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如篪恍然,卓正樱,不就是卓家的老八吗?
原来,联姻这套手段,卓家已经用上了。想到自家不成器的二小姐,陶如篪也叹了一口气。
“唉。”
李桃拍拍他的肩膀:“以后跟着你李爷多学着点吧。”
这下,他完全明白了李桃方才的推测。中沚没了贺兰之当家,那便是其夫人卓正樱主持公道。也就是说,异势监察局的警力,暂时由卓家人管控。
至于为什么要如此优待与重视那些洋人,他与李桃一样,同样疑惑不解。
不过,当下最主要的,还是要找到哪怕一块势晶体。即使卓家会有动作,势晶体在手,胜算也会变大。
转头间,周伯均与言信曜已经铺好了床,正打算脱鞋睡觉。而站在门口,如同门神一般的程右,却显得有些拘束和无助。
陶如篪一眼就能明白。李桃只租了一间屋子,而屋子内,总共四张床。且每张床小到以他们的个头只能屈身而卧,更别说再加一个人进来。
“周大哥,我打算在江边撑开掌中庐,有事情,你尽可唤我。”
周伯均嗯嗯两声,钻进被子里,对程右略显爱答不理。
低着头,程右并未说什么便出门而去。陶如篪紧跟其后,刚要迈出屋子,身后周伯均便喊:“你去哪里?”
“啊,去外面吹吹风。”
“还嫌不冷吗?要去吹风?”
“就……突然想瞧瞧中沚城的风景。”
周伯均起身,边穿鞋子边道:“我陪你一起去。”
正要借口拒绝,言信曜适时地拉住周伯均:“大哥,你别走,我害怕。”
两难之下,周伯均趿着鞋子,踱到他身边:“你自己也可以……不过,要千万注意……”
“不要暴露来自周家的身份;不可随便使用异势。”
周伯均意外地点点头:“去吧,早点回来。”
未做停留,陶如篪转身出了客店。只不过,在灯火通明的街上已经寻不到程右的影子。
中沚城内光怪陆离的景象,颇具现代气息的建筑和交通工具,他一样都不感兴趣,奔着程右提到的江边,小跑过去。
程右果然就在江边。只不过,并没有撑开掌中庐,而是在岸边认真地眺望着江面,神情颇为严肃。
“可是神奇呢。”他也靠在岸边的栏杆旁,故作轻松地说。
“陶异士?你怎么还没睡?”
“烧饼吃多了,撑得慌,出来溜溜。”
程右勉强一笑,似乎并没有闲聊的心思。
“我很好奇啊。”陶如篪再次没话找话。
“陶异士,你有话就说吧。”
“我在想,那日你跌下轮船掉落江中,是如何逃生的呢?”
“经历的多了,自然就有经验了。”
“你之前经历过很多类似场面?”
程右点点头:“不算多,但每一次都刻骨铭心。”
“那周伯均是不是也有同样的经历?”
提到周伯均,程右的眼神突然有些变化,终于不是茫然地注视前方,而是向他望过来。
“周大哥经历的,要比我更为艰辛。他感受到的,也更为深刻。”
“哦,这样啊。”
程右没有回话,再次回过头去。陶如篪背靠着栏杆,若有所思地瞧着他看。
“陶异士啊,”程右无奈道,“吞吞吐吐可不是你的秉性啊。”
“怎么,你了解我很深?”
程右噘着嘴不说了。
本就是无聊想逗一逗他,目的达到,陶如篪也满意地舔舔嘴唇,下一刻,便正颜厉色问道。
“如此看来,程异士和周姓人士交情匪浅呢?”
“……我之前解释过的,我和周大哥,相识十年有余……”
“你知道的,我说的并不是周伯均。”
听到这话,程右的右手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与周大公子,不过是点头之交……”
“那与周三少爷呢?”
