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梁上学走后,国栋数了数家里的钱,发现剩下只有一万多了。自从有了那二十多万后,大家都把他家当成了唐僧肉,谁都想吃一口。乡上县上来募捐的寺里庙里来化缘的亲戚朋友来求助的,加上盖房子买摩托国梁上学,那点钱不长时间就花得差不多了。最可恨的,那李悔过在那地方金子挖空后,一脸忧戚一脸绝望地在他家瓦房竣工的那天来贺喜。席间国梁知道情况后,同父亲一滴咕,居然拿出了五万块硬生生地塞给了那小子。更可恨的是,那臭小子拿了那五万元后,居然三天两头往家里跑,说是来看甄二爷来报答深恩的,可国栋觉得那小子没安好心,冲着他漂亮的妹妹国芬来的!“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国栋心中恨恨地说。
真所谓坐吃山空,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这点钱便会像春天的雪一样不知不觉间消失殆尽的。作为家里的长子,挣钱养家是他责无旁贷的事。但挣钱是何等的艰难啊!他想起了自己这半年来在楚玛沟贩金子,不但没挣到钱,反而将近两万块钱蚀掉的过程。
再到楚玛沟觅一块地方挖金子是不可能的。那里的人如野灰底窝的庄稼,密集得连风都似乎吹不进去,就是有一两块未挖掘的处女地,也早已被拥有枪支和打手的金霸头们刮分得一干二净了,像他这样的傻小子怎能企望从强盗的盛筵上分一杯羹?
他在楚玛沟里转悠了几天后,终于发现倒贩金子是个可以挣大钱的好营生。尽管县上设在楚玛沟的黄金管理站对这里金子的采挖和收购享有绝对的权利,一旦发现私自倒金子必将遭到倾家荡产的重罚。但管理站的那四五个人面对这近十万人的砂娃,是聋子的耳朵样子货。
他是个雷厉风行说干就干的人。他从一个“倒把”(倒贩金子的人)那儿高价转让了一杆戥子,兜里揣了两万多块钱后,煞有介事地当起了“倒把”。可这“倒把”不是想当就当的,真所谓进一门一门深,原先他想左手进右手出,中间赚个差价。但一个月下来,他发现自己非但没有赚到钱,反而赔进去了不少。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向一个资深倒把请教。那个名叫陈贵琪的倒把在吃了他请的羊肉手抓喝了他请的一瓶青稞酒后,拍着他的肩膀说,“尕姑舅,明天你跟我去吧,看你老哥是怎么倒的!”
看了两天他终于看出了门道。原来奥妙在于那杆盈手可握小巧玲珑的戥子上面。这些戥子都是门源川一个老戥子世家的人做的。那家人恪守古老的传统,认为人心不公才拿秤称,如果有意在秤上做了手脚,那是要下地狱炸油锅的。所以戥子倒也非常准确,只是沿用古老的一斤十六两的计量方法。这种古老的计量方法让那些文化程度不高的砂娃们脑子老转不过弯来,有时在计算时可赚点昧心钱。这还不算,另一个奥妙全在戥子杆上的那根提秤的红丝绒提绳上,他在称进称出时,用手将那根红丝绒线捻紧了使它有了硬度,然后根据需要往前往后拉一拉,戥出金子的数量便会出现偏差,这与恶霸地主刘文彩收租子小斗出大斗进有异曲同工之妙,自然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你想怎样,全在于准确无误恰到好处的捏拿之间。
“这不是挣昧良心的钱吗?”甄国栋有些心虚地问。
“良心?”陈国琪似乎有些吃惊地望着他说,“讲良心就甭到这金场里来!这里是讲良心的地方吗?这儿有谁在讲良心,你看那些金掌柜们连人命都不当回事,还讲良心?这里所有人的良心都叫金子给换了……”
但他在收金子时,还是不敢太过份,尽量地做到公平。钱挣多挣少无所谓,重要的还是良心上要安宁,否则晚上觉都睡不安稳的。
但随后发生的一件事,使他的思想和行为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那天,他照例穿梭在熙熙攘攘摩蹱接肩的砂娃中间,行走在乱石嶙岣污水横流河沟中,看见砂娃便小心地问:“姑舅,有东西吗?有的话就‘抬’给我……”因为这挖金子是极其危险的活儿,所以在这金场里有很多的忌讳,如开水开了,不能叫“开了”或“滚了”,叫夯了;大石头要叫“牛”,称金子叫“抬”等等不一而足,如果不是砂娃倒把或久居于金场的人,乍一听起来像土匪的黑话半天摸不着头脑。
“还不知道,你等会就知道了!”当他走到一条偏僻的岔沟向一位看起来忠厚老实的砂娃打听时,那砂娃说。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怎么会不知道?”甄国栋有些疑惑。
“正灌砂子呢!你等会我们就清槽子,如果有金子就抬给你,如果没有那就是你我都没运气!”
