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虚了。你如此英姿,恐怕只有不想‘进’,而没有‘进不去’一说吧。”
“……”陶如篪抿着嘴,尽量不让自己笑出来,“你刚才似乎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哦。”
似是明白过来,程右原本绯红的脸如今又红到脖子根。
“我,我指的是记忆!”
“嗯,嗯。是记忆。”
“这个暂且不提,我再问你,”程右盯着他的眼睛,吐出一口口馥郁的酒气,“如果丢失了一部分记忆,你还想再找回吗?”
陶如篪笑道:“那是自然!记忆这种东西,就是人的一生,没了记忆,人生不就虚度了吗?”
“可是,可是那是一段非常,非常不好的记忆……”
“‘非常非常不好’,还比的上失去记忆,忘记曾经相识的,无论家人,朋友还是兄弟一般痛苦?”
“嗯……虽不是这般,但两者也差不了多少。即使这样,你也会想拿回这部分记忆吗?”
陶如篪认真的点点头:“就算是为了不让被遗忘的人躲在角落里以酒消愁,这部分记忆我也应该拿回。”
“你又在取笑我了……”
“开个玩笑嘛。不过,无论基于什么立场,属于自己的东西,还是要由自己掌控才好。”
“我明白了。”
即使被酒气围绕,程右谈吐却清晰有逻辑。最后那四字带有的镇静,根本不像是从一个醉酒的人的口中说出。
见程右这般清醒,他便放心问道:“方才你所问,可有什么用意?”
“没什么,只是好奇而已。”
“只是好奇?”
“你就当是如此吧。”
“话说,你从开心饭摊开始,就不再称呼我‘陶异士’,可午时教士记录善款名册时,你还一口一个‘陶如篪’叫着……也就是那时,你才如此奇怪,现在还说出这种意味不明的话来……”
讲到这里,他着实不敢再继续。他想知道,程右到底怎么了。但是,这似乎是一个他无权涉及的问题。
“所以,你想问我到底是怎么了,是吗?”
陶如篪鼓鼓劲,点了点头。
程右笑了。露出一排葱白似的牙齿,脸颊还隐隐浮现两颗浅浅的酒窝。
好看。真好看。
这种带着温度的,似乎从心底里掏出来的笑容,他喜欢极了。
“再解释这个之前,我,我可以冒昧地……摸一下吗?”
程右伸出左手,指着他额头的位置。
陶如篪自然领会,一手撩起额头的碎发,另一手拍一拍脑门:“尽管来。”
程右伸出左手食指,小心翼翼送到陶如篪的眼前。几乎没有触摸之感,程右倏地又将手缩回。
“完,完事了?”
程右摇摇头。又是呼气又是吸气,甚至原地蹦了两下。左手再次跃跃欲试,结果,在即将触碰到他时又收了回去。
“还是,还是算了吧。”
“算了?”前前后后不下三次,没一次成功。如今没有任何阻碍,岂能白白浪费这么一个机会。陶如篪再道,“可不能算了!”
说着,将程右的左手一把拽过,紧紧贴在自己的脑门上。
“来,用你的心感受。”
起初程右想把手抽回,只不过,因为被陶如篪的手按着,无奈之下只能妥协。
感觉到额头上一阵酥酥痒痒,未几,程右微皱着眉头将手再次收回来。
“如何?”
“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如此说明,这只是普通的一颗痣啊。”
“不,”程右断然摇头,“定是我资质尚浅。若是姨母在,只消一眼,她便能瞧出端倪……”
“照你的意思,我的这颗痣,非得特殊不可喽?”