程右猛地朝他看过来,眼睛里除了疑惑,便是惊慌。
“我……并不认识周埙。”
“是啊,不认识他,却熟知他的名字,在他葬礼上闹翻天,重伤方愈便迫不及待到颂园膜拜那棵核桃树,甚至还保留着他的亲笔……”
“陶异士误会了,我的目的是找到周大哥,你也知道,周大哥与周……周三少爷交情甚深,同是在颂园成长。如此一来,我去颂园,甚至有周三少爷的书信都不足为奇。”
“真的是这样吗?”陶如篪紧盯着他问。
程右始终低着头,用左手抠着右手手遮上的翡翠珠。
“不是这样的话,陶异士觉得会是怎样呢?”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真的很可惜。”
“可惜?”
“是啊。我们可怜的三少爷,真是娘不疼,爹不爱,死了也没人惦记的倒霉蛋呦。”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程右突然转过身来,急切地向他迈步过来:“即使全世界都把他忘了,也会有一个人始终记得他!”
“哦?是谁?”
程右眼中闪动着若有若无的水光,以一种欲言又止的神态凝望他许久,最后,终于道。
“起码陶异士还记得他,不是吗?”
陶如篪扒拉扒拉脑袋:“我嘛,也不是惦记他,就是……”
“就是怎样?”
就是在弥留之际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存在——这话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
别说才入府两年,连周府的人都认不全,但说他连周埙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说出这样颇有些含义不清的话来,着实有些难为情。
“算了,提他作甚。”
“既然如此,我也有几句话想问陶异士。”
陶如篪拍拍胸膛:“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又继续抠着手遮上微微闪烁,但光芒不胜从前的翡翠珠,程右喃喃道:“陶异士入府两年,可有听周大哥提起过我?”
这……
瞧程右的样子,他不忍说从未提过,但说谎欺骗,同样让他良心不安。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程右很灵敏,抬头又问:“一句都没有吗?”
“大哥他……”
“我懂了。陶异士不用安慰我,”转身面对江面,程右再道,“周大哥……变了好多。”
“变了?他不一直都是这种憨憨的样子吗?”
程右不禁笑出了声:“陶异士,周大哥在你眼里就是如此吗?”
“这都是夸他。你不知道,他睡觉前从不洗脚刷牙,身上的衣服都是臭汗味一个月不洗一次。即使脱下来,也是逼着三弟为他洗……还有,还有,他吃饭吧唧嘴,睡觉打呼噜,上厕所不带手纸硬要人去送。将近而立,没钱没势没地位,脾气倒是大的很,连周大少爷都敢怼……”
本想继续对周伯均“批判”下去,但见眼前的程右,几乎笑趴到了地上,他便就此打住。
“陶,陶异士,周大哥,他,当真是这个样子吗?”
陶如篪极为认真地点点头。
程右又放声大笑,露出一口葱白似的牙齿,眼睛月牙似的在脸上挂着,清冷的月光下,像白玉一样透着水润的皮肤……
眼前,又是一副,他从未见过的,让人挪不开眼睛,忍不住将魂魄奉上的难得好景。
继续笑下去吧,继续无所顾忌,保持住这份开怀和真实吧。这是他望向程右时,脑子里突然闪出的念头。
止了放纵,脸上仍带着笑意,程右道:“谢谢陶异士。”
“何来一说?”
“谢谢你,让我对周大哥有了不同的认识。”
“这样啊……”
“怎么,陶异士似乎还有些失望呢?”
“是哦,再怎么说,相识一场,程异士就不想多了解了解我么?”
一句戏谑之语,却引的程右微微退后一步。
半晌,略有些尴尬,程右颇为认真:“陶异士,你不挑明,我自知你已经懂得那首诗的含义……”
陶如篪有些惊愕,他如此遮遮掩掩,拐外抹角,还真让程右看出了他的心思。
“你会替我保密的,对不对?”
程右语气诚恳,神色略显委屈,这副面貌,他着实看不下眼去,扒拉着脑袋,闷头“嗯嗯”了两声。
“我就知道,陶异士是一个通情达理之人。”
尽管又听到了程右的表扬,但是他这心里始终有些酸酸的。
“程右啊……”他别扭道。
“嗯?”
