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准棋?”
“什么嘛,一猜就中,真没意思。”
“拜托,我是没有休息好,但也别当我是傻子好吧?”
李桃撇撇嘴,一副颓唐之势。
“他来中沚做什么?”
李桃又来了精神,即使清晨的江边空无一人,他仍小心翼翼地凑近陶如篪的耳朵:“还记得那些洋人吧?”
陶如篪睁了睁眼,想起无论是在梧桐树林还是中央大街上出现的洋人,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虽说这年头,无论是黄头发还是红头发的人,在大城市屡见不鲜,但还从未听说他们与异势有何瓜葛。如今受到进攻派的“关照”,又有异势监察局警力的庇护,听李桃话里的意思,卓准棋的到来也与他们脱不了干系。如此看来,周家复兴的路是越来越不好走了。
陶如篪直接问:“卓家动机为何?”
李桃张口结舌,缓了半天才接着道:“噢,说到这,还是要讲下那些洋人的本事。其实,你别看异势监察局威风八面,气势汹汹,背地里还是要花大价钱去国外进口洋枪洋炮……”
“国内的工厂不能生产吗?”
“能是能,只不过,水准与国外差了一大截,无论是精准度还是爆发力,都远远不及。还有,你知道的,国内异势力量经久不息,钱几乎用来做鸣玉交易,国内制作兵器的小作坊,也在各派势力的打压下不得伸展。等到武装力量的利好显现,已是异势监察局一手遮天的局面。力量和技术早已被垄断,无论是国内的小作坊还是国外的大工厂,只要与枪支弹药挂钩的交易,都必须获得异势监察局的许可……”
“也就是说,异势监察局同意了卓家与洋人进行的兵器交易?”
“并没有官方的文书。从监察局并无阻止来看,应是默许。”
“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
“……”
“这便是全部了?关于交易的地点以及方式,还有没有更多的情报?”
“……比起这个,我现在更为关心,陶异士已经到了不用听前因就能推断出后果的地步吗?”
瞥了李桃一眼,陶如篪道:“习惯了。”
“陶异士,”李桃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以后,你还是不要睡觉了。”
“怎么,我这样会比较迷人吗?”
“不。这样,你会显得没那么傻。”
“那聪明的李总管,对于这场交易,又有什么看法吗?”
“你可知,聪明的我也是一夜未眠?”
“那岂不是聪上加聪?”
“当然!不论何时,我的聪慧度,总是要高出你一大截!”
李桃伸展胳膊比划着,仿佛他两臂之间0的长度足以丈量乾坤。
陶如篪窃笑一声。这个人的乐趣,总是要靠贬低他人而获得,于是便有一种卑微的韵味在内。
“言归正传,”李桃又言,“这次,你愿不愿帮我?”
“等周大哥醒来,再从长计议吧。”
“不用听他的意见。我是问你,愿不愿意帮我?你只需要回答愿意还是不愿意就行了。”
“呃,我……愿意?”
李桃开心地伸出手,然后扯过他的手自顾自握上去:“合作愉快。”
“方才你说不用听周伯均的意见,似乎对于周伯均的意见了如指掌?”
“了如指掌谈不上,但还是能瞧出他行事的一些作风。”
“比如?”
“比如,只要是你做的选择,他都会无条件支持。所以,我只需要你的同意,便相当于同时获得了周伯均与言信曜的协助。茅庐那晚是,今天亦是如此。”
“为,为何会这样认为?”在这之前,他一直认为,周伯均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无论做出什么选择,对他来说都一样。听了李桃的话,又想起周伯均为了他同行中沚,从老家赶至南渚,现在又随着他继续没头没尾的北上……似乎,周伯均的选择,都是为了跟随着他。
“这大概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我知道,在你看来,你们三人之中,周伯均才是老大。但在我看来,你才是中心。周伯均与言信曜,甚至是那个傻子程右,围着团团转的中心,是你。”
“好了,就到这吧。”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想承认这件事情。拍了拍屁股,旋即起身。
“不是要从长计议吗?你要去哪里?”
