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祁连山2023-06-28 09:557,395

  

  拿到那二十多万元钱后,爷儿仨一致决定,先将自家那几间土坯房拆了,盖起五间宽敞亮堂、雕梁画栋的大瓦房。大瓦房盖好后,甄二爷一如自己当年的老丈人,骑着匹黑驴屁颠屁颠地奔波在门源川里给国栋找媳妇儿。国栋则骑着一辆红色的幸福125摩托车在楚玛沟里贩金子。唯有国梁,一边继续复习高中的课本准备来年考大学,一边则买了一些地质方面的书,没日没夜地看,也不知道看出个什么名堂来。

  国梁将那一摞地质方面的书看完后,便拉着哥哥国栋蹬上了高高的冷龙岭,腑瞰着楚玛沟,大讲特讲金子的成因与流向,将识字不多的国栋听得云山雾罩。末了他说:“哥,你看见楚玛河流经的第一个转弯处了吗?那儿的金子肯定多!那转弯上边那座蓝幽幽的达坂山里,肯定蕴藏着极为富集的岩金矿,只是我们没有能力开采罢了,但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开采出来……”

  “别吹了!我看你还是好好复习功课考你的大学,以后也好当个国家干部,光耀光耀我们老甄家的门庭!好歹我们现在也算是有钱了!”

  “哥,这大学是千人争过独木桥,竞争太激烈了,我实在没有把握!我想如果考不上,我俩还是开个金窝子,多挣点钱!”

  “住口!”国栋突然吼道,“钱钱钱!钱多少是个够?这些年没钱的日子,我们照样不是过来了吗!不说我们现在有钱了,就是没钱,有我当哥的顶着,还怕养不了家供不了你一个大学生吗?你听着,从今天起,百事儿你甭管,一心一意闷在家里给我复习功课去!赶明年,你给爸妈拿一个大学录取通知书来,比你拿了一沓钱还让他们高兴!”

  国梁沉默了。他清楚地知道,十几年来父母起早贪黑,抢着干生产队最苦最累的活,为的就是多挣几分工分供他上学,哥哥和妹妹也都是为他而缀学的。他的小学中学一直到高中的读书涯,耗尽了全家的心血,如果就此无果而终,岂不辜负了全家的希望也辜负了自己十多年莘莘求学的艰辛辜负了自己远大的理想与抱负?

  但考大学是千人争过独木桥,何其难啊!去年八月高考放榜的那一天,他看到自己名落孙山,十几年的努力和全家的艰辛付诸东流之后,他心如死灰。走在繁华的街道上如行走在宠贝古城,一切显得那样空洞和不真实。以往的抱负理想都在这瞬间土崩瓦解,他第一次感到了无助和迷惘。他觉得自己是一块被命运抛在大海随风飘荡的一叶孤舟,放在案板上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也感到自己是那样的猥琐与可怜,就像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不经意间突然闯入了一个笙歌燕舞的盛大舞会。有一种被排斥在主流社会之外,被社会边缘化了的感觉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心。

  从小学到中学,他一直知道自己的读书机会是多么的来之不易,因此他读书格外勤奋格外刻苦。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的成绩一直是优异的。优异的成绩获得了老师的青睐同学们的尊敬,也培育了他舍我天下其谁的自负治国安邦济天下的抱负。那时候,他像高傲的公主,睥倪着周围的一切,每当他的作文又被当作范文在班上被老师宣读后,更强化了他的这种感觉。

  进入县城高中后不久,他的作文又被老师当成范文宣读,使那些衣着光鲜气宇轩昂谈吐不凡的城镇同学对他这个来自祁连山脚下偏僻山村、衣服打着补丁的同学不敢小觑。

  但是,他在这个县城中学里感到了深深的自卑。极度的自卑导致了畸形的自尊。这自尊更使他孜孜于学业,使他成绩更加优秀;这自尊使他不愿意与人交往,沉默寡言,拙于言辞。为了渲泻他内心的压抑、苦闷,他常常写日记,写得连篇累牍。这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写作,使他的作文更加文采飞扬。

  他文采飞扬的作文所表现出的丰富细腻的感情,他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性格,使他在同学们眼中显得格外深沉,具有那个时代偶像明星史泰龙、高仓健一样的冷峻气质。当社会时尚使年轻人们纷纷东施效颦玩深沉和冷峻时,他的这种浑然天成不加雕饰的深沉和冷峻便具有了非同寻常的魅力。他成了众多女生心中的白马王子。

