装作路过的样子,故意被警卫搜身,旁敲侧击。
原来,爆炸地点果真是西湾码头。之所以闹出这么大动静,是因为从异国运过来的枪支等货物便是卸在西湾码头。
这一场破坏,足以让那些器械毁坏殆尽。可以说,完全断绝了卓家想掌握军事力量,意图掀起异势界乱潮的念头。
当然,话从李桃嘴里说出来,多少带点主观色彩。就凭他们自作聪明差点全军覆没来看,他们分析事物的角度一向偏于复杂,再简单的事情,李桃也能分析出各种不存在的可能。所以对于卓家的意图,陶如篪打算再观察,并不会因为李桃的话就下此定论。
除此之外,李桃还得意道:“那些洋人知道了异士的厉害,吓得屁滚尿流,连夜逃离中沚。这下,卓准棋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陶如篪不禁问:“动手的是异士?”
李桃扬扬眉毛:“我的猜测。”
言信曜翻了翻眼球:“如此大言不惭,也不怕闪了舌头。”
“某些人鼠目寸光,自然看不到深层次的真相。”
眼看又要打起来,陶如篪便和进了这两团稀泥:“是不是刚才警卫说了嫌犯的特征?”
李桃点点头:“他们通缉的,只有两人。”
“两人?”程右突然插了一句,且语调急切,似乎想验证什么,“样貌如何?”
难得李桃没有因为程右的打断耍脾气,他接着说:“一男一女。男士身材高挑瘦削,好像戴着眼镜。女士听说极其漂亮,再多的信息就没了……”
李桃语落的同时,程右突然拽住陶如篪的胳膊:“陶异士,你是否还记得,当日在桥上遇见的那对夫妇,也是同样的装扮!”
陶如篪被扯得一愣,同时脖颈处的伤似被扯裂,疼痛从伤口处炸开,他感觉自己脚下软了片刻。不过很快,他咬了咬牙,从牙缝中挤出:“嗯,记得。”
“当日我听他们与警卫交谈,是问去西湾码头的路。同时,他们表明,是要去西湾看烟火表演的!”
陶如篪感觉脖子后面冷汗直冒,不过还是点点头:“可见,他们如愿以偿了。”
不知程右有没有发觉,总之,他突然松开手,有些尴尬地后退了几步。
“冒犯了。”
哈?陶如篪不解。说“对不起”,“不好意思”,“鲁莽了”,他都能理解。至于这个“冒犯”包含着几层意思他真的猜不出来。
“喂,三只眼,”李桃仿佛受了惊吓般,颤颤地将手放到他的肩膀上,“有时间,再给我详细说说那对夫妇的体貌特征呗。”
陶如篪笑道:“怎么,终于觉得有几分像了吗?”
“仔细一琢磨,岂止几分,简直如出一辙,只不过……”
“我知道你的顾虑,不过,咱们可以先想个法子验证。”
“陶异士可有什么好办法?”
“算不上好,但总归是一个办法……”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正起劲儿,方凌音突然一声“等一下”,谈话才被迫中止。
再环视周伯均等,一个一个眉头紧锁,脸上尽是茫然。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方凌音忍不住问,“没看到我们几个都快睡着了吗?”
未等陶如篪作答,李桃先一步回复:“天机不可泄露。”
周伯均放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转身向前走去。
言信曜也丢下一句“谁稀罕”紧追而上。
方凌音跟在他们身后,迷茫地喊着:“你们去哪里?不是去找二小姐吗?”
李桃向陶如篪伸出手,挑了挑眉毛,颇为神气:“别客气,就当竹林那日的回报。”
陶如篪想都没想,直接握上去。而那一瞬间,茅塞顿开。从仓库逃出,又跳入江中的一幕幕在眼前不断回放。
原来,“冒犯”是这个意思!好好一个冰释尴尬的机会,却让他弄得更为尴尬。
瞧着程右的背影,他又开始懊悔。不过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有些事情,欲速则不达。
正给自己灌着迷魂汤,身旁突然走过一行人,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撞到了李桃,连陶如篪都被连累,差点跌倒在地上。
李桃自然不能示弱:“喂,眼睛长屁股上了吗?”
一行六人,顿时停住脚步,齐刷刷回过头,脸上的横肉抖动着:“你说什么?”
“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尽管陶如篪已经死命地掐住他的手掌,但李桃一分不肯收敛,“没眼睛就算了,连耳朵都没长齐全,真是可怜,可怜啊……”
“你他妈活腻歪了是吧?”
六人中走出一人,身材比周伯均还要壮硕,举着比他们两杯粗的拳头,凶神恶煞地要冲过来。只不过,他旁边一位壮汉,把胳膊往他身前一拦:“别冲动。”
说着,壮汉上前两步,盯着李桃意犹未尽。
“你看什么看!”李桃又喊道。
壮汉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朝着李桃的额头而去。
李桃反应很快,双臂交叉护在面前:“想打架,小爷奉陪!”