“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不说……”
“但说无妨。”
“周伯均他,早就成家了。”
“我知道啊。”
“孩子可都八岁了!”
“我知道啊。”
陶如篪张口结舌,程右依旧一副天真的表情。
“陶异士可还有话说?”
“我,无话可说。”
突然,程右在他身旁咯咯的笑起来,尽管没有他批判周伯均时笑得爽朗,但也难得的舒畅。
“陶异士可是担心我?”
陶如篪唉唉叹气。
“我是担心周伯均,一个何曼如都搞不定,再来一个,简直要了他的命……”
“既然如此,陶异士大可放宽心,”程右道,“我只能和你说,此时的周大哥并不是以前的周大哥。等到事情完全明了,你自会懂得我的话,还有我所做的选择。”
刚觉得有些眉目,程右的一席话,又让他云里雾里,周伯均不是周伯均,又会是谁呢?不过,他还是鬼使神差般,对着那双眼睛点了点头。
程右似乎也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许久,还未等他有所反应,抬起右手,慢慢向他的额头伸过去。
“陶异士,你额上的朱砂痣,真是特别……”
原来,程右是想起了这档子事。
颇为爽气地背过手去,陶如篪闭上眼睛:“来吧,想摸多久摸多久。”
程右没有拒绝,他能感受到,眼前有光闪过——应是手遮上的翡翠珠。只不过,还未等额头上传来触感,耳畔突然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静谧的夜空。
紧接着,远处传来若隐若现的喧闹之声。
睁开眼,陶如篪不禁皱紧了眉头。声音是从城中心传来的,而他们入住的客店,正是坐落于此。
“周大哥!”
程右抢先一步朝城中而去。陶如篪正要迈步,却发现怀中禁步的光芒已经穿透他并不单薄的外衫。光芒四散,衬得他仿佛立刻化仙一般。
他依旧未感觉到有任何灼热之感。
方转进客店所在的中央大街,远远瞧见高达三层的西式客店,墙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冰。客店屋内的灯光,透过冰层,虽朦胧朦胧,却也能照见冰封的墙面上散发的一股股白烟。还未靠近,陶如篪便感觉到身上一阵不可遏制的寒意。
随着程右行至客店附近,寒意尤为明显。客店前,围着一圈瑟瑟发抖的看客。无视众人的骂骂咧咧,他扯着程右挤到了人群里层。
再一瞧,两辆警车停靠在客店的门口,一排身着警服的警员手拿着警棍,对着蠢蠢欲动的人群厉声厉色。
而客店的正门口,一排五位警员手持长枪,严阵以待。另有两位警官,带着警帽,披着斗篷,面朝客店而立,只留给他们一高一低的背影。
正准备拉来一人问清状况,只听一声“二哥”,接着,一双手扶上他的肩膀。
“三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哥呢?”
程右也焦急地朝言信曜点点头。
“你们别急,不过是【冰天雪地】,我和大哥本来是要出客店去寻你的,但瞧见因为自家异势遭殃,也不能袖手旁观……”
“你是说,周大哥又回了客店?”
言信曜点点头。程右却无法再冷静,朝着客店猛冲而去。不过可想而知,还未迈出半步,守卫的警员便将他赶了回来。
“岂有此理!你们胆敢拦我!”
程右说着,挥舞着右手便朝面前的警员而去。情急之下,陶如篪一把握住,忍着如钻如割般的疼痛,他咬牙道。
“冷静。【冰天雪地】乃是周家异势,大哥自然知道抵抗之法。况且【封杀随时】在身,小小冰势自然不在话下。”
“是啊,程异士。你不要急,大哥前去助力,自然也是稳操胜券,现在前去,只会让他无暇顾及,手忙脚乱……”
程右紧紧握着拳头,死死咬着下唇,久久才憋出一句并不痛快的“嗯”。
方才的骚乱,引得客店门口的一位警官的注意。回过头来,他高喝一声“再遇捣乱者,必严惩”。
这时,陶如篪才认出,他便是先前打过照面的郑有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