  青春的心是多么的敏锐啊!但他无暇顾及这一切。他清楚他没有权利花前月下卿卿我我,挥霍他的青春挥霍他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他当时唯一的心思就是考大学,脑子里狠命地塞着ABCD、各种公式和定律,他想象中唯一激动人心的时刻便是:在高中毕业后那个秋高气爽阳光明媚的仲秋下午,邮递员像真正的天使骑着自行车从村西边的小路上飘然而至,给他带来来自天国的福音:“甄国梁,你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然后看见父亲核桃般的脸上绽开一片灿烂的幸福之花,将这个家装扮得一片明媚,母亲激动得热泪盈眶,而妹妹国芬在院子里欢跳得如一只撒欢的羊羔儿!

  然而他的胸腔里跳动的是一颗年轻而鲜活的心,他无法漠视这一切。高三那年的“五四”青年节,学校组织了一次大型的演讲活动。演讲会上他以题为《命运之海没有沉舟》的文章进行了慷慨激昂的演讲,不知是演讲稿洋溢的那种不甘命运摆布,不屈不挠敢向命运挑战的精神在这群面临黑色七月的毕业生心中引起了共鸣,还是他那饱含热情富有金属音质的声音打动了听众的心,听众席上爆发出了阵阵掌声。

  在这雷鸣般的掌声中,有一双手拍得格外起劲,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

  他知道,这双眼睛属于一个有着一张白晰而光滑的瓜子脸、一头飘逸长发的姑娘的。她叫张海英,是语文课代表。她很喜欢写诗,她本身就是一首清纯如淙淙流淌在雪域高原清泉般的诗。

  大约从高中一年级的第二学期开始,这双明亮的大眼睛时常萦绕在他的桌前身后,让他烦闷;她常常借着课代表的特殊身份,跟他谈语文作业,自然地谈汪国真,谈舒婷谈海子,甚至谈琼瑶、巴尔扎克和雨果……

  他装作不懂,他非常讨厌她!

  而她似乎很愚蠢很迟钝,根本觉察不到他的讨厌甚至反感,不谈汪国真不谈琼瑶那就谈ABCD谈动能势能函数集合,她就像一只花蝴蝶翩然于行将枯朽的苦楝树。

  “喂,老兄!”同桌用嘴噘了噘坐在第三组第四排的张海英挤眉弄眼,“你小子艳福不浅,可要交桃花运了……”

  “放屁!”他脸腾地红了,“张海英是校花,追她的城镇户口的同学起码有一个排,她会看上我这么个乡下穷学生?”

  “听着!”同桌的脸突然一片凝重,“你他妈的跟我一样是乡下来的穷小子,你我是没有权利谈恋爱的!想想我们那在这风雪中在贫瘠的山地里耕作的父母吧……”

  他抬起头来,看到窗外北风呼啸,雪粒像无数根银针一样在空中翻卷肆虐。此时正是深秋,农村正是秋耕打碾的农忙季节。透过迷蒙的天空,他仿佛看见遥远的山沟里,父亲正吃力地迎着凛冽的寒风肆虐的飞雪扶着犁吆喝着牲口艰难地劳作在田地里,身后是一片刚刚翻过的黑黝黝的土地,他的头发上脖子里灌满了雪,融化了的雪在发梢上结成了一道道冰凌……

  “喂,老班长!”恰在这时,张海英轻捷地绕过两张桌子飘到了他的眼前,“请教个问题,匀加速运动该怎样准确表述它的含义?”

  一股少女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他眩晕!他朝后仰去,“查一查书不就知道了?”

  “我这不是问你嘛!”她似乎在撒娇。

  “我也向你请教个问题,布郎运动该怎样准确表述它的含义?”

  他的脸色倏然间由明快转入黯淡。她似乎受到了一下重击,在他面前退了几步,眼睛里噙满了泪水,然后一言不发地朝自己的座位上走去,行动变得迟缓,绝然没有平时的灵动与欢快。

  他知道自己伤害了她,他非常内疚。他觉得自己应该用一种更加委婉更加艺术的方式拒绝她的爱情,但他做不到也不想做。乱世用重典重病下猛药,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和她恩断义绝心如死灰。

  “高!”同桌暗地里朝他翘大拇指。

  “高个屁!我知道了一百单八将是怎样上梁山的……”他恨恨地骂道。

  那天下午,她推说头痛,早早地回宿舍睡觉去了。望着她空下来的位子他感到了莫名的空虚与失落,并夹杂着丝丝的焦虑。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爱情?难道自己真的爱上她了?他扪心自问。

  从第二天开始,她对他非常冷漠,但冷漠却无法掩饰丝丝的凄楚憔悴。

  他是班长,她是课代表,他们在工作上的接触频率远远高于一般同学。每至此时,她便采用一种礼貌的外交辞令:“甄班长,明天黑板报又轮到我们班了,请指示,办成什么专题?”

