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打过照面,不如说结下梁子。
当日郑有龙的咄咄逼人之态仍历历在目。再加上对于周坛的意外受伤,异势监察局也并未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于是,他便将账全部算到“惺惺作态”的郑有龙头上。
而那位先前对他多有不满的郑警官,却没有瞧出他来。呵斥一句,旋即转过头,继续瞧着宛如冰窖的客店。
喃喃骂了几句,陶如篪又问道。
“大哥进去多长时间了?”
掰了掰手指,言信曜道:“一刻钟左右……”
如此看来,时间并不算长。只不过,以周伯均的能力,一刻钟的时间,足以抓捕【冰天雪地】的渡有者。
这样想着,人群中传来一声“有人出来了”。再朝客店门口望过去,三三两两,身上漉湿,披着毛毯的租客从门口鱼贯而出,秩序井然,不见惊慌。
客店墙面冒出更为浓厚的白烟,寒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化去。客房的灯光重又明亮起来。
待寒冰完全消逝,郑有龙欲派警员进店相助时,排在租客最后的周伯均,手里拎着一位粗布衣裳的异士,面容镇静,神气非常地走出来。
个头较矮的警官首先迎上去。
“多谢这位异士,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这是一声并不柔软的女声。原来是女人!难怪身形如此瘦小。
周伯均点点头,未置一词。随即掏出两块玉石,将【冰天雪地】收回,迈着大步朝他们而来。
此时,两位警官几乎同时回过头来。郑有龙那张脸他见了就烦,自不必多形容,依旧“装腔作势”。而那位女警官,肤色白皙,双目如星,鼻子小巧而玲珑,一双红唇微微扬起。尽管在笑,但一身警服的加持,却衬得她威凛严肃,气势不凡。
转念一想,即使褪下军装,换上便服,冠以卓姓,那一身傲气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不过有些奇怪,对那位女警官他无论如何都憎恨不起来。若不是大有不妥,他甚至想走上前,拉住女警官的手,深情地说一句:“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女警官终于注意到了他,陶如篪颇为熟稔地朝她点点头,后者反应不及,正要开口,他便转身要走出人群。
但听身后一句“你个臭娘们,快放了老子”,他又猛地停住了脚步。
口出狂言的是被周伯均逮住,此刻正在两位警员手上依旧挣扎不止的【冰天雪地】的原宿主。显然,他还不知道眼前这位女警官姓甚名谁。
朝狂徒身上挥去一棍,郑有龙咬牙切齿道:“瞎了你的狗眼,敢对书记官出言不逊,罪加一等!”
正要再挥去一棍,女警官挥挥手:“算了。”
踱到狂徒面前,她再言:“既然不认识,那我便介绍一下。”
“在下卓正樱,现任异势监察局书记官。两位贺局长目前均不在中沚,我便是代理局长,中沚的大小警务都是我说了算。”
果不其然,她便是贺副局长贺兰之的发妻,也是卓家的老八,卓正樱。
只不过,狂徒并不是虚有其表,依旧恣肆:“我呸!你个臭娘们算老几?天下异士千千万万,你凭什么只管老子!”
“天下异势,无论大小,不管形制,只要妨碍到素人的正常生活,异势监察局就必须管!”卓正樱牙关紧咬,对着两位傻愣着的警员,“还愣着做什么,把他抓起来!”
狂徒挣扎着,在警员手下依旧不依不饶:“哈哈,卓家的短命鬼竟然在这里扬武扬威。不要以为你们姓卓的家大势大就能掩盖真相!老子可不怕!你们只不过是五百年前贼人的后代,如今做起了警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哈哈哈哈,笑死老子了!哦,忘了提醒你,曾经的卓家七子,已经死了六个,你和你七哥哥也命不久矣,看你们能风光几时!
“不过是仗着卓家撑腰,靠给贺兰之暖被窝才混上有名无实的书记官,我呸!在这耀武扬威,床上一定叫的更响亮吧!
