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奇怪,不是你们,还能是谁呢?”
任李桃自言自语,陶如篪慢慢走向程右。程右瞧见他走过来,眉目逐渐舒展开,笑得格外灿烂。
“陶异士,我遵守了约定……”
未等他说完,陶如篪伸手去抓他的右臂,谁知他轻轻一躲,完美避开。
“对了,二哥,我正要与你说,程异士当真是妙手神医,今日我们回到客店,只一个下午的功夫,你瞧李桃,已经能跑能跳,翻跟头都不在话下……”
“你说什么?”
言信曜又冲着他的耳朵喊道:“我说,程异士将李桃的腿医治好了。”
抓住言信曜的手,他又问:“我是问你,今日下午他一直在客店吗?”
言信曜颤抖着,推开他:“二,二哥,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我可以证明,”李桃指一指桌上的图纸,“程右为我治好腿伤之后,我们还一起画出了东湾码头的布局图……”
“东……湾码头?”
疑惑着,陶如篪又朝桌上那叠图纸而去。信手抓起一把,一张张翻看,确实是码头布局的简笔图……
他回望着在身后惊瞪着眼睛瞧着他的四个人,也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敏感过度。正要将手里一团纸张放下,余光又瞟到堆叠的纸张中,其中一张似有点点污渍。抻出来一瞧——是一滴滴触目惊心的血渍。
几乎刹那间,程右从他手中夺过那纸张,揉成一团,扔出窗外。
“拙作一幅,陶异士还是看李桃与言异士所作吧。”
程右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一直挂着与平日别无二致的笑容。而如今看来,他却不再觉得温暖。但他还是朝着程右,挤出一个笑脸,道。
“好。”
与李桃讲述了他们被误导的全过程,自然是又被冷嘲热讽一通,因此更加确信他道听途说,并且亲自探查过,戒备森严的东湾码头才是交易的最终地点。
而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制定东湾作战计划。用李桃的话说,便是——“我要炸平整个码头。”
只可惜,翻遍鸣玉背甲,别说找不出力量如此强大的异势,就连能够隔空移物的异势都是奢求。
若要破坏码头,乃至码头上的货物,还是要借助燃料。类似煤石、煤油等,体量大,运输不便,时间上也来不及。
“陶异士,你可有什么计策?”
回过神来,便瞧见李桃眼神中的渴望。他脱口道。
“我要学游泳。”
“我是问你……”
“我,要,学,游,泳。”
李桃摸一摸他的额头:“疯了。”
程右倒是见怪不怪,顶着一张笑脸,徐徐道来。
“陶异士,李桃是问……”
“弹药自不用说,本就是可燃爆之物,并不需要燃料。枪支等非易燃之物,可利用少量硝石或白磷做引信。若借助凌音的【炙手可热】,更是事半功倍。”
李桃拍案而起:“三只眼!见人说话可还行?”
陶如篪起身仍不退让,继续道:“我,要,学,游,泳!”
李桃发狂般抓着自己的头发:“我教你还不成吗!”
“早说,费这么多话。”淡然入座,他饮下一杯茶水。
只见周伯均在笑,言信曜在一旁附和着,李桃气急而笑,程右也抿着嘴,微微笑着。
五个人中,四个人在笑。但他已然分辨不出,哪个才是真实的。他唯一能确认的,是他握着杯子的手一直在抖。
未作休整,日照东方的第二日,五人分成两组。一组寻找方凌音,另一组购置硝石。
由于第二项任务并不需要异势,所以,理所当然分到了陶如篪与程右头上。从硝石场回来,还未到中午,时间尚早。两人各拎着一袋石头,漫步于中沚的街头。
今日街上的巡逻的警卫比往日多了一倍,因为戴着帽子,所以并不担心会被认出。程右紧随其后,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更为离谱的,从出门到现在,两人一句话没有说过。
这样沉默着,行到一座桥上,陶如篪瞧着风景甚好,随即驻足。程右则是又向前几步,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
“陶异士,”程右首先开口,“谢谢你。”
低头望着桥下的流水,陶如篪道:“谢我歪打正着接住了你,还是替你保守住秘密呢?”
