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赶到中央大街之时,卓家的车队仍驻停在中沚最为豪贵的酒店——在水一方正门前。围观车队的人群将中央大街围了个水泄不通,彩炮轰鸣,彩旗飘飘,与当初贺蓉生日礼上的排场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本想着戴个头套或围个面巾以免被卓家人认出来。结果,两人连人群的里围都无法进入,只能看见层层叠叠黑压压一片的后脑勺。漫天的彩纸彩带迷了双眼,震天的欢呼麻了耳朵。根本无人有假顾及到他们两个。
人们似乎在争前恐后地争抢着什么,以至于可以见到人群里散发出的因为使用异势而产生的轰鸣和奇异的光辉。
程右是相当尽职。挡在他身前,哪怕是一片指甲大小的彩纸都飘落不到他身上,更不用说因为过于拥挤产生的摩擦碰撞。
但他的心情并不美好。拍了拍程右的肩膀,他道:“程右啊……”
“怎么了陶异士?可是有磕碰到?”
程右关切地问候了一句,又急忙回过头,为他挡住了从天而落的一截炮筒。
“磕碰倒是没有,只不过……”只不过,说开挑明之后,程右似乎更加“变本加厉”,毫不遮掩,当真是“不惜一切代价”来围护他了。
“喂,你这小子,躲远点,没看到老子捡红包呢吗?”
“对不住,对不住……”程右连连道歉,转身将他拉向更为远离人群的角落,“好险,好险……陶异士,你没有受惊吧?”
受惊?陶如篪低头望着被程右紧紧牵住的手,惊喜算吗?
“看来,我们需要与周大哥汇合之后另行商讨。”
无论程右说什么他都只是“嗯嗯”附和,现在,他满脑子都是手心温柔的触碰,内心莫名的悸动……似曾相识的感觉,似曾相识的画面,让他莫名地有些享受。尽管知道程右所做的一切,都是走流程,照吩咐,但他本来就是一个习惯自欺欺人的人,不用他人介入,他自己先给自己做了麻醉。
不过,他很快就醒了。
还未等他们行动,言信曜首先找到了他们。
“二哥!果然是你!”
他点点头。
“你们?”猛然看到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言信曜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而就在那一瞬间,程右猛地甩开他的手,两只手在胸前疯狂摆动:“你误会了!方才情况特殊,我也是为了确保陶异士的安全!”
言信曜愣愣道:“我也没说什么,程异士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我有紧张吗?”程右立刻将双手背于身后。
言信曜配合地点了点头:“嗯,可以说很紧张了。”
眼瞧着程右的脸上浮上羞红之色,陶如篪不得不上前:“别开玩笑了。大哥和李桃呢?”
指了指身后的建筑,言信曜道:“李桃在一家茶馆租了个靠窗的位置,我带你们过去。”
“好,我们走吧。”说着,陶如篪下意识去拉程右的手,没想到程右一阵风似地窜到他与言信曜之前,让他伸出的手扑了一个空。
言信曜却猛地握住他的手,用一种让人听起来莫名心酸的语气道:“二哥,他不牵你的手,我来牵!”