“哈哈,还有你那淫棍父亲,霸占程氏二女,摔死私生子的故事我可真是百听不厌啊!你们姓卓的,终是要遭报应的!啊,不对,报应已经来了!卓家的废物六子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啊哈哈哈哈哈哈,老天有眼,苍天可鉴啊!”
郑有龙的眼中似有金光闪过,狰狞着面目,他从腰间掏出一支手枪,扣动扳机,将枪口抵在狂徒的脸上,“想活命的话,就把嘴给我闭上!”
“哎呀呀,看呀!各位老乡亲们快看呀!异势监察局是非不分,要动用私刑杀人灭口啦!来呀,郑警官,您不是号称‘卧虎’吗?别犹豫呀,开枪啊,一枪崩了我啊!啊哈哈哈哈……”
“把枪收起来!”卓正樱咬牙闭眼吐出这几个字。
郑有龙愤愤收起手枪,又朝狂徒身上抡上几棍。狂徒倒在地上,口鼻龇血,嘴里仍不闲着。
“堂堂郑督察官,竟然受制于一个荡妇,我看呀,你别叫‘郑卧虎’,改叫‘郑软虫’算了!”
郑有龙又抡上几脚,狂徒喷出一口黑血,龇着牙正要开口,身旁程右左手两指一弹,不知将什么正好投进狂徒的嘴里。那人反应未及,一口吞下,噎得两眼发愣,张口无声。
“你给他吃的什么?”卓正樱警惕起来。
方才就瞧见程右在褡裢里左翻右找,陶如篪也一脸疑惑地瞧着他。
“卓警长莫怪,不过是暂时的哑言丸罢了,对身体并无损害。”
“多谢仁兄相助,正樱感激不尽。”
程右淡淡地望了望周伯均:“朋友之友,理应相助,分内之事罢了。”
“不知道仁兄口中的朋友所指何人?”
周伯均轻咳一声,抬抬眼角,双臂紧抱。一旁的程右见状,忙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卓正樱当即领会:“仁兄不肯多言,正樱也不多问,大恩不言谢。以后在中沚有为难之处,大可到监察局找贺副局长或我,到时,必定倾力相助。”
程右拱手:“承蒙关照。”
卓正樱眉头紧皱。摆了摆手让警员将狂徒押上警车,在郑有龙之后,缓缓踏上警车。当然,临上车前,不忘向陶如篪看过意味不明的一眼。
“我很好奇啊,”言信曜托着下巴,突然道,“程异士如此神通,人脉也广大,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呢?还有,你方才所说的认识卓正樱的朋友,又是谁呢?我猜一定不是大哥……方才他可是连郑有龙都没认出来,更不要说卓氏正樱……”
未等程右回复,周伯均直接扭转言信曜的身子,拖着他进了客店。
看着宛如水帘洞般的屋子,陶如篪叹了一口气,看来今晚要另觅他处了。
问店家退了房费,几人再从客店出来,陶如篪这才想起来,从他回到城中到现在,还没有瞧见李桃的影子。
“你走之后,李桃便也称有事出门了。”
这是言信曜的原话。并且他与周伯均一致认为李桃是去找他,所以才没有多问。
“如此一来,那……”程右瞧着周伯均欲言又止。
陶如篪便钻到周言二人中间,将胳膊搭在他们肩膀上,说了程右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不如今晚便在掌中庐中过夜?”
“对啊,大哥,上次的掌中庐,我没来得及仔细看过。咱们去吧,去吧。”
抵不住言信曜的软磨硬泡,周伯均不耐烦地应了两声。
程右更是激动,在周伯均答应的一瞬间,便提前跑到江边布置去了。以至于陶如篪的“就地便可”还未说出口……
而踏进掌中庐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掌中庐还可以变换样貌。因为,他们此次进入的,是比之前无论是长度还是宽度,均比之前大两倍,并且有四张独立床铺的空间!周伯均总算不用歪着脑袋也能站直身子,他们也不用挤挤凑合一晚。
言信曜更觉新奇,拽着程右问东问西的间隙,周伯均便将陶如篪拉扯到一张床边。
“给我。”周伯均伸出手。
错愕中,陶如篪指着他的鼻子:“你们一个个的,说话都不能先讲个前因后果,让我联系一下上下文吗?就两个字,我知道给你什么?”