  他非常尴尬非常难堪,根深蒂固的自卑蛇头便不由自主地蹿动,蹿动着维护可怜的自尊。他恼怒地不失时机地予以反击:“就将你那些业已发表的大作搬上去,办成一个鸳鸯蝴蝶式专版吧……”

  “你……”她眼中又一次噙满泪花,委屈地转身跑了。

  “原谅我,我不得不这样!”他心中喃喃地说:“你太天真太幼稚了,傻丫头!”

  她喜欢读诗也喜欢写诗,写得很勤奋很执着,达到了每天必写一首的程度。虽然孜孜以求百折不挠,但至今还没有发表过一首。

  “我迟早发表给你看的!”她恨恨地说。

  他知道她恨死了他。但他为这种恨而庆幸,庆幸自己终于能够摆脱这种无谓的感情纠葛而专心于学业了;但也非常内疚,内疚不该那样无情地伤害一个人的自尊伤害一个纯真少女的感情。

  “原谅我,我不得不这样!”他又一次在心中喃喃说。命中注定不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世俗的风雨中爱情长不成参天的大树,何不就将这幼芽掐死在摇篮中?

  然而他庆幸的太早了!

  不久后的一个下午,学校组织全校师生观看教育片《焦裕禄》。进入剧场后不久,他惊奇地发现她竟然坐在了他的身边。

  他立即局促不安起来,他不知道这是她有意的安排,还是无意的巧合。他们班的电影票是她发的。

  他想借故逃走,可前后左右都是本班的同学,如果逃走或者跟别人换座位,反而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如芒刺在背上甚至冒起了冷汗。

  电影开演了,剧场霎时暗了下来。随着剧情的发展,剧场里嘘唏不已,没有刚开始的那种乱哄哄的吵闹。师生们都被焦裕禄为了兰考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伟大精神所感动——人们都沉浸在剧情所渲染的悲壮氛围中。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她微微偏过头来对他轻声说。那细若游丝的声音却像惊雷一样撞击着他的耳膜,但他装作没听见,若无其事地看着电影,似乎也沉浸在电影中。

  她轻轻地用肘撞了撞他,又了问了一遍:“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声音明显大于前次。他想,如果他不再搭理她,她会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

  他轻轻地转过头望着她。她的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在银幕明明暗暗的闪光中执着而顽强地迎着他,满含凄楚与哀怨。

  他定定地冷漠地望着她,让她再一次地感觉到他的无情与决绝。在这场长达三十秒的目光胶着战中,他在她的固执与勇敢中弃甲败北。

  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是苦笑了一下,用心中的声音说:“傻丫头,有些事情你永远不懂,如果我考不了大学,我们永远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说话呀!”

  “我怎么了你?”他装糊涂,“我们的关系不是挺好的吗!我没打你没骂你,没造谣你也没到老师跟前告你的黑状,我怎样对待了你啊?”

  “你……你欺负我!”

  “我欺负你?这从何说起?”他想像史泰龙似地耸耸肩膀摊开手,可他没做。

  “甄国梁,你别装糊涂,我不会放过你!”她用眼角的余光剜了他一眼,恨恨地说“我这人说到做到!”

  “有那么那么严重吗?假如我甄国梁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我恳请你原谅!”他的声音冰冷而坚硬,仿佛三九天冻裂的钢筋混凝土碎块。

  “你……你等着瞧!”她气得浑身发抖。

  在这县里读书的两年多时光中,除了在学业上的努力刻苦外,唯一使他感到苦恼和寒碜的是:一个月里几乎有半个月吃不起灶上那四毛钱一份的洋芋饨粉条。

  母亲从鸡屁股里扣出的那点鸡蛋钱,连同八块钱的助学金,除了买够一个月的馍票外,不论怎样勒紧裤带也只能吃半个月的菜,剩下的半个月只能开水就馍馍地过了,更多的时候吃从家里背来的青稞面干粮。

  常常,他最后一个走向灶堂。如果菜没了,他便装出一副悻悻然的样子庆幸而去。如果恰巧剩有菜,他便煞有介事地说:“来两馍就行,菜早打了,这是夜宵!”