连头都没回,陶如篪道:“做个美梦。”
梦没有做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入睡,又睡了多长时间。再次醒来,他躺在一家客店的床上。身旁空无一人。而窗外,是艳阳天。
脑袋疼得厉害,他用力拍了拍,疼痛有增无减,正要起身去问店家要一杯水,却又在起身的一瞬间跌回到床上。
“去他妈的……”
正嘟囔着,耳畔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一串熟悉的声音。
“陶异士,你醒了?”
抬起身,程右端着一碗颤抖不止,且正往外溢的汤药而来。紧忙接过来:“是为我准备的吧?”
程右点点头。他什么都没问,将碗里的药一股脑灌下。
“我睡了多久?”
将沾了汤药的右手往身后藏了藏,程右道:“没多久,才三天而已。”
三天!!!而已???!!!
“怎么回事?我怎么会睡那么久?大哥呢?三弟呢?李桃呢?还有,还有,卓准棋呢?他有没有来中沚?该不会已经走掉了吧?”
说着,他起身便要往门外走,却又在起身的一瞬间,眼前一黑,身体不能自已地向后仰去。而这次,程右稳稳地接住了他。
“陶异士,莫心急,”程右语气很是平静,将他稳住后,娓娓道:“首先,你睡了如此长的时间,是因为周大哥给你喂了痴睡药。他觉得你最近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休息。还有,卓准棋才刚刚到中沚,估计车队正行到中央大街,周大哥他们,便是瞧热闹去了。”
“周伯均,他凭什么……喂我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还有理了?”
程右苦笑着:“这个也怨不得周大哥,若不是为了……总之,喝了药,你很快就会没事的。”
很快是有多快?他气呼呼地咽了这话。对周伯均的气,他不应该撒在无辜的程右身上。
看着程右耷拉着脑袋,连正眼都不敢瞧他,也怪于心不忍。抬了抬身子,他费力地将程右的右手拽了出来。
“陶异士?”
“不要说话,不要动。我现在有病在身,眼神也不怎么好使,要是你胡跑乱动,可不只是摸摸手这么简单了……”
程右通红着脸,闷闷哦了一声。
陶如篪则放心大胆的抚上那副已经湿透的手遮。此刻,翡翠珠正发着幽幽的绿光,像是一只静卧的萤火虫。
没有刺痛,连酸麻都感觉不到。抬眼一瞧,程右憋得脸面通红,似乎在努力克制破势。
于是他更进一步,直接扯掉了手遮。
“陶异士,不可以!”
“怎么不可以?你看,现在不是没事吗?”
“我在极力压制,否则,你的手就废了。”
“那再坚持一下,我很快就好。”
程右闭上眼睛,五官几乎皱作一团,看的出来,为了压制破势,他几乎把吃奶的劲头都用上了。
这副认真又有些滑稽的样子让他不禁偷笑两声。接着,将已褪去手遮的右手轻轻翻转,对着手背呼了两口凉气。
“陶,陶异士!你在做什么?”
“如你所见,我在检查你的伤势啊……幸亏没有大碍,只是有些红肿,用凉水冲过应该就好了……”
“这点小伤,怎么敢劳烦陶异士呢!”说着,程右像躲瘟神般,抓起手遮,慌忙逃出屋子。
而再抬起刚才抓过程右右手的那只手,陶如篪才发现,指甲上染有斑斑血迹,但他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许久不见程右上楼,陶如篪便拖着还有些瘫软的身子下楼去寻。哪知,刚出门口,就碰到了呆站在楼梯口,一只手还在不停滴水的程右。
“就这么避讳吗?”
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程右紧忙道:“不,不是的!”
“哦。”
他能听出自己语气中的不友好。程右本就心肠软,说出否认的话也只是为了顾全他的面子,安慰他罢了。
正要继续往楼下走,程右却拽住了他的衣角。
“不…不是避讳!”
他回过头,望着程右,依旧冷冷淡淡:“那是?”
“是回忆。”
他抬抬眼睛,终于感觉自己送出的话中有了一丝温度:“回忆?”