他们赶到的当口,周伯均正陷在一张沙发里悠闲地品着一杯热茶。
“呦,可算睡醒了。”
对于周伯均几乎挑衅似的语气,他只是抢过他手中的茶一饮而尽,并且白了他一眼以表不屑。
周伯均淡淡吐出:“幼稚。”
紧要关头,他并没有找周伯均的麻烦。偷走他三日光阴这笔账,以后再慢慢算。
李桃正将半边身子探出窗外,模样甚是认真。
他凑到窗前,仿着李桃的样子俯身向下望去。
不得不说,钱真是个好东西。李桃租赁的位置,几乎是茶馆里视野最为开阔,高度也恰好合适的一个四人雅座。堂内装饰中西结合,既有西式水晶吊灯点缀,又有中式青花瓷瓶衬托,整体雅致非常,却有透着浅浅奢华。最为关键的,他们的窗户正对在水一方的正堂,俯身向下望去,无论是酒店门口的迎宾,还是卓氏家族那一排将近二十辆的车队一览无余。
清晰可见的,车队旁站立着西装革履的两人。其中一人在游轮上见过,是卓准棋的护卫,未名礼。此刻,他正站在人群里围,指挥着一行人往人群里撒着什么。虽看不清,但也能猜到,无非是讨喜的荷袋、红包之类。
空中每飘起一次红雨,便听到人群中响起高亢的呐喊之声。里围的人想靠得更近,外围的人则想更进一步。于是红雨之后,哀嚎同样无休止。
但未名礼脸上始终挂着似乎雕刻而成的微笑。
反观另一人。与未名礼相似的着装,却与他迥然的风格。未名礼所穿,是西式皮质短靴。衬衫规规整整,白白净净,每一颗扣子都一板一眼的扣好。再瞧旁边那位,踩着一双乌黑光亮的高帮马靴,歪斜着身子,半截衬衫随意掖到西裤里,脖子上围着一圈不知是围嘴还是抹布的白布,腰部两侧分别挂着两束略显分量的东西,看起来有些像放鸣玉的夹子。这两位,一个正儿八经,一个放浪形骸。若说气势,两人不相上下。但究其外形,比起未名礼,略显不羁的那位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他的模样格外俊俏唯美。他肤色并不白皙,眼睛也不够圆润,鼻子也没有那么坚挺。但是,举手投足,眉目流转间,让人挪不开眼睛。陶如篪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也曾以貌取人。
当然,除了形体,他还观察到,原本那人还能做做样子,慢悠悠从木箱里抓出一把红包往人群散去。未多时,索性将木箱往地上一扣,红包珠玉散落一地,能够得着的直接伸胳膊伸腿自己去够,够不着的,或使用异势,或争抢他人的,总之,被他这样一搞,场面更加失控。
未名礼瞧在眼里,却只是摇摇头,并不做反应。
这不禁让人疑惑,那位不羁的兄弟除了美颜还有什么特殊的本事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敷衍了事。陶如篪本以为在混吃混喝界,他是老大。但相比不羁兄弟,着实有些汗颜。
他终于忍不住,拍了拍李桃。
“带围脖的兄弟姓甚名谁?”
李桃没有理他,脸上明显挂着四个字——这他妈谁。
“不会吧,你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竟然还能有李桃不知道的如此具有个性的人物?
李桃终于抬起头:“怎么,我就应该无所不知吗?”
“最起码,你给我们的印象一直都是如此。”
“谢谢抬举。”
“不客气。”
玩笑两句,李桃攀着窗台继续眺望。脸上又换了四个字——他姥姥的。
兴许是见他们久未入座,程右端着两杯茶,递到他手上一杯。
“多谢。”
程右微微一愣,笑着说:“陶异士客气了。”
端着另一杯,本想送到李桃手上,哪知李桃正拍着脑袋苦思冥想,根本没注意到他。
程右也好奇地向窗外看去。这一看不要紧,只听一声脆响,茶盏掉落在地,摔成了渣。
“你做什么?!”
李桃拍打着溅落到衣服上的茶叶渣,脸色比猜不出不羁兄弟的身份更难看。
“又怎么了?”周伯均听见响动,起身踱到窗前。
“周大哥,”程右突然拽住他的胳膊,情绪也颇有些激动,“我们赶紧走吧!”
“走?去哪里?”
“咱们回南渚,甚至回你的家乡都可以,但是不要在中沚逗留了好不好?”
周伯均推掉他的手:“一杯茶而已,至于醉成这样?”
“程右没有醉!周大哥,就这一次,听程右一句劝好不好?咱们离开中沚吧!”
越讲情绪越不受控制,他从来没有见过程右如此失态,几乎是拖着周伯均,将他往茶馆的出口拉拽。当然,以他一手之力,几乎比周伯均小一圈的身体,根本不能悍动他半步。
“程右。”陶如篪脱口道。
“陶异士……”程右终于停下,回望着他,眼里闪烁不定。
“你认识他?”
“不认识!”
“搞什么!既然认识,干嘛不直接说。带白领巾的小子到底是谁啊,给你吓成这样?”不得不说,李桃真的很聪明。
“不知道!程右不知道!”
