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轮西沉。一行人在东湾码头的一艘渔船上早早等候。
东湾码头确实警戒森严,无论是码头进出口还是货仓周边,均有持枪而立的警卫把守。不过等了近一个时辰,也未瞧见卓准棋的出现,甚至连一辆车的影子都没有瞧见,几人心里均有些慌乱。只不过最先展露的,是方凌音。
“李总管是怎样道听途说,觉得东湾码头才是交易地点呢?”
李桃一记白眼撇过去:“真是大言不惭。方异士在在水一方潜伏两日也不见有什么重要的情报,还不是被周圻关在房间,寸步不得外出……”
“这种事我才不关心,只要二小姐没有大碍,就是关我一辈子我也甘愿。今日我背着二小姐前来相助,还要受你冷眼相对,还不如现在回去讨二小姐的欢心……”
“凌音,”猛然拽住他的胳膊,李桃道,“方大爷,方祖宗。我口无遮拦,狗嘴吐不出象牙,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当刚才那句是放屁。这样,你看行不行?”
方凌音依然鼓着气,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李桃再一扭头,又是一副嚣张气焰:“管不了那么多。凌音在此待命。陶异士与我探入外围仓库,其余的,也就是你们三个,负责里围的两间仓库。可用明火点燃的,可直接动手;若需要凌音帮助,利用传音。当然无论以什么方式,切记一点……”
众人稀稀拉拉回应:“保命要紧。”
李桃满意一笑:“正是如此。做好防护,即刻行动!”
“等一下,”陶如篪手里握着围面迟迟没有戴上,“李桃,你、我还有程右一组,这样会比较好吧。”
“二哥,你和程异士都不能置换异势,由李桃一人恐怕……”
“言异士无须担心,”程右坐到陶如篪身边,“我来确保陶异士安全。”
言信曜仍有些担忧地看了看周伯均。后者也只是问了句“你确定吗?”
陶如篪微微颔首,戴上围面:“行动吧。”
【镜花水月】在周伯均手上,悄悄登上码头,躲在暗处,他们只能先使用【昏昏欲睡】,待仓库门口巡逻的两名守卫睡沉过去,取了钥匙,溜进仓库。
本就日暮西坠,再加上月光浅淡,仓库又无窗口,紧密严实,光上门,风几乎都透不进来。
即便如此,以防打草惊蛇,他们并未使用明石。只在黑暗中慢慢地向前摸索,碰到箱子似的东西,便停下来探进去摸一摸。
只不过,陶如篪这摸来摸去,总共五只箱子,除了团团草絮,再无其他。
正寻思着,即便运气再差,也不会一无所获。恰巧,程右与李桃也检查完毕,摸索到他身旁。
两人均是同样的境况。不知不觉间,一种紧张又诡秘的气氛浸透在黑夜中。
码头上,仅有的三间规模较大且把守严谨的仓库,他们偏偏挑中了废弃的一间?
“情况不妙。”说话间,只见黑暗中一道紫光快速滑过。想是李桃置换了异势。
他能感受到,程右也侧身挡在他身前。他正要开口,打算让两人退出仓库。刹那间,仓库明亮如昼,三人站在松散对列的货箱前,毫无遮挡,身形展露当场。
三人几乎同时明白过来,他们是中了圈套!
几乎同时,三人向仓门奔去,但听一阵凶悍的咆哮声,几名身穿黑色练服的异士,连出几掌,三人无不中招,踉跄倒地。
索性,并不是异势。除了有些疼痛,行动并不受阻碍。
迅速起身,李桃与程右正要还击,只听身后一串粗犷且带有奸诈的笑声。
“七哥当真是料事如神,这鳖捉得可谓是轻而易举,呀哈哈哈!”