  他从来没吃过夜宵,尽管晚自习后一两点回到宿舍肚子饿得咕咕叫。一天三餐都对付不了,还吃四顿呢!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那只装饭菜票的文具盒几乎成了阿拉伯神话中那只取之不尽用之不完的宝瓶,每到月底,那里面居然会剩下几张菜票。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省吃俭用的结果,但后来他确确实实地觉得不对劲,并决定立案侦察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以后的事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

  他们这所学校大部分学生来自农村牧区,这些家境贫寒的莘莘学子们苦读苦学的精神令学校的领导和老师们感到由衷的钦佩和感动。他们除了吃饭和上厕所,每天仅睡三到四小时的觉以外,其余的时间全部用在了学习上。学校为了确保他们身体健康,规定每天必须保持三十分钟的午休。午休时间几乎都是在值班老师的严厉监督之下进行的。

  这天午休铃声响过不久,他便假装上厕所溜出宿舍,偷偷地朝教室走去。走进教室的瞬间,他分明看见张海英将一沓淡绿色的菜票放进了他的文具盒!

  “你来干啥!……你为什么没去午休?”她看见他,惊慌失措语无伦次,下意识地将文具盒往身后藏去。

  “你这是干什么?”他跨前一步从她手中夺回文具盒,翻出那些刚刚放进去的菜票,“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他怒火中烧。

  “我……我……”她木讷不知所言。

  “你说呀!”他气咻咻地催逼道。

  “我看见……我看见你有许多时候不吃菜,所以……所以就……学习这样累,身体会吃不消的……”她搓揉着自己的衣角仿佛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一下地懵了,仿佛阿Q在灯光下被人骤然揭去了头上的帽子露出了那个癞疮一样,一时间觉得无地自容。自己小心翼翼百般呵护甚至用自欺欺人的手段维护起来的那点自尊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死黄毛丫头一下子击成了齑粉!

  “我的事谁叫你管!我的事谁叫你管……”他恼羞成怒,在这空寂的教室里大喊大叫,他恨不得狠狠地揍这个黄毛丫头一顿。

  “我说过我不会放过你!”她嘟哝着满腹委屈地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抹着眼泪。

  他望着她的背影不寒而栗!这死黄毛丫头果然狠毒,她懂得利用怜悯来伤害他的自尊——他苦苦守护的自尊。

  “放屁!”他的同桌知道了这一切后狠狠地揍了他一拳,“她只是想帮助你,用她力所能及的方式来表达她的爱情,意在打动你的心,绝非是怜悯,这点我敢保证。尽管我不赞成你和她有什么发展,但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从那以后,他就像一个躲避警察的小偷,处处躲避张海英。他觉得自己没有勇气面对她。

  ……

  而今天,这个高中生涯的最后一个“五四”青年节演讲会上,那两束似乎久违了的、也因功课太忙而无暇顾及的目光像拖着长长的尾巴的哈雷彗星一样,拖着长长的幽怨回归于他的心空,让他心头滚过一阵莫名的悸动。

  这天晚饭时的食堂前,她当着众多同学的面对他说:“喂,老班长,能否将今天演讲的文章借我一下,让我重新拜读拜读!”

  她已无初时的羞涩与稚气,两年多的时光使她变得开朗而大方。

  “你今天不是听过了吗?还有什么可读的?”他笑着问。

  “你大概知道《简爱》、《悲惨世界》流传至今的原因吧?名著是百读不厌的……”她的女伴们手搭在她的肩上,嘻嘻地笑了起来,“温故而知新,好让我们的生命之舟在命运的大海上破浪前行,直达理想的黄金海岸!”她以调侃的口气说。

  “废话!这只不过是一篇即景应时之作,有何可读的价值?”受到恭维的他心里乐滋滋的,欲绕道而行。

  “不行不行,你非得答应不可!”她侧身挡住了他的去路。

  “啊呀呀!世道变了,现在的女孩子都拦路抢劫!”他摇头晃脑大呼小叫,一脸忧国忧民的样子。

  “本小姐祖宗八代以抢劫为生,怎么样?拿来吧!”她将一双白嫩纤细如葱的手伸到他跟前。

  “赶紧给了她吧,老班长!”她的女伴们喊道,“否则再简单的爱情也是一个悲惨世界!”她们嘻笑着别有用意地乱批三国。

  “好吧!”他耸耸肩敲着饭盒掩饰着尴尬,“在下只好鸣金收兵签订不平等城下条约,不过请注意,浪费了小姐们宝贵的时间而外有污你们清听,非寡人之罪也!”他掏出演讲稿给了她。

  “谢万岁!”她道了个万福与同伴们嘻嘻哈哈而去,抛撒下了一路的阳光与温馨。

  “大作奉还!”第二天的语文课课间,她将演讲稿夹在一本复习资料中“啪”地拍在他的书桌上,红着脸局促不安地说。

  “浪费了你宝贵的时间,真对不起!”他从书堆中抬起头说。

  “哪里!哪里!”她调皮地忽闪着毛洞洞的那双大眼睛说,“温故而知新,奴婢得益匪浅!”