松开周伯均的手,程右又扑回桌前,拎起桌上的茶壶,抬手便往嘴里咕嘟咕嘟灌去。
“程异士,小心烫到!”言信曜一把抢过程右手里的茶壶,“你们不要逼他,让他慢慢说来。”
“你哪只狗眼看到我们逼他了?”
“李桃,我现在不想和你吵,如果你想知道真相,请先闭上你的狗嘴。”
“你……”
“都给我闭嘴。”周伯均声音很低,但说完这句话后,无论是言信曜还是李桃,大气都不敢出。
陶如篪挤上前,扳过程右的脸检查了一番。还好茶水不烫,程右也并无大碍。
“不想说的话,不要勉强,咱们先回……”
“他叫未名智,”程右忽而攥住他的手,“是卓家五常死士之一。”
意料之中。能与未名礼平起平坐的,当属未名氏。
李桃与周伯均似乎也猜到了,站在他们身后并无过激反应。倒是言信曜,听完程右的话,跌坐在沙发上,嘴里含着的半块桃酥掉在身上滚了一圈,渣滓沾了一身,颇显狼狈。
“出息。”
周伯均冷冷一声,走上前,踹翻言信曜,坐在腾出的沙发上。
“【不堪一击】吗?我倒真想见识一下呢。”
“周大哥,”程右抬起头,“比【不堪一击】更可怖的,是未名智的侍主。”
李桃眉头皱起:“说起来,我还真没听过未名智这个名字。卓家七子只剩卓准棋,难不成他同未名礼一般,也是卓准棋的护卫?”
程右摇了摇头。攥着他的手,也渐渐失去力气。
“是卓次桅吧?”周伯均突然道。
“周大哥……你想起来了?”
“从未经历过,又何谈想起?”
要说这句话威力何在,感受最深的是陶如篪。
他的右手几乎被程右捏碎。不过在这之前,程右适时地松开他,几乎蚊语般地说了声“对不起”。
揉着手掌,他不禁问:“卓次桅……又是哪位?”
“这么一说,我便明了,”李桃落座于周伯均身旁,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不过是次子之子,又是卓氏之‘刺猬’,有什么好怕的。不瞒你们说,小爷绰号‘猫头鹰’,拿手本事便是‘捉刺猬’。管他是人是鬼,是妖是魔,落在小爷手里,定打得他哭天抢地,落花流水!”
李桃的大言不惭,根本无人理会。
程右缓缓行至周伯均跟前,小心翼翼道:“周大哥,那个人非善良之辈,绝不能小视。不如就到这里,先回南渚商量对策……”
李桃再抢言:“程异士,危言耸听也就罢了,现在又想临阵脱逃?怕不是忘了别有洞天之辱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周伯均终于道,“李桃说的在理。既然来了,就没有回头的道理。听着外面的声音小了些,时间也差不多了,还是好好想想采取什么措施吧。”
“周大哥……”望着周伯均,程右几乎哀求道。
“不必多言。该来的总是会来。如果你不想面对,便带着三弟先回客店……”
“好呀,好呀,”言信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地上爬起,拖着程右的胳膊,“咱们先回客店。”
程右纹丝未动,推开他的手,低垂着头并不言语。
周伯均清一下嗓子:“这是命令!”
可见程右微微颤抖一下,接着被言信曜连拖带拽,几乎消失在楼梯口之前,他挣脱之后又折回。
“周大哥,听程右最后一句: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以硬碰硬。尤其对那人,能躲即躲,切忌正面冲突。”
周伯均嗯嗯两声,程右也咬咬嘴唇,用余光瞥了陶如篪一眼,毅然转身离开了茶馆。
陶如篪得空,走上前,拍了拍周伯均的肩膀。
“大哥,即使是不想把他拖下水,也请柔软一些。”
“没让他‘滚蛋’,已经够软了。”
李桃在他们身旁啧啧个不停,嘴撇成了一条缝,连续翻了不下十个白眼。
看来,除了腿,还需程右为他治疗下面目痉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