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览身上的鸣玉,三人又将希望付诸于【耳听八方】之上。这是避免“正面冲突”的最好办法。奈何,酒店虽与茶馆一街相隔,但其规模之大,仍不可小觑。
在茶馆窗边小试,只能听到街上哄散的人群摩肩接踵之声。正诧异着,先前在偌大的洞天之处尚能发挥奇效的【耳听八方】,如今却不起作用,李桃便恨恨地呸了一声。
“定是卓家七小子做了手脚!”
原来如此。看来,若要继续侦查,设法进入在水一方在所难免。于是,三人便陷入一个两难的境地。
“我与李桃前去,你留在这里接应。”
陶如篪指指自己,问向周伯均:“我,我吗?”
未等周伯均回复,李桃抢先一步拽他到自己身旁:“方才你放走傻小子和程右我没话说,留陶异士在这里接应?不过是为他脱身的借口罢了。我坚决不同意!”
周伯均扫视他一眼:“你觉得,就凭他一张乌鸦嘴,能帮上什么忙?”
“……你忘了松林那天吗?陶异士的【一语成谶】可是挽救了我一条胳膊呢!”
陶如篪热泪盈眶。能从李桃嘴里说出为他的本势正名的话,就是现在让他去死,也值了。
“再说,除了异势,陶异士的头脑也异常灵活,与咱们相伴,也算多了一个军师不是?”
周伯均白眼翻上了天,鄙夷之态尽显。就连陶如篪自己都听不下李桃夸大其词的话。哪知,李桃又用手肘捅一捅他。
他便挺挺胸脯,道:“大哥,无需多言。这次,就让我同去吧。”
我不可能在你和程右的保护下过一辈子。这是他想说但未说出口的话。
而周伯均收起鄙夷,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许久,最后转身出了茶馆。
李桃为他们拿来的,依旧是侍应生的服装。陶如篪揉一揉眉心。勤杂服、厨师服,哪怕侍女服都是好的,单单这一身白衬衫,黑色背带长裤的侍应服,难免让他记起中沚游轮上,周坛从半空坠落,血漫流一地时的样子……
李桃自然看出了他的心思:“即使不穿,也请将你脑袋上大姑娘似的红点点遮一下吧,生怕别人记不住似的,偏偏如此高调……”
说着,李桃便将自己额头上的桃纹额巾束到了他头上。结果,那一朵灰色的盛放桃花,偏偏也高调的离谱,无奈之下,李桃又将额巾翻了面,再戴上,无论朱砂痣还是桃纹都无影踪,算是定了装。
而周伯均也在一旁闷声闷气地哼着:“这衣服……我是不是同样可以不穿?”
李桃将其中一身衣服塞到他手上,根本不由他选择。
不过幸好,尺寸刚好合周伯均的身材,甚至还能勾勒他身上健壮的肌肉,凸显出令人艳羡的优美线条。
如此准备之后,周伯均掏出【镜花水月】置换上,三人相携着,光明正大,大摇大摆朝着在水一方的正厅门口而去。
两位手持警棍的守卫瞧见,不仅不阻拦,反而毕恭毕敬地为他们行了礼以示欢迎,就连大堂内迎客的侍应生与丫头们,也都笑脸相迎,唤一声“公子有请”。
从容走过大堂,可谓是轻轻松松,波澜不惊。
不用多想,定是周伯均略施小计,利用【镜花水月】在三人面前竖起屏障。只要三人没有过于可疑的表情与动作,那么外人看到的,便是已经在记忆中出现过的情景。而他们,则相应地作为情景中的人物出现,或是少爷们,或是公子哥,当然,随从、丫鬟、小姐等都有可能,主要取决于被屏障迷惑住的人联想到回忆中的何种场景和人物。
穿过大堂,他们循着右侧的走廊而去。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他们只是想找一个隐秘的,可以藏身的场所。方在走廊行进十步左右,他们便瞄准了这样一个地点。
明亮如镜的门面,驻足片刻,也未见有人进出。李桃压低嗓音,道。
“门上挂有柏树的牌子,像是柴房,进去瞧瞧……”
正琢磨着门上的牌子仿佛更像是一个穿西式蛋糕裙的女孩,话还没来及出口,李桃便扯着陶如篪连带着周伯均,三人一同挤进了所谓的“柴房”。
看着洗手池与洗手池上面的镜子映照出的三张无奈的脸,李桃尴尬一笑。
“嗨,谁还没有个决策失误的时候。”
“可我们再失误,也没有像你一样分不清女厕与柴房。”
“周伯均,幸灾乐祸也要有个限度……”
眼看两人又要斗起嘴来,陶如篪一手拽一个:“还不趁着没人赶紧出去,你们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结果,话音刚落,脚还没迈出一步,只听身后一阵女声传来。
“棋弟弟,长久不见,没想到又多了这样一个癖好?”