  他笑着摇摇头,“最近你有什么大作,能否让我拜读拜读?”

  说真的,他不喜欢她写的诗。她的诗诗意柔媚感情伤感意境凄迷,弥漫着风花雪月的小资情调,使人感到压抑感到沉闷感到人生如梦。

  今天他主动要读她的诗,出于礼貌也出于以往对她无情无礼的道歉。

  “有两首短诗,夹在里边,请赐教……”说完她一脸羞涩,快速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记得有一次,她拿了一首她发表在省青年报上的一首短诗给他看,一脸自负。这丫头,个性还挺倔犟的,说到做到,果然发表了一首诗。他想到了她对他说的话:“我迟早发表一首给你看的!”

  当时他打开那张八开的小报,在文学版里找到了她的那首小诗。是一首借景抒情的小诗:

  被水淹透的太阳

  孤独地

  挂在山巅

  水淋淋

  如一只

  守望的眼睛

  啊,太阳

  太阳

  我们遥对

  竟

  无

  语

  凝

  噎

  那时节,文坛上似乎流行这类阶梯式抒情诗。

  读完后,他抬起眼睑:“你能不能多读读毛泽东辛弃疾的诗词?那会使你诗的意境更上一层楼的!”没有表示羡慕没有表示恭贺甚至连一句礼貌性的鼓励都没有,只是冷冰冰地这样说。

  “谢谢,我会多读的!”她收起报纸径直走了。

  他望着她的背影摇头苦笑。

  不知这丫头今日又写了什么诗?

  他打开素笺,那娟秀的诗行便映入他的眼睑:

  无题

  (一)

  今夜无眠

  无眠的我

  无奈地将情感

  撕成飘零的花瓣

  蘸着相思泪

  揉进

  痛苦的

  字

  里

  行

  间

  (二)

  是什么

  填充了我们

  这泓

  三年之久的

  心潭

  发酵成

  这无边的忧伤,

  让我

  终

  夜

  无

  眠

  是什么

  让我滋养了

  三年之久的情感士兵

  暴乱在这个

  即将来临的

  黑

  色

  七

  月

  (三)

  不要怪我

  这个雨季太长

  我的灵魂

  只有在无望的素笺上

  觅一根

  漂浮的稻草

  泛

  滥

  中

  流

  不要怪我

  飘摇的诺亚方舟

  找不见

  爱情的黄金海岸

  只有在方格的沟壑中

  让点点泣血

  淹

  我

  入

  眠

  ……

  “毛病!”他自言自语,但心却一片迷乱。

  “小子,这几天你失魂落魄的怎么了?”同桌问。

  “没什么!”

  “没什么?哼!”他扳过他的肩膀盯着他的双眼,“我辈得有柳下惠坐怀不乱的道行才成!离大考只有一个多月了,你得好自为之,我不希望你十年寒窗之苦付之东流……”

  他默然。

  “在这最后的冲刺阶段,大家都整得天昏地暗焦头烂额,你是有理智的人,我想你会正确处理这一问题的!”

  之后,他几乎每天都要收到她的一首诗,而他几乎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直到毕业。

  是那段最关键时间里的分心导致自己落榜的吗?他后来用三天三夜的时间来认真的反省和总结,最后得出结论:自己以一个禁欲主义者的操守奋斗了拼搏了,问心无愧。

  从那个时候,他将那些成捆的书本收了破烂,将自己的大学梦彻底地泯灭了,拿起铁锨扛起犁耙,准备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庄稼人,用自己的肩膀分担一份家庭的负担,用自己的双手报答十几年来供他上学的父母兄妹。

  但楚玛沟的金子重新点燃了他求学的欲望。是啊!有了钱有了求学上学的保障,自己为什么不去补习,重新一试呢?

  “好的!我去上学!”他回答哥哥。第二天,他卷起铺盖,又到阔别了四年之久的县城中学补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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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枪王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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