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廷瑞他们回来后,在酥油灯下查看这些掳来的羯羊,发现只是在屁股上用红漆作了一个三角型的记号。李廷瑞得意地笑着说:“去整点汽油,把这些记号全洗干净了,不留一点蛛丝马迹!”等洗净了,他又问:“你们谁放的羊耳朵是燕尾型记号的?”
“我的是!”门源川宏伟公社二大队的放牧员说。
“去找把剪刀,将这些羊的耳朵全部铰成你们大队羊群的记号,放到你的羊群里,好生养着。等秋天膘肥了的时候,我们再慢慢宰着吃不迟……对了,我得给大家说一声,今晚的事儿就我们几个知道,狗日的谁嘴夹不紧说了出去惹了麻烦,哼!”剿过匪打过猎的李廷瑞已然今非昔比,说话办事干练利索,言辞之间透着一股霸气,“现在都回去睡觉,明天都要沉住气,哪怕天塌下来,也得跟没事儿一样……”说毕径直回家了。
第二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天空像水洗过一样澄明干净,湛蓝得令人心悸。早晨明媚的阳光斜斜地铺过来时,草原便有了层次,小丘背影处是一抹墨绿,平坦处是碧绿,向阳处则是片片翠绿,且随着太阳的升高,不停地变换着色彩。等太阳完全升起来时,那些小丘的线条变得异常柔美,就像只用绿色渲染,不用墨线勾勒的中国画,到处翠色欲流,轻轻流入云际。羊群一会儿上了小丘,一会儿又下来,给无边的绿毯绣上了白色的碎花。随着羊儿们的移动,草原便变得灵动和丰富起来,就像一幅巨大的随风抖动的巨幅刺绣。而早已吃饱的骏马、牦牛们则静立在清新的空气中,好像回味着草原的无限乐趣。
李廷瑞一早就起床了,将羊放上山坡后,就骑着马紧紧跟在羊群后边。在这个非常时期,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样任由羊儿自由自在地自己觅食,他可以在帐房里呼呼大睡弥补那一刻就能值千金的春宵带来的疲乏。他必须紧紧地跟着羊群,防止角什科人将羊偷走或者像昨天一样明目张胆地抢走。
羊群铺在一个平缓的山坡后,他走上了一个山峰。站在这里,居高临下地俯瞰方圆百里的草原时,他被这草原之美深深地震撼了。啊,祁连山之夏!望着这美轮美奂的夏季祁连山,他一时间文思泉涌。他生活在祁连山,成长在祁连山,深知祁连山之夏既是一首清新的诗,更是一首优美的散文。
祁连山草原不比江南的春天万种风情,更不比京都之秋静美恬淡,她如同这高原草甸上的少女,豪放中显妩媚,冷峻中蕴美丽……
……
李廷瑞读过初中,又受饱读诗书的父亲的熏陶和影响,骨子里有着作家的才情。看到这草原,他便思绪翩跹,文思泉涌。可惜生不逢时,否则世界文坛上会多一个中国的莎士比亚或者托尔斯泰了。但他也不愿做个作家。他深知作家感情丰富,神经脆弱,花落草枯、鸟死虫亡常常会成为他们的痛苦之源;作家往往是个多情种,多情总为无情苦,一个“苦”字便是作家一生的真实写照,自己不是作家,仅仅有了一点作家的情怀,便被与尕花儿的感情纠葛折磨得死去活来,至今无法释怀……
想起尕花儿,他的心便像被一个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他赶紧慧剑斩情丝,用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草丛,努力从刚才的思绪中拔了出来。
他将思绪强行拉回现实中来,发现这里视野开阔,一切一览无余,便放松警惕,下马在草原上随意行走,似在闲庭踱步。
在这天鹅绒地毯般的草原上,除了各种各样的牧草,在他的眼里,剩下的全是藏药了。开着嫩黄小花的是柴胡,其性味苦,微寒,药理功效为和解表里,疏肝,升阳,用于感冒发热,寒热往来,胸肋胀痛,月经不调,子宫脱垂,脱肛等症;那像老鼠尾巴似夹在草丛中的墨绿尖叶,是冬虫夏草,其性甘、温平、无毒,是著名的滋补强壮药,常用肉类炖食,有补虚健体之效,适用于治疗肺气虚和肺肾两虚、肺结核等所致的咯血或痰中带血、咳嗽等症,对肾虚阳痿、腰膝酸疼等亦有良好的疗效,也是老年体弱者的滋补佳品;那种像分蘖期青稞叶子的是秦艽,那……