如此熟悉的女声,陶如篪一听便知是周家二小姐,周圻。他设想过,同是北上,他们与周圻和凌音定会碰面,只不过,没想到他们会在这样尴尬的地方碰面。三人心照不宣,均没有回头。
李桃扯扯他的手臂:“她倒是把谁认作七小子了?”
陶如篪道:“如若按照身材,咱们二人都有可能。”
周伯均嗤笑一声,口气很是随意:“怎么,对周家小姐还要遮遮掩掩吗?”
“那日竹林,被她知晓了我们的计划,她本就站在七小子一方,若是被她撞破,今日定是满盘皆输。”
陶如篪也点点头,按照周二小姐一惯的脾气,李桃所言也不无可能。总之,借着【镜花水月】,先蒙混过关再说。
李桃与他几乎同时转过身,两个人同是朝着一身丫头服的周圻微微欠身。
瞧见周圻的目光最终落在李桃的身上,他顿时舒了一口气。
“进来洗个手,没想到进错了房间,本少爷这就走。”
李桃一开口,声音本就与卓准棋天差万别,再加上不攻自破的说辞,陶如篪脑袋一个胀成两个大,抢在周圻之前意欲将李桃拖出房间。
哪知,周圻又道:“且慢。”
只听一阵轻快如风的脚步声,再转过头来,便瞧见李桃摔倒在地上,面目狰狞。
“就凭你,也敢冒充他!”说着,周圻抬起一条腿,朝着李桃的伤腿上毫不留情地踢了一脚。整个房间顿时充斥着李桃的嘶吼之声。
“二小姐,手下留情!”陶如篪倾身向前,拦住了周圻意欲呼出的一巴掌。
周圻一双凌厉的双目瞧着他:“以为挡住了第三只眼,我就认不出你吗?”
陶如篪额前的方巾也被周圻扯掉,【镜花水月】的阵法在他松开周伯均手的那一刻便已失效,如今,他最后的伪装也被破坏。
歪歪斜斜站起身,李桃从牙缝中送出几句话:“周圻,看在大少爷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就此为止,咱们各走各的路,互不掺涉。”
“李总管当真是大度无量,只不过,”周圻的笑脸瞬间收起,扬起的手指间缭绕着淡蓝色的光雾,“‘周圻’也是你能叫的吗?”
话音刚落,光雾便氤氲着朝李桃而去,片刻,他的眼睛失去了光色。
“滚出去!”
周圻一声令下,李桃仿佛提线木偶般,拖着瘸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出房间。陶如篪几番阻止,反而被他反击。
情急之下,他喊道:“大哥!看了这么久的戏,也该看够了吧!”