甄国栋朝他手指的地方望去,发现那儿有四五个人正在灌砂子。那堆砂子所剩无多,看灌过的砂子已堆成了两大堆。既然灌了这么多砂子想必金子肯定不会少,与其东奔西跑还不如守株待兔。他决定等等。
午后的阳光很明媚,那些人的脸色也明媚,这种明媚只有在挖到金子挣了钱的砂娃脸上才会绽放。国栋下意识地认为,这些人占据的这个金窝子肯定含金量很高,这些人已然挣了大钱!为了套近乎使他们的生意成交,他一边掏出青海湖牌香烟一一散发,一边躺在砂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们闲聊,聊着楚玛沟里许许多多有人一夜暴富有人一天倾家荡产的传奇故事。一个时辰后砂子终于灌完了,他和砂娃们一道蹲在槽子边,眼睛瞪成了花狗的脬蛋子。
巴掌大小倾斜铺在帆布上的小石板一一揭起,并被泼洗干净取走。在泼洗中,众人发出了阵阵惊呼声,原来随着石板的取走和砂子的流动,瓜子大的金子赫然出现在帆布上!
“啊,这么多啊!”国栋惊呼。
“悄悄,悄悄!”一个砂娃跳过来捂住了他的嘴,惊恐不安地向四周张望。已然有几拔砂娃朝这边观望。国栋知道,如果别人知道这伙砂娃的金窝子里出了这么多的金子,那个金窝子立马成为众人抢夺的对象,在一阵铁锨镐头乱舞血肉横飞之后,金窝子最终会被一伙势力最强大的人占去。
不一会儿,那伙人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朝居住的石洞走去。国栋在别处转了两圈后趁别人不注意也钻进了那石洞,拿出身上的两万多元钱,将那些瓜子金尽数收了。
“这些金子是假的!”当他把这包金子要卖给他的上家陈贵琪时,陈贵琪断然说。
“不可能是假的!”他说,“是我亲眼看着他们从砂子里涮出来的!而且你看,这些金子都是天然形成的,棱角都没有!”但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嘿嘿!”陈贵琪冷笑道,“这些酷似瓜子金的东西都是铜,是用铜焊条焊东西时熔溅下来的,不信你看,”说着他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后,拿出一块平扁的褐绿色石块,“这是试金石,是不是金子,一试就知道了……”
天下还有这样神奇的石头?他可是第一次听说也是第一次见到。只见他拿起一块大的“金子”在那块石头上狠命地划了一下,石块上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看见了吧?”陈贵琪又拿出自己的一块金子,在试金石上划了一下,只见一抹金黄留在了上边,如同用毛笔蘸了桐油在木块上写了个“一”字一样。
“可这些都是从砂子里涮出来的啊?我亲眼看见的!”话虽如此说,但他的脸色变得一片蜡黄。
“那就是一个套啊,傻瓜!”陈贵琪点着他的额头说,“他们提前将铜碴混在砂子里,叫你亲眼看着他们涮出来,这样你就深信不疑了!不然的话,这些废铜碴你还看不出来吗?”
