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莫要血口喷人,我只是在筹集善款,并不是要饭,更不是骗人!”
“筹集善款?你敢说,最后的善款不是你们自己挪用了?”
几名异士无端嘲笑起来,教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颇为难堪。
见状,陶如篪便将他带到一旁的空位上。
教士急忙解释道:“这位异士,那九十九枚铜元是为伤痛病人祈祷所获的酬劳,并不是从善款里取用的……”
说着,他端着手中的本子,一页一页翻给他看:“这里记载着募捐善款的明细,还有我所得的每一笔酬劳,你可以对比我身上的现金。善款的钱,我一分也不敢动用。否则,又怎么会向你借一个铜元呢?”
教士说得真情实理,任谁听了都不会无动于衷。
陶如篪也是如此:“我不看这些账目,只问你,这些善款是用来做什么?”
“为患者和患者家属筹集去北阜的车费。”
“所谓的患者,是指渡有劣势的异士吗?”
“正是。”
几乎不用教士再说,陶如篪回到座位上,摇醒周伯均。
“大哥,给我钱。”
周伯均揉揉眼睛,带着明显的愤怒:“要钱干嘛?治治你的神经病吗?”
“你不用管,只管给我就行了。”
“……要多少?”
陶如篪转头问教士:“捐款是否限制?比如最低最高要限多少之类?”
这一问,教士立刻明白过来,忙摆着手:“不可,不可。我之前受过你们一个铜元的恩惠,怎么能再让你们颇费呢。如果你们真的想表达善意,想为患者祈福,我可以直接把你们写在募捐的名单里。主会记住你们的善举……”
“还有这种好事?”言信曜也精神起来,兴奋地拉过教士,“来,将我的名字记上吧。我名,言,信,曜。”
教士一笔一划地在一页空页上写上言信曜的名字,接着又翻过一页,看着陶如篪。
“这位异士,你叫什么名字?”
“陶如篪。”
“陶如池?可是陶醉的陶?如果的如,池水的池?”
“非也。”陶如篪拿过笔,自己将名字写上。那教士看着本上的名字,连连赞叹。
“妙啊,妙啊。陶异士不仅一手好字,就连名字都如此富有内涵。所谓天之牖民,如……”
“行了,别拽文嚼词了,把我名字也记下——”周伯均低眉搭眼,竟也说了自己的名字。
“好嘞,”教士边记边问,“周异士可是有弟弟?”
周伯均猛然愣住,许久才道:“没有……不过,你为何会这样问?”
“啊,没什么。只是觉得,兄弟排名一般按照伯仲叔季的次序,见你名字中带有‘伯’字,自然联想到会有名为周仲某的弟弟。不过看来,是我多想。”
周伯均抹了抹额头,喃喃道:“原来如此。”
“这位异士?”教士看着正在一旁呆然愣住的程右,“你的名字是?”
程右似乎没有听见,眼睛直视着桌面,嘴里似乎在念叨着什么。
陶如篪见他这副模样,已经习以为常,替他在本子上记下了名字。又向教士指了指李桃的位置,将李桃的名字也一同记下。
教士最后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道一声“阿门”,又前往下一节车厢。
而直到此时,程右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言信曜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他仍然毫无反应。
陶如篪觉得有些不对劲,捏一捏他的肩膀,轻轻唤一声:“程右?”
谁知,他周身一颤,像是触电般,蹭地站起身。
“你,你到底是谁?”
被问得一愣,陶如篪张口结舌,半天没吐出一个字。还是言信曜替他回答。
“他是陶如篪,是咱们的二哥。”
“陶如篪……陶,如,篪……”程右嘴里不停地重复着,看着他的眼神里似乎带着审判的韵味。
陶如篪不禁审视一遍自己的衣着与行为。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妥之处。
周伯均捏着眉心道:“完蛋。又疯一个。”
陶如篪不禁问:“大哥,他到底怎么了?”
“谁知道。该不会是吃了曼陀罗花种,起了副作用吧。”
如果真的是因为中了曼陀罗的毒,为何他的脸色却如平常?陶如篪想不通,猜测着莫不是感染风寒,发烧了?
