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活儿便顺当多了,一方面李廷瑞有了经验,与甄二爷配合默契,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另一方面他俩吃了哈拉肉这个极富营养的东西,年轻的肌体里每一个细胞都涌动着使不完的力气,使他俩能快速地挖到哈拉的老窝。这天晚上三星中天的时候,他俩挖了两窝大小总共十三只哈拉。
这是他俩进入到祁连山麓后淘得的第一桶金。
之后的好多天里,他俩早出晚归,在祁连山的高山草甸上挖哈拉。他俩挖得很辛苦很劳累,但收获也很丰厚。估摸着再干上个十天,就可以叫生产队的驮牛来驮肉了。
可是,从第四天晚上开始,一场祁连山冬天难见的白毛大雪开始漫天飞舞地袭来。如尘如沙的北方雪粒在劲风的裹挟下,发着尖厉的啸声,整整下了两夜一天。天晴后,他俩钻出石洞一看,整个祁连山麓变了个样儿,似乎变得平整多了。背风处的沟壑被厚厚的积雪填埋了,向阳处有障碍物的地方却鼓起了大大的雪包。山冈上山垭豁里被风吹出了一片石灰岩的青蓝色。大地变得斑驳陆离,让人凭空滋生出劫后余生般的伤感。他俩出山去挖哈拉的山谷被堆积的雪封住了,除非另辟蹊径,否则整个冬天他俩便会困在这山峰嵯峨、积雪如山、树木峥嵘的大山里了。
“必须打通一条通往山外草原的路,”甄二爷对李廷瑞说,“这场大雪是天赐良机,狼们该打围了!”他望着大山脚下那广袤的草原若有所思。
“狼打围人家打人家的,我俩可打不了围……”李廷瑞自言自语,“再说,这大雪封山的,上哪儿找出路去?”
“天无绝人之路,我俩分头寻找,我不相信这大雪还能把这山封死了……”
他回身从石洞里提了土铳枪,往丛林深处走去。茂密的丛林、嵯峨的岩石丝毫也没有削弱风的肆无忌惮,它裹挟着白毛雪从山顶上一路舞蹈而来,遇见山峰和丛林依然不安分地在树丛中东撞西钻,仿佛一位玩疯了的女孩子,丝毫没有大家闺秀的温顺和娴静,直将那些沟壑和石缝全填满了。甄二爷从早上找到黄昏,依然没找到一条出山的路,只好悻悻地回到了石洞。
“你找到路了没?”他问李廷瑞。
“没有,我直往里钻,可越钻山越高,树更稀,指望着能找到条出山的路,却遇见大雪山了!”
“哈哈哈,你这个大笨蛋!”甄二爷将一只烤得焦黄流油的山鸡腿塞进李廷瑞的嘴里,“哪有到山上找路的道路?”
“可路到底在哪儿呢?我们俩可不能老在这儿耗着……”李廷瑞啃着鸡腿说,“我俩在这儿天天吃肉,家里的人可是连拌汤也喝不上啊!”
“是啊!”甄二爷又想起了尕花儿,以及那些面黄肌瘦的乡亲们,“我俩明天无论如何也得找出一条路!”
可路在哪儿呢?甄二爷躺在被窝里苦思冥想,旁边的篝火先是在跳跃,后来沉寂下来,发出暗红色的微光,最后成了一堆死灰。丝丝的寒气开始肆无忌惮地往被窝里钻,直让他蜷缩成了一个虾米。
“有了!”这寒冷终于让他恍然大悟。他将梦乡中的李廷瑞一把揪起,“我俩住的这石洞不是有个后洞直通向山那边吗?”
“对呀!”李廷瑞拍着脑袋大叫,“那次将土匪堵在这洞里,那些驴日的不就是从这后洞里逃跑的吗?我俩咋就把这档子事儿给忘了呢?”
二人兴奋得再也无法入睡,在被窝里相拥而坐,聊起了桦树湾里鸡儿鸣狗儿叫的事儿来了。一股温馨和想家的伤感在窑洞里弥漫。
天还未放亮时,二人就起床烧火,煮哈拉肉吃。吃饱了,就顺着那条石洞向外摸去。等他俩钻到山的那一边出洞时,一轮朝阳正喷薄而出,将万道橘红色的霞光铺向大雪覆盖的祁连山麓,使祁连山刹那间变成了一身素衣、灿烂而笑的贵妇。那种明媚与娇美令人怦然心动,那种肃穆和典雅令人肃然起敬。他俩站在洞口,静静地欣赏着这旷古绝世的美景,不忍挪动脚步,唯恐自己弄出的声响和留下的踪迹,会打破这难得的幽静,破坏这少见的洁净与完美。
太阳有一娃娃高的时候,他俩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使命,才往山下的草原走去。一边走着,一边察看着雪地上的鸟踪兽迹。甄二爷发现有大批的岩羊因为山上找不到吃的,集体迁移,到山下的草甸觅食去了,其间还夹杂着一些獐子、黄羊甚至大鹿等大型动物的踪迹。甄二爷有些激动,他俯下身子仔细察看这些兽迹,突然兴奋得大叫起来:“狼!狼!”