是啊!他就不是将金子撒到金窝子里,让那个李悔过当了冤大头吗?只是他以次充好,而这些家伙却是以假乱真。
他赶紧拿起那块大的,放在嘴里咬迎着阳光看放在手里掂,从质量成色重量等方面判定:这些东西不是金子,是地地道道的铜碴。
打鹰的叫鹞子叼了眼睛。国栋恼羞成怒,拿了那包东西,从陈贵琪屁股后边抽出了六四式手枪,气咻咻地冲向那条偏僻的山沟找那帮砂娃。可到那儿一看,早已人去洞空。从灶间的余灰看,那些家伙得手后便卷起被窝消失匿迹了,此时不知钻在哪个洞中偷着乐呢!
倒了霉的国栋怀揣着手枪在楚玛沟里转悠,寻找那几个砂娃。可在这人山人海的楚玛沟,那几个砂娃似乎水滴融进了大海,了无踪迹。气得国栋在家捂头捂脑地睡了几天。几天后,他又东凑西借地弄了两万元钱踏进了楚玛沟金场。他要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爬起来,他不相信挣不到钱。
真所谓吃一堑长一智,经过这几个月的打磨,国栋变得聪明甚至狡猾了。他仔细地研究那个称金子的戥子,有一天竟恍然大悟,在那根红丝绒的提线中间夹上一根红铜丝,增加它的硬度,这样,他就可以在不知不觉间将砂娃们的金子揽进自己的布包中。要知道,一钱金子一百多元,一天在戥子上弄来一分金子就是十几元啊!后来他竟然在手心里捏了一块小小的磁铁,碰见不认识的上家时,将那块磁铁贴在戥子铁盘下,一下子就能弄来几百元甚至上千元。
他起早贪黑穿行在楚玛沟,费尽心计倒贩金子。一年后,他兜里有了近十万元的资金。他已然从一个小倒把晋升为中等甚至大倒把了。此时的他,除了亲自去规模大的金窝子去偶尔收购外,一般坐地收购,甚至底下有一帮小倒把专门为他奔波。不唯如此,他早已抛却了以往固定的上家陈贵琪,直接与据说是香港派驻此地的倒把接上了头进行交易。省去了许多中间环节的盘剥,他的利润更加丰厚,一时间财源如夏天的祁连山雪水滚滚而来。
但进入冬天后,生产有些萧条了。原因有三个,一是楚玛沟几乎几十遍翻翻复复的淘挖,别说金子,就是细砂都给挖起用水冲走了,好多人已然没有地方挖了。二是进入隆冬季节,天寒地冻,砂娃们在简陋的帐篷或冰冷石洞中挨不了寒冷,纷纷回家焐烫炕抱老婆的热屁股去了。三是因为倒贩金子有丰厚的利润,许多识两颗字会算小九九的砂娃们兜里有了几百元几千元的本钱后,就纷纷抛下了铁锨拿起了戥子做起了倒把。倒把这个行当竞争加剧,利润自然下降。
楚玛沟的采金高潮过去了。大自然的风雨剥蚀与人类的肆意蹂躏使楚玛沟面目全非。沟里堆满了小山也似砾石堆,布满了蓝幽幽绿旺旺的大水坑,昔日清澈纯净的楚玛河如今浑浊一片,在冬日的严寒中结成了褐黄色的冰带,铺在楚玛沟里,如同一块随意丢弃的脏抹布。
楚玛沟里一片冷清,只有三三两两没挣到钱回不了家的砂娃们还在那些石块中间蠕动,还在带冰渣的浑水中淘涮金子,间或迎着劲吹的朔风漫着“少年”:
“三十晚夕贴钱马,
才知道过年的了;
挣不上银钱回不了家,
才知道为难的了!”
“……”
歌声悠长而凄恻,给人以荡气回肠的惆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