程右丝毫不隐瞒:“均是。”
目光移到程右脸上,他发现,那里依旧挂着刺人的笑容。他接着道:“你可知为什么大哥如今对你冷冷淡淡,大不如从前吗?”
沉默片刻,程右道:“周大哥他经历了太多,我们又分开了太久……”
“不。让我告诉你吧,”抱着两袋硝石,陶如篪步步逼近,连珠炮似的,“因为你虚假,善于伪装;因为你的忍恨,委曲求全;因为你的过分隐秘和极为的不真诚!”
“我……并没有。”
“如今又多了一份,”陶如篪拍拍他的肩膀,“‘自欺欺人’……”
说完,他继续前行。程右在他身后喊着:“陶异士,你生气了吗?”
扑哧一声笑出来,他摇了摇头。
生气?他可有资格?
程右没在追问,闷声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时快时慢。走在前面,他能想象到程右手足无措,亦步亦趋,却又无言以对的模样。不知为何,他倒有一种窃喜,故意行得更快。直到身后脚步声消失,他才满意地回过头。
不过,那一刻,他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程右被一名巡警纠缠住了。尽管听不到盘问的缘由,但见到巡警取下程右的帽子,接着将手探上他的胳膊时,陶如篪意欲迈步而上,程右却摆一摆左手,示意他止步。
他知道,比起程右,他身上还有一桩冒闯在水一方事件的牵连,并且,当时他与周伯均等的样貌已经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程右定是顾虑在此才不肯让他上前。
只不过,他瞧着那位巡警盘问不止,似乎还有让程右脱下衣服检查的意思,顾不得那么多,压低帽檐,急冲冲向前撞了那位巡警一个踉跄。
“你他妈瞎啊!”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就……等下,帽子抬起来我瞧瞧——”
感觉到一双手靠近帽檐的同时,他抓住程右的手,做好了一旦情况有变便撒腿就跑的准备。
仿佛有如天助般,一对夫妇前来向巡警问路。且那名巡警并不觉叨扰,望着两人中的女子,不厌其烦,几乎点头哈腰,极为顺从。
趁此时机,程右拉起他便跑。犹疑间,他回望一眼,那对夫妇的样貌便刻在他的脑中,再挥不去。
夫妇中的妻子,肤白若脂,身姿袅娜,颦笑款款。样貌虽平平,额间一点朱红却引人注目。
再说那名先生,虽清癯瘦削,却不失威凛。净白的脸上挂着一副细脚眼镜,晶亮如新。更为醒目的,左边眼睛上覆盖着一层雪白的纱布,似是受了伤。
二人虽貌不惊人,但观其身姿,体态,无不让他联想到——周坛与颜朱。
只不过,这个猜测很快被他自己推翻。周家的大少爷,如今行动颇受阻碍,若是能像这位先生一般行若流水,即使让他被巡警捉住,他也甘愿。
但停住脚的第一刻,他还是忍不住问:“方才那对夫妇,你可觉熟悉?”
程右龇着一口白牙:“陶异士不生气啦?”
陶如篪瞥他一眼:“看在你还算识相的份上,暂时不生了。”
“可好,可好。见到夫妇的一瞬间,却有熟悉之感,但不知从何而来。且那夫人头上一支钗,更觉眼熟……”
“她头上有钗?”
“嗯,程右确定。钗头五瓣聚拢呈圆形,四周还发着光亮,有些像……像……”
“像月晕!”