这声音很陌生,既不是卓准棋又不是未名氏,陶如篪转过身的时候,瞥到那人又短又粗的身形,竟然有种莫名的恐惧。
他几乎是一眼一眼瞟上去的。从那人上长下短,仿佛矮马驹似的身躯,再到他狰狞的五官,粗鄙的眼色……他甚至又有一种咬牙切齿的痛恨之感,尽管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身旁程右的牙齿似乎在咯咯作响,陶如篪用余光瞟了一眼,发现他的眼神也格外凌厉,像一把剑似的直戳矮马似的那人。
再回想到方才那人脱口而出的“七哥”,他便明了。
这便是让程右又惧又恨的卓次桅吧。
卓次桅向身后扭动两步,坐在一摞货箱上面,挥一挥纹有梅花的粗壮赤臂:“断胳膊断腿都不要紧,但要留口气!”
只听周遭齐刷刷“得令”。环视一番,发现黑衣异士比方才多了一倍!
在卓次桅的命令下,每位异士均掏出鸣玉,只听一声声爆响,一道道彩光乍现。紧接着,后背便受了如同刀剑穿入似的一击。
“放肆!”
程右一声,他立马回过神来。自己并没有受伤,许是中了能让人产生痛苦的异势。
忍着痛,他抬起一脚,将在程右身后使绊子的异士踹的人仰马翻。无奈,无异势相助,他只能赤手空拳,使用蛮力。
力气很快用尽,而黑衣异士的人数也在不断增加。眨眼的功夫,仓库几乎被黑衣异士挤满,只不过,他挥出的拳头却一个个落空。
那是一个个虚影。
眼瞧着从上下左右同时涌来的攻击,他分不清真假,束手无测。以肉身承受着四面八方的痛击。不过,这次没有那么幸运,所受的攻击中,有实打实的武器伤害。他感觉到了落在肩膀上一把刀刺入肌肉的疼痛,同时,一股温热中又带有腥锈味的流体顺着他的胸膛流下。
“想想办法吧,这么下去谁也走不了!”
一双手奋力将他抬起,因肩部的疼痛而瞬间清醒的他,再一睁眼,发现程右与李桃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将他围得严严实实。
“可能坚持?”
陶如篪点点头。他感觉到眼前有些眩晕,无论如何努力也张不开嘴,只得向程右点头示意。
“那好,抓紧我!”
语落,程右抓起他背上本来准备好打算将货品破坏掉的硝石粉,用力向正兴致勃勃看戏的卓次桅一掷。
“狗徒,拿命来吧!”
卓次桅受此一激,暴跳起,手掌心腾起一团火球:“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用力一抛,火球腾空而起,直朝硝石粉袋而去。两者接触的一刹那,轰然一声爆裂之响,转眼间,硝烟弥漫于整个仓库。
原来,程右并不是挑衅,而是想借卓次桅的火势与混有硫磺粉的硝石产生作用。卓次桅应该也万万没有想到,大吼一声“死守仓门,一个人都不能放出去”!
他一只手抓着程右,另一只手扶在颈间,眼前不见一物,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去。
本以为在仓门处又会受百般阻挠,没想到,仓门吱啊一声适时而开,他们逃出仓库可谓是不费吹灰之力。
不过,三人根本来不及多琢磨,从仓库出来,直奔江边。
这是他们之前商量好的,从水路逃,要比从陆路逃更为保险。
只不过,还未走到江边,陶如篪便脚下一软,跪在了地上。他只觉得眼前景物摇摇晃晃,大地也软绵绵的似在旋转。
接着便感觉到一双冰凉的手,撑开他的嘴巴,一颗带着酸涩的药丸直入喉咙。
“陶异士,坚持住!”
勉强睁开眼睛,便瞧见程右已摘下围面,在将自己的衣服撕扯成布条,覆在他的伤口上。
“没关系,我能坚持。”
担心着后面的追兵,陶如篪挣扎着起身,在李桃的搀扶下,终于来到江边。
“陶异士,随我一起吧!”程右向他伸出手,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但是他却将头一扭,顺势拉起李桃的手:“你可是答应过我的。”
李桃也紧紧攥着他的手:“放心吧,李爷今天就带你打实战。”
说完,两人纵身一跃,便坠入了冰冷刺骨的江水中。
再醒来还是因为李桃极为聒噪的吵嚷声。
“我真是,陶异士,你自己有多沉不知道吗?学不会就算了,差点没给我淹死。这师傅我不当了,你爱找谁找谁吧!”