正要将手伸向程右的额头。程右突然一个激灵,似从梦中惊醒般。尽管神色仍带慌张,但眼神终于不再涣散。
慌忙摆着手:“我没事,我没事……对不起,对不起……请务必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说着,脚下打着滑,跌跌撞撞走出了车厢。
而陶如篪的一只手,还僵滞在半空。
程右这一走,直至深夜都未归。车厢内包括周伯均等在内的人们都在沉睡,只听得列车车轮滚过铁轨的轰隆声。
陶如篪在座位上辗转反侧,孤枕难眠。
“要不去找一找他吧。”
陶如篪有无数次起了这个念头。只不过,程右临走时说好要一个人待着,即使他能找到,若是打扰到他的清静那可就罪过一桩了。
将头转到另一侧,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眠。可是不可控制地,一闭上眼睛,眼前便浮现出程右今日反常的举止。
“还是去找一找吧。真的遇见,就说自己起来小解也不是不可。”
带着自以为是的小聪明,他果断起身,向程右今日踉跄而逃的方向而行。当然,出于无聊,路过李桃的座位时,他还悄悄拿起桌上一叠七页之多的信拜读一遍。
洋洋洒洒,激情澎湃。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对周家的敬仰以及对当前异势界形势的分析。内容在陶如篪意料之内,所以他翻看一遍,趁李桃未醒的功夫又将信放回到桌上。
小心翼翼穿梭在车厢间,他不仅要时刻观察可能藏身的任何狭小之处,还要注意着不能吵醒沉睡的乘客。同时,脚下更要谨慎。因为为了睡得更为舒服,多数身强体壮且不在意形象的乘客,直接横卧在过道中,互相枕着胳膊或大腿,横七竖八,蜿蜿蜒蜒。这使得陶如篪的前行之路举步维艰。
这样行进了三节车厢,不知是因为寻人未果的急躁还是身体有些疲累,在迈过地上的一具“尸体”时,脚没抬利索,他直接“啊”一声,趴在了地板上。
手掌心磨破了皮,下巴也被磕了不轻的一下。他暗暗道了声“他姥姥的”,见并无人注意到,正要悄悄捏捏地起身,却听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
手掌也顾不上揉了,他定睛观察了四周,并不见有人醒来。
莫不是摔到脑子,出现了幻听?正这样想着,又一声清脆的玻璃瓶倒地声从桌下传来。如此,可不是幻听了。
他紧忙弯下身,在左右的桌子与座椅下寻找着。终于在右侧桌下瞧见一个正在蠕动的身形,如此看着,那个身影似乎想从桌子下爬出来,但是被卡在桌腿中央,尝试几次均以失败告终。
“他妈的。”那个身影含糊不清道。
再听见这声音,陶如篪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伸出手去,将那身影的两条腿抻直,从桌腿缝中拽出来一部分。接着,又将他的胳膊并拢在胸前,拖住脚踝再一用力,那人便完完整整被他拽了出来。
“程右,你可真是让我好找。”
“哈哈,”程右扯着他的胳膊直起上半身,“原来是你啊。”
程右一张口,一股浓浓的酒气扑面而来。陶如篪再一看,他的眼神迷离,脸蛋绯红,手里还握着半瓶洋酒,说话间,还要往嘴里灌呢。
陶如篪一把夺过酒瓶:“你哪里来的酒?”
“有人说,没钱的话,让他打一顿就答应把酒分我一瓶。怎么样,是不是很划得来?”
“什么?!”
陶如篪紧忙对着他上下一通检查:“他们打你哪了?有没有什么大碍?”
程右嘻嘻笑着,凑到他的耳旁,神神秘秘道:“打了我的屁股,好几下,可疼可疼了。不如,你帮我检查一下吧?”
说着,程右竟要脱下裤子!
陶如篪哭笑不得,忙制止住。见身旁乘客似有醒的迹象,他半拖半拽,忙将程右带到车厢之间的通风处。
边为他整理着裤子,边问:“程右,你到底怎么了?”
靠着厢壁,程右撇一撇嘴:“我?我很好啊。”
“很好?好到你为了一瓶酒,甘愿被人打一顿的地步吗?”
程右仍笑呵呵地:“你……你不懂。”
不知为何,他看见程右笑就来气。更不要说程右语气中似还带着轻蔑。
“你是在小瞧我吗?”
“程右怎敢。”
“但你明明就这么做了。”
“你误会了。”
“我误会了什么?是误会了你的借酒消愁,还是误会了你的如鲠在喉呢?”
这一句,是陶如篪紧紧地盯着程右的眼睛说出的。或许是他的震慑起了作用,程右慢慢收起笑容,微微扬着头,喉结上下滚动,声音中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
“那我问你,你有被人遗忘过吗?”
陶如篪将原本抚在程右肩上的手移开,道。
“我连进入别人的记忆都没有资格,何谈被人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