周伯均抱着胳膊,脸上云淡风轻:“你求我。”
“我……”望着已经走到廊道的李桃,他无奈道,“我求你了。”
周伯均笑得那叫一个灿烂,轻松追赶上李桃,只轻轻在他肩上一拍,李桃恍如梦醒般,惊慌着“我怎么会在这”……
走廊内三三两两的人从他们身旁走过,因为李桃与周伯均本就穿着侍应生服,所以并未引起过多的关注,陶如篪也低垂着头,装作若无其事。
“趁现在出去还来得及。”行踪已暴露,尽快逃离现场是上策。
李桃自然懂得,微微点头,调整步调,在前面引路。只不过,他们忽略了身后的周圻。在他们即将迈进大堂之时,周圻信步撵来。
“哎,这不是未名兄吗?”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从大堂左侧走廊内穿出的,正是方才观察过的未名智。近距离而视,他的五官要比远观更为精致。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周圻这一声招呼,未名智便注意到了行踪可疑的三人。
“周丫头,这三位……”
“正要与你说,这三位鬼鬼祟祟,行迹可疑,怕是要好好查验一番,”周圻微微抬首,目光投向李桃,“尤其是带头的那位。”
“正局闷得慌,周丫头可真是雪中送炭。这情我记下了,”说笑间,未名智踏着吧嗒作响的马靴,停在距离李桃两步远的位置,巧目直视,“报上名来。”
李桃汗如雨下,微颤着身躯,并不回答,而是慢慢抬起手臂,两手食指与拇指呈交叉状,紧接着两臂张开,一方长宽约两尺的黑色方域尽现眼前。
未名智微微退后,脸上却是一副欣然:“有意思。”
【天方夜‘坛’】早已见识过,所以陶如篪并不惊讶。只不过,对于大小还不足够覆盖一人的方域在此时此刻能起什么作用,他有些疑问。
而李桃迅速打出的两声响指,恰逢其时地做出了回应。于此同时,他眼前一黑,就连近在咫尺的李桃与周伯均都无法瞧见。只听一声——
“我掩护!你们走!”
他的手被一双温暖而又厚重的手握住,同时,随着那只手的牵引,他在一片黑暗中,迈开脚步。
他们在奔逃。
身后是未名智的狂笑,以及众多的诧异之声。走廊内脚步声逐渐涌起,甚至还能听到乱中有序的哨声。他猜测,李桃所撑起的黑域,恐是将整个在水一方覆盖。如此一来,为他们提供了逃生机会,不过,也同样引起了整个酒店范围内的骚乱。
周伯均似乎能夜视般,拉着他的手,穿过人群熙攘的走廊,却没有碰撞到一人。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他们并没有奔出酒店。
“大哥,这不是出口的方向!”脚下是一级级不知深浅的台阶,边茫然攀爬着,边问道。
“废话,既然来了,就没有轻易退缩的道理。”
如此一来,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迎难而上。连滚带爬总算成功登上了楼,一片漆黑中,两人放慢了脚步。
这层楼,安静非常。尽管两人尽量压着步伐,但仍能听见脚步声在廊道内回荡。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前方何人?”
声音很熟悉,似是未名礼。两人自然是一声不吭。正琢磨着是要继续前进还是原路而退,身旁突然传来一阵开门声。紧接着,一道女声划破黑暗。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声音轻而小,走廊另一头的未名礼并没有听见,陶如篪倒是听得一清二楚。眼瞧着前方一团团明光亮起,他们的行迹即将暴露,周伯均当即立断,扯过他,两人一同跻身进入身旁的房间。
“什么人?”
女人似乎受到了惊吓,声音中带着颤抖。
周伯均冷冷一声:“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杀了你。”
陶如篪忍住笑,摸索着将门锁上。正要将耳朵贴在门上听听动静,霎时间,眼前白光乍现,强度之大,几乎能刺穿人眼。陶如篪紧闭双眼,适应片刻又慢慢睁开。屋内明亮如昼——李桃的黑域失效了。
“大哥!李桃他……”
猛地向周伯均瞥去,他便将后面的话吞到肚子里。
此时,周伯均用胳膊勒住女人的脖子,另一只手攥着一把短刀,刀尖正朝向女人的脖颈。俨然一副挟持人质的姿势。
呃,别说,还真像那么回事。
再看向眼泪婆娑的女人,陶如篪又注意到,她穿着一身雪白的洋裙,大半张脸被一块白纱遮挡,只露出一双惊恐非常的眼睛。
这……这他妈是……
忽而,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贺小姐,方才有可疑人影在此徘徊,你是否有碰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