“陶异士一比方,似乎更像了。”
“月晕,月晕……”嘴里念叨着,陶如篪竟不知该喜还是忧。他又想起,颜掌管确实总戴有一支钗,且是周坛所赠,名为月晕。
种种巧合,他更觉惊疑。若不是还未见过能易容改面的异势以及周坛重伤在身,那对夫妇的身份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
回到客店,说与李桃,更是被无情嘲笑一番。
“陶异士,我知道,你与我一样,恨不得大少爷马上痊愈。但是,这样的玩笑最好不要再开了,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李桃说完,便抓着桃纹布带,红着眼睛出了客店。留他在身后,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有时间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周伯均这样劝道。言信曜也一副心事忡忡的样子。
他自然不能理解。据他们所说,找到了方凌音,获得了他的支持,并且还从他手中将桃纹布带拿了回来。事情进展可谓极其顺利,不该是这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言异士,可是碰到了什么事?”程右问道。
叹一口气,言信曜道:“不瞒你说,确实碰见一事。找到凌音后,我们在折回的路上,见群众与警察在一座桥上聚集,本以为是来追查昨天的事,没想到……”
想必是他与程右遇到纠察并碰到夫妇的那座桥。可当时还没有什么不平常的迹象。
言信曜话锋一转:“二哥,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咱们初来客店当日,被异势监察局带走的一位异士。”
“自然记得。他是【冰天雪地】的原宿主……怎么,这事与他相关吗?”
“费这么多话,”周伯均扑通躺在床上,“那人死了。尸体是从河里捞上来的。”
几乎同时,他与程右质疑道:“怎么可能!”
“哈哈,对,就是这个表情,”周伯均头枕着胳膊,很是随意,“异势监察局的那个女书记官,叫什么来着……算了,想不起来……她当时也是这个表情。”
“说起来,那位女书记官也怪不易的,受了一通侮辱才抓到的犯人,竟被人在眼皮子底下杀了。不过,”言信曜托腮道,“我很好奇,凶手到底出于什么目的?”
“错就错在,在被捕的当天他不该招惹到卓家的人。”程右说这话的时候脸色惨白,神色也颇显慌乱。
“照程异士的说法,几乎断定是卓家人所为?”
程右紧抿着唇没有回答,战兢兢走到周伯均身边:“周大哥,咱们……”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要回你自己回。”周伯均翻一个身,佯装睡去。
程右无奈起身,正要往门外而去,陶如篪一把拉住他的手:“你……”
“陶异士,这事与你无关,还是不要干涉的好。”
推开他的手,程右便出了屋子,连头也没回。陶如篪即将脱口的“要小心”三个字,也硬生生吞回肚子里。那三个字仿佛带着玻璃碴,拉得嗓子都有些疼。
根据程右的反应,他已经从中猜出七八分。这件事,不仅是卓家人所为,更有可能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卓次桅所为。
毕竟,卓正樱是他的堂妹。堂妹甚至卓家的祖宗受了受了污蔑和诽谤,定然不能坐视不管。只不过,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明目张胆,做出殒人性命的残暴行为,着实有些无法无天。
真不知是异势监察局为虎作伥还是卓氏一族暴劣本性使然。
原本他不能理解程右对卓次桅为何如此忌惮,三番两次要打退堂鼓,即使往日有过过节,也不至于到了闻名就吓破胆的地步。不过,现在他有些感同身受。如果,他们遇上的,是不仁不义,天良丧尽之徒,确实应该避之为上策。
程右昨夜,又是秉着怎样的信念,抱着什么样的念头,去和这样的人殊死一搏呢?
而他,还大言不惭,莫名其妙地将程右里里外外数落一通。
程右此行是有些莽撞,冲动。但如若让他站在程右的立场,面对宿敌,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无非是喊出周言两位护法保命而已。比起程右的坚决勇毅,他还只是一个不会游泳,溺了水还要呼人来救的废物蛋呢。
想到这里,他不禁笑出了声。
言信曜凑过来,在他耳边小声道:“二哥,你笑什么?”
他又撑了撑嘴角:“笑我自己,越来越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