谁知,壮汉并没有出手,反而收回方才停在半空的手,朝着李桃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其余五人诧异道:“大哥!你在做什么!”
壮汉转身,大吼一声:“少问两句不会死,走!”
还未转过抹来,周伯均折回到他们跟前:“发生什么事了?这不是进攻派的人吗?”
李桃毫不客气:“管他进攻还是后退,反正是被小爷的气场吓跑了。”
陶如篪拍一拍李桃的额头:“我看,你还是感谢你的桃纹布带,感谢周家死而不僵吧。”
李桃又装模作样整理了额前的布带,可以说十分洋洋得意。
“大哥,二哥!”言信曜也跑过来,手指着来的方向,“前面,前面是卓家的车队!”
听得此言,几人迅速上前,因为驻足看热闹的行人众多,同时为防暴露身份,他们只是在人群外围的一处高地观看。
车队他们曾经见识过,一水的黑色轿车,车顶上挂着绣有梅花的小旗,这些已经不足为奇。如今他们急急忙忙凑过来,无非是想看一下,卓家垂头丧气的模样。
不过他们的小心思并没有得逞。车队驶过时,卓准棋稳稳当当地坐在车内,正喜笑颜开与旁边一位女士聊得火热。
还没看清那名女士长什么样子,只听人群中方凌音横冲直撞:“二小姐!你去哪里?二小姐!你怎么能丢下我!带上凌音一起啊!”
人群顿时哄笑起来。陶如篪几乎没眼看,直到程右将方凌音拽回来,才又睁开眼睛。
而这一睁开眼,便看到另一辆车中,美目流转,引得人群中众多女士叫喊声不断的未名智,正趴在车窗上,瞧着窗外。起初还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猛然间,他的眼睛中有了神色,脸上几乎笑成了一朵花。这还不算什么,大庭广众之下,他竟然朝着人群,送出一个飞吻。
而那飞吻的方向,正是程右。
当真轻浮!陶如篪恨不得将立刻将程右叫回身旁。未名智相貌堂堂,没想到竟是这样轻薄不知体统之徒!这般轻狂,对谁都无所谓,若是将程右也沾染上,那可是暴殄天物!
似乎能读懂他的心思似的,程右回望一眼,接着扯着方凌音走出了人群。
“周大哥,咱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还能去哪儿,”方凌音抢道,“二小姐在卓小子车上,一定是随他去了北阜,我也要去北阜!”
周伯均也点点头:“本来就是要去北阜的,在中沚耽搁这么多天,也是计划之外的事。”
程右顿了顿,又问:“真的要去北阜吗?”
“程异士,如今你没有什么好担心了,”李桃走上前,将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卓次桅的本事我们已经见识过,不过是一位土行孙,又渡了个【星火燎原】……放心吧,有我们在,收拾他不在话下……”
程右的神情半分没有松懈,仍若有期待地望着周伯均。
直到周伯均点头,他才默默地垂下头。
如此定夺之后,几人又辗转来到客运码头。中沚位于南渚与北阜之间,可以说是去北阜的必经之路。而从中沚到北阜,必要跨过中沚江。在没有【如鱼得水】之势的帮助下,他们需要先乘坐轮渡跨江,才能抵达中转之地。
可到了客运码头,几人更是头大。
由于西湾码头的爆炸案,使得客运码头的客流量激增,不仅警卫人数也增多,登船手续也更为复杂且需反复核验。
所谓的登船手续,是指北上必需持有盖有异势监察局官印的准行证。这也是手续复杂的所在。
准行证是由异势监察局刊发,一天只有四百个名额。据入口的警卫所说,当日的准行证,一般在放出一个时辰内就能发完,更不要说西湾出了这么大的事,有些人躲之不及更是早早去领。今日的准行证,天还未亮就已发放完。他们要登船,还需等到明日抢到准行证再说。
陶如篪倒可以接受,他这身子,再休息一日最好。只不过,方凌音却等不及,差点与警卫打起来不说,为了能够追上周圻,他甚至动了自己游到对岸的念头。
拦倒是拦下了。只不过,再不能让步,哭着闹着要今日出发,任谁劝说都无济于事。
无奈之下,程右道:“办法不是没有,不过,有些风险。”
“我知道,”李桃道,“你是想到异势监察局再要几张票?”
程右点点头。
“我就说,这种自投罗网的办法也就你想的出。”
经程右一提,陶如篪竟觉得并不是行不通。
“咱们来中沚的第一日,曾经有助于卓正樱,借着这份人情,我觉得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