程右盯着他的额头,又好奇地向他凑近一点点:“不一定特殊,但也必定不寻常。”
陶如篪装模作样摸了摸。没有镜子的情况下,他几乎感觉不到那颗痣的存在。尽管没有得出满意的结论,但程右对于朱砂痣的好奇心也应该得到了满足。
将头帘重又放下:“这下,可以安心……”
“回去吧”三个字还在嘴里排着队,未来得及从嘴里送出,猝不及防间,程右突然将他抵在车厢墙壁上,一只手迅速掀起他额前的头发。他只觉眼前光线倏然暗下来,再反应过来之时,程右长而浓密的睫毛便近在眼前。
程右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他的额头上,左手从他颈后绕过箍着他的脑袋。眼睛微微闭着,模样很是认真。
陶如篪并不知道程右在做什么。他所知道的,是他一直大睁着眼睛,在一股香甜醉人的气息中,看着近在咫尺的程右的脸。
程右红润且饱满的双唇,纤巧的鼻翼一览无余,他甚至能看到随着他的呼吸而轻轻摇动的程右皮肤上的绒毛。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不敢呼吸。他害怕哪怕一丝的微动都会让眼前的这副画面破碎。
他甚至想控制自己的心不再跳动,脉搏里的血液也暂时停止。
只不过,偏偏事与愿违。他感觉自己的手逐渐发抖,心跳愈来愈强烈,就连血液似乎也在身体里欢庆不已,奔走相告。
程右的呼吸是甜的,是暖的;程右的触碰是柔的,是软的;程右的皮肤,几乎吹弹可破;程右的嘴唇,泛着水润的光。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慢慢抚上程右的肩膀,自己的额头似乎也与程右悄然分离,而那双干渴的亟需滋润的双唇,似乎也奔着那水润的源头而去……
若是手头上有能够让时间凝滞住的异势就好了。他觉得,他能在那个时刻,待到永恒。
列车驶进一条隧道,被阻挡在外的风似乎发出了一丝不甘的怒吼。照明灯应声熄灭,车厢突然顿时漆黑一片,一丝光线都未遗漏,均被吞没在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再一声嘶吼,列车驶出了隧道。
而他们身旁,逐渐亮起了一团白光。
“你们,刚刚……”
李桃一只手握着明石,一只手指了指他们。
陶如篪再往身上一看,他的手还紧紧地箍在程右的肩上,而后者也察觉到时,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车厢壁上。
“我,我们……”
陶如篪淡然地将熄灭的照明灯点燃:“刚刚,恰好一直飞蛾经过,我只是把它赶走而已。”
李桃仍:“即便是赶走飞蛾,也不至于用……”
几乎不给李桃追问的空隙,他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李桃怔然指着前方的车厢:“原是想探一下沈先生,不过,现在……”
声音还在空中飘着没有消散,只听头顶上一声剧烈震响,再一瞧,铁皮的车厢顶向内突起一个一尺宽的“大包”。在他们小心翼翼向那个鼓包望去的时候,猛然又几声巨响。而后,车厢顶上类似的鼓包又多了三个。
“顶上有人!”
李桃喊出的一瞬间,陶如篪已经将通风的窗户打开,探出半边身子去。
毫无预兆,冷风丝毫不情,从他敞开的袖口和衣领最近身体里,皮肤如同被细小的刀片划过一般。
他勉强睁开眼睛,向车顶看去。只见两道黑黢黢的身影一前一后,在列车顶上仍如履平地。他再细一瞧,只见前面的黑影在车顶上飞速奔驰,似被身后的黑影追赶。由于过于黑暗,他只能瞧出大概是两个男人的身形。
回到车厢,他忙道:“他们奔前面去了!”
李桃抢先一步,冲到他们前面,奔着陶如篪所指的方向而去。
紧跟其后,陶如篪也在想,这个方向,是沈明朗所在车厢的方向,也是与他们所在的车厢相反的方向。暂时确保列车外追逐的两人不会影响到周伯均与言信曜,陶如篪也更放心地追过去。
由于车顶上两人打斗的激烈,车顶上如雨后蘑菇般,不断出现鼓包。所以他们在车厢内,只需循着鼓包的踪迹,便能大概得知外面两人的行迹。
只不过,车厢内渐渐拥挤开来。因为除了他们,其他乘客也被这声响吵醒,尽管一大部分人是在看热闹,不过也有少数异士,与他们一般,追逐着外面两人的行迹。
更有本事厉害的异士,直接一掌击碎车顶,想要将车顶上两人捕获至车厢内。只不过他的出手远不及外面两人脚步敏捷,除了灌进车厢一股冷风,冻得人直打哆嗦,屁用都没有。
“这要追到什么时候?”
李桃眉头都拧成了疙瘩,虽发着牢骚,脚下却一步没闲着。
陶如篪也在苦苦思索。那两个人究竟是谁,又为何会在车顶上展开追逐?还没思考出个结果,只听身后程右道。
“方才有个人掉下去了!”
“什么?”
急忙凑到一张打开的窗前,陶如篪挤进一排脑袋瓜中,果真瞧见一个人影在车轨下的荒野中翻滚,只不过因为是黑夜,且火车依然在飞速前行,那个人影很快消失在视线中。别说样貌,他连那人是死是活都没瞧出来。
“如何?”程右急忙问。
陶如篪摇摇头。再看向李桃。
“我刚去通风口出向外看了,车顶上已经没有人了。”
“怎么会?刚刚明明只看到一个人掉下去,另一个人总不会凭空消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