作为藏医阿扣曼巴的衣钵传人,在阿扣的熏陶和影响下,他对这草原上的各种藏药情有独钟。他从马褡裢里掏出药铲,俯下身子,贪婪地挖了起来。这片草场上的药多得令人眼花缭乱,他挖得投入而忘情,等他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时候,发现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
他发现自己孤零零地站在草原上,羊却不知所踪。大惊之下,他翻身上马,本能地朝角什科草原的方向奔去。翻过两个山头后,果然不出他所料,那个俄日更正将他的羊混进自己的羊群,一并裹挟着朝角什科草原狠命地赶去。
“喂,那是我的羊,你往哪儿赶啊?快停下……”他一边高声喊叫,一边打马飞奔。临近羊群时,突然感觉到天旋地转。等他回过神儿来,才发现自己连人带马被角什科人预设的绊子给绊翻了。枣红马嘶鸣着翻起身,狼狈地朝来路逃去,而他被几个角什科人围在了中间。
“你们想干啥?”他站起来,一边故作镇静地抖着粘在身上的新鲜青草,一边语气轻松地问。
“我们不想干啥,倒是我们应该问问你,你想干啥啊?”他们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说。
“嘿嘿,”他自知寡不敌众,笑着想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我想赶回自己的羊啊!……刚才我光顾着挖药,这些狗日的羊就跑到你们的羊群里来了……呵呵,你看,又混到你们的羊群里了,这分隔起来,又得麻烦你们……”
“哪些是你们的羊?”俄日更走过来问,转过身又问他的同伴,“你们看见他的羊了吗?……我一直在这儿放羊,怎么就没看见你的羊跑过来呢?”
“老哥,你就别开玩笑了,你羊群里那些右耳朵铰了个缺口的不是我们的羊,又是谁家的呢?……我知道,你的羊角上全部烫了三角形的……”
“你这不是放屁吗?有角的角上烫三角,没角的秃蛋羊,在它球上去烫三角啊?”
“哈哈哈……”那几个人被俄日更的幽默逗笑了,但笑声有些夸张、做作。
李廷瑞这时真正明白了,今天他们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要硬抢他的这群羊了。意识到这点后,他反而冷静下来了,冷冷地看着俄日更:“你就直说吧,你们想干啥?”
“你说我们想干啥?……我们只想要回我们的羊!说,昨晚是不是你这狗日地领着人抢了我们的羊?”
“我……我没有……”素来不会撒谎的李廷瑞嗫嗫嚅嚅地说,语气早将秘密泄露无疑。
“果然是你啊?”俄日更说,“我说……”
“跟他啰嗦什么?弄死他算了!”有个汉子打断他的话,从马上跳下来,居高临下地直朝李廷瑞扑来。他体格庞大,三下五除二就将身单力薄的李廷瑞打翻在地起不了身。
“吉合茂,你干吗下手那么重啊?你看他那身体,万一打坏了咋办?”俄日更埋怨他说。
“就是要往死里打!”吉合茂恨恨地说,仿佛与李廷瑞有着深仇大恨似的,在其他人的劝阻下,兀自对李廷瑞扑打不已。
“走吧走吧,赶紧走吧,等会斡尔朵人赶过来,吃亏的可就是我们了……”俄日更招呼其他人,一股风似的赶着羊群走了。
李廷瑞擦了擦头上的鲜血,看着渐行渐远的羊群,不禁悲从中来,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在脸颊上。
太阳西下时,他才缓过劲儿来。他的马跑了,他只好蹒跚地步行着回到了帐房。措毛看到血头血脸的李廷瑞,心痛得直掉眼泪,连忙找出阿扣的藏药,用清水洗了伤口敷贴。
扎西阿扣看着空空如也的羊圈,长叹一声,骑马连夜到公社报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