“是的,”程右瑟瑟地收回手,背靠着楼梯口的墙壁,“和陶异士在一起,总是会无端勾起一些回忆。”
“不好的回忆吗?”
“陶异士不要误会。是美好的,让人想起来会开心的回忆!”
“既然如此,为什么对我又唯恐避之不及呢?”
程右没有回答,但是陶如篪心里已经明了。程右曾说过,他的眼界很小,只能看到周伯均一人。那么,就不会为其他人或其他无关周伯均的事留有位置。
“周伯均怎会如此幸运?”
“啊?陶异士方才说周大哥如何?”
“啊,没有,我只是想问一个问题,作为你方才‘冒失’行为的补偿,你一定要老实回答!”
程右站直身子,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嗯!一定!”
“那日别有洞天之中,大哥可有嘱咐过你什么?”
程右顿了顿:“有。”
向上迈了一个台阶,直视着程右,他道:“是什么?”
程右并不畏怯,甚至连犹豫都没有,似乎每每提到周伯均,都能从他的眼中透出光来。
“周大哥说,要我护你周全,不惜任何代价。”
尽管是被默默呵护着,但这话他听着刺耳,尤其最后四个字,扎得他心脏有些疼。
“所以,无论是替我挡住石头,还是跳下深潭都是为了遵守与周伯均的约定?”
“是的。”
“那资道园的柴房里你为我撑起屏障,中沚的游轮上不惜掉入江中,又是听从了谁的指示?”
程右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胸膛:“这里,我的心。”
“哈,哈哈哈……”
他笑起来,甚至有一丝丝的狂妄。
“陶异士,你怎么了?”
“我很好,好的不得了。胸不闷了,头不疼了,腿也有劲了,现在感觉,似乎还有些饿……”说着,他故作轻松地挥着胳膊,想要威威风风地走下楼梯,结果膝盖一软,差一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陶异士,还是让我扶着你吧。”
推了推程右好心伸过来的手:“我自己能走。”
程右并没有松手,小心翼翼撑着他的胳膊,那架势仿佛担心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尽管他自觉没有那么脆弱,不过也没有再拒绝,叹了口气,任凭程右摆布。毕竟是周伯均下的指示,他总不能故意作难,让程右完不成任务不是?
这样想着,他再言:“指示里面有没有说要服从我的命令?”
程右怔了怔:“倒是没有说明,不过,陶异士尽管吩咐,程右能办到的,一定会尽力而为。”
“可好,可好,”停住脚步,伸出两根手指,当然,在这之前他已经偷偷擦掉了上面的血迹,“我恰好有两件事要拜托你。”
程右眨眨眼睛,一本正经地立着。
“第一件,我一直想说却碍于情面不好意思开口,以至于拖到现在。不过现在没这个顾虑了。程异士,你的神通我们都看在眼里,尤其是医术方面。你本就是百毒不侵之体就足够令人惊叹,又懂得如何治疗烧烫之伤,不知对李桃的腿伤有没有好的办法?”
“平日见他,确实有些行动不便,不过从外形上来看,应该没有大碍,这件事,大可放心交予程右来办。”
“可好,可好。”说完,他便颤颤悠悠地晃下楼梯,直到身后传来程右的声音。
“陶异士!”
“嗯?”停下脚步,他回头问道。
“你还有第二件事没有嘱咐呢!”语气中难掩的激动,程右似乎对于他要拜托的事异常期待。
一拍脑袋,他接着道:“第二件,今后,无论周伯均再想固执己见喂我吃什么,你一定要制止住他。”
“这个……周大哥做事自有他的理由。”
“那我退一步说。如果你阻拦不住,再有这种我沉睡不醒的时候……”
“这个时候,需要程右做什么?”
“记得……记得叫醒我。”
“什么?”程右这声问调门很高,廊道内空间小又寂静,突然的一声着实吓了他一跳。
“啊,我方才讲,再有这种沉睡不醒的时候,记得叫醒我。”
作答的时候,他特意抬高了嗓门,不知道程右有没有听清,只见他伫立在距离他五级台阶高的梯口,用那双仿佛闪耀着水光的眼睛望着他。
两个人均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