周伯均白了他一眼:“你有什么?”
“除了【一语成谶】,我有智慧,有美貌,有胆量,喏,还有一副强健的体魄,你说吧,要哪样?”
周伯均对他的不着调自然不能忍受,手掌直接粗暴地伸进他的胸前,掏出那枚闪着幽光的禁步。
“都快闪瞎人眼了啊,弟弟!”说着,周伯均又将禁步裹了三层,揣进胸前。
“这,我不是担心你和二弟再被烫伤么,反正那东西对我没有伤害……”
“谢谢你的好意。”周伯均敷衍一句,脱了鞋子,随即倒在床上,甚是悠闲惬意。
而陶如篪这一颗心却安定不下来,蹲在周伯均床前,朝着他的耳边吹过话去。
“大哥,那个禁步,是你和程右之间的信物吗?”
当然,他本来想在“信物”之前加“定情”两个字,奈何他与程右约定在先,他便又去掉了那两个字。
“你管不着。”周伯均闭着眼睛道。
吃了一瘪,陶如篪也长了一智,接着问道:“那方才,你是不是惦念我,才来到江边?”
周伯均终于睁开眼睛:“方才,发生了什么?”
陶如篪满意地站起身。周伯均果然没有来江边。那枚禁步,如今看来,亮不亮的,还是要看心情。
周伯均抬起身,扯过他的胳膊,继续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程右有跟你说什么?”
哈,看来,周伯均还有事在瞒着他。正要再套话,程右闻声而来,一双眼睛真切地望着周伯均:“周大哥叫我可是有事?”
陶如篪切了一声,随意趴在一张床上直接将头闷在枕头下。任言信曜如何摇动,在他耳旁一声声问着“二哥你这是怎么了”,他都无动于衷。
这几日,发生的不合逻辑且无法解释的事情太多,让他应接不暇。
现在,他什么都不愿去想,只希望好好睡一觉。缘因缘果,去他妈的。
越是想逃避,事情偏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回放。他瞪着眼睛,瞧着身旁三人各异的睡姿,瞧着面前的透明墙壁由暗转明,直到有朝霞投射进来,瞧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透明墙壁前,伸着手臂似在寻找什么……他从床上下来,迈出了掌中庐。
“我的姥姥!”李桃被吓了一跳,不过只是一瞬间的事。挺直胸脯,语气一如往常,“纵欲也要有个限度啊,陶异士。”
他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不好看,慢慢挪到江岸边径自坐下,也只是望着江面,并没有理会李桃的调侃。
一瘸一拐走到他身旁,李桃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可是一夜未眠?”
双手扒拉两下紧巴巴的脸面,陶如篪点点头。
拍拍他的肩膀,李桃顺势在他身旁坐下:“有什么难言之隐,说出来也好让我笑话笑话。”
这一问,着实让他苦笑了一番。连周伯均都没告诉的难言之事,他会说给李桃听?
说他无论是对只见过一面的贺副局长或是其夫人都有莫名的熟悉之感?说他莫名其妙在垂危之际感受到了周家倒霉的三少爷的召唤?说他对“周伯均不是周伯均”的理论百思不得要领?说他对程右与周伯均之间的感情,竟然萌生艳羡之感……
如果真的将这些和盘托出,李桃又会作何感想?恐怕,连天都会被他搅个翻覆吧……
“昨晚,你去了哪里?”对着李桃探寻似的眼睛,他还是选择自己默默抗下。
李桃神秘一笑,手又在他肩上使劲抓了抓。
“咱们恐怕要在中沚多待些时日了。”
“为何?”
“昨日我去打探消息,得知近日中沚将有一位大人物到来。陶异士不妨猜一猜是谁?”
他能想到的大人物,除了周坛、莫流年、贺凤鸣、贺蓉、贺兰之,便是卓家的七少爷卓准棋。
前两位与贺兰之目前身处南渚自然排除掉,而贺局长极其爱女本就是中沚之人,来不来的并没有什么稀奇之处。那么,唯一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