陶如篪慢慢起身,又吐出一口水,望了望四周。
他们是在一艘乌篷船上。
“你就少说两句吧,看把二哥都吵醒了。”
陶如篪抓住他的手:“三弟,你们没事吧?”
“有时间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再深半寸,你就残废了。”
听见周伯均也安好,他也放了心。又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非但感觉不到痛楚,手臂活动也不受阻碍,根本没有周伯均说得如此严重。
似乎为了回应他,周伯均又道:“程右把他那个破褡裢都掏空了,勉强给你止住血。还是不要有太大的动作。”
说起来,他还欠程右一个解释。其实,在他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便瞥到船头那个独坐的身影。他一看便知是程右。并且,在言信曜说到他醒了时,那个身影似乎晃动了一下。
“喂,三只眼,我有话要问你。”
李桃的语气很严肃,根本容不得他回绝。推掉方凌音为他驱寒的手,他朝李桃点点头。
“当日贺蓉所说,可是西湾码头?”
“确实如此。”
“那为何我们会在东湾码头中了埋伏?”
“这就要问你了啊,李总管,”言信曜突然打断,道,“可是你说东湾才是确定的交易地点。”
“还不是因为三只眼和,”李桃有些犹豫地指了指周伯均,“和他,一起去西湾码头踩过点,彻底排除了西湾码头的可能,我才下此定论。”
“我知道你的意思,”陶如篪淡淡地说,“其实从中了埋伏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想。是我们中了卓准棋的环中计,还是另有人从中作梗……”
“那你觉得?”
陶如篪仰起头:“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我都相信,咱们之中不会有这样的人。”
“凭什么?就凭你们之间两年的交情吗?”
言信曜暴跳而起,因为船舱过于狭小,磕到了头,不过他连眼睛都没眨,直冲李桃:“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所想的那种意思啊。周伯均故意误导,将陶异士引到错误的方向上来,手法再明显不过。”即使面对着周伯均,李桃也丝毫不示弱。
“李桃,你欺人太甚!大哥以身犯险,好不容易得来的情报,为什么要进行扭曲?你这样无凭无据,乱扣帽子,实在是太过分了!”
“是啊,”方凌音难得张口,“我也听懂了大概。要说嫌疑,还是将大家带到东湾码头的你啊,李总管。”
“方凌音,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没人当你是哑巴!”李桃气急,又扯着陶如篪的衣领,“陶异士,你怎么看,你回想一下,有没有觉得哪里有蹊跷?”
陶如篪无奈道:“我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但是,我能肯定的,大哥绝对不会这样做。”
周伯均一直一语不发,听到这话才笑了一声:“你们一个个的,不去戏班子排戏真是可惜了。”
“周伯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我们想得多,还是你隐藏的深,这一点你最清楚不过的……”
“好了,李桃,”陶如篪真的听不下去了,“咱们连交易地点都没有搞清楚便贸然行动,说起来谁都有责任,在这里胡乱猜测也不会有结果。也许,真正的交易地点根本不在码头,而是其他地方。说不定,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李桃愤愤入座,终于不再针对周伯均。
船舱里的空气沉闷异常,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煤油灯在乌棚顶上摇摇晃晃,惨淡的灯光时不时照在他们没有血色的脸上。
陶如篪又望着那个孤独的背影。目前看来,这是六个人中,最不受打扰的一个。
与他的来历一般,他的背影也是如此神秘。似乎来自天外,又似乎久存于人间。他是这般遗世独立,又是这样超凡脱俗。
就像他曾经吹奏的音乐一般,尽管没有一人能听懂,他始终演奏着,不犹豫,不胆怯,不退缩。
无论是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他用自己特殊的方式,等着自己的知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