李廷瑞吓得一下子蹿到甄二爷身后,声音都走了调儿:“狼在哪儿?在哪儿?”
“看你那个熊样,一听见狼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了?”甄二爷讥讽地说。
“嘿!甄哥,你狼啊熊的见多了不怕,我可害怕它们呢!”李廷瑞自我调侃,“那狼比秀才还奸,我可是大字不识的粗汉,能不怕它吗?”
“没错,狼比秀才还奸还聪明。今天我领你去领教领教它们的聪明吧!”
说完他领着李廷瑞往前走去。中午时分,他俩走到了离纳木措湖几百步的地方,在堆积的雪里挖了一个大坑,藏在里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那个高山湖泊及湖泊周围的广袤草原。
李廷瑞对甄二爷言听计从,藏好后不解地说:“甄哥,你敢保证狼们会到这儿来打围吗?”
“你就等着看好戏吧!”他似乎成竹在胸。
中午的阳光下,纳木措,这个由大雪山的千古冰川消融后积在死火山口形成的高山湖泊,结冰后宛如一块椭圆形的宝石,发出一种高贵纯净的瓦蓝色光芒,镶嵌在草原的胸脯上。
夏天,湖上有成群的白天鹅、斑头雁,以及许多叫不上名的鸟儿在这里栖息繁衍。它们在湖边的岩石上、草丛中产卵、孵化小鸟,在天空里翱翔唱歌,在湖水里嬉戏玩耍,无忧无虑地享受着祁连山温热适中的气候。
这个方圆足有几千米的高山湖泊,不但是鸟类们的天堂,更是祁连山麓野生动物的福地。每当夕阳西下日近黄昏时,大群的獐子、大鹿和羚羊等食草动物,便会到这湖边来饮水。这自然引得狼、豹子、熊等食肉动物尾随而来,潜伏在湖边的草丛中,觊觎着窥探者,最后冷不丁地蹿将出来,将一只正在痛快淋漓地畅饮湖水的狍子什么的扑倒,拖到一边美食去了,亘古不变地演绎着大自然弱肉强食的法则。
可一到冬天,鸟类们早就迁徙到温热的南方去了。圣湖也因为没有了雪山融水的补给显得瘦小多了,瘦小的圣湖加上结冰,就无法给动物们提供甘甜的乳汁了。动物们也不会到湖边来了,圣湖在这个季节变得格外的宁静与和平。
在这片宁静与和平的圣湖边,会演绎一场如甄二爷说的惊心动魄的狼打围的故事吗?李廷瑞望着那片同样宁静的被大雪覆盖的草原心里直嘀咕。
“你看!”甄二爷悄悄拍拍他的肩,用手指着左边的一个山丘说。李廷瑞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里除了被风吹积的一溜一溜雪凌外,就是尚未被雪掩埋的丛丛芨芨草和鞭麻在微微摇曳。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啊?”
“你是千里眼啊?”甄二爷揶揄着,将望远镜递给他。
这只望远镜是当年剿匪时缴获的战利品。这东西太神奇了,能把很远的东西一下子拉到眼前,看个清清楚楚。这对于以打猎为生,也酷爱狩猎的甄二爷来讲,太实用了也太有吸引力了。那年在乱石窝土匪窝里得到这东西后,他就对姚县长死缠硬磨,姚县长缠不过他大手一挥,这望远镜就归了他了。
李廷瑞拿起望远镜往那山丘边一看,冷不丁地吓了一跳。一只硕大的草黄色大狼正蹲在一丛浓密的芨芨草旁,两只耳朵不停地耸动,眼睛不停地朝山丘旁边的草原逡巡。突然,那游移的目光转到他俩趴着的地方,直勾勾地望着这儿,似乎发现了他们。
李廷瑞第一次这么清晰地与狼眼对接,一股凉意直沁着他的脊梁。狼的目光坚定而阴鸷,同时透着一股无可比拟的狡黠,让他无端地想起桦树湾里那些男人的目光。它的两道浓黑的泪线,似乎在诉说生活的艰辛,又在彰显着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的大英雄的悲情。与狼对视良久后,他莫名地对狼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同情,似乎对狼多了一种理解多了一份敬佩。
“看见了没?”甄二爷问。
“看……看见了!一只大狼,正蹲在芨芨草后边看我们!”
“把望远镜给我!”
甄二爷拿过望远镜,朝湖的四周望去。他看见有七八匹狼在草丛中悄没声息地借助芨芨草丛和鞭麻丛潜行,在湖的东、南、北边要害处潜伏下来,只留了西边的缺口。而西边的向阳的地方,牧草格外茂盛,那些食草动物们大雪过后常到这儿,用蹄子刨开厚厚的积雪,觅取果腹之食。
此时还值中午,狼们这么早就布下了这个口袋,足见它们的耐心。它们潜伏下来,静静地卧着,或小心地蹲着,耸动着耳朵捕捉着周围的信息。令李廷瑞大惑不解的是,它们在这儿守株待兔,难道不知道冬天的圣湖已经结冰,食草动物们还会像夏天似的到这儿来饮水吗?
他悄悄地拿这个疑虑问甄二爷。
“狼可没你那么笨,你就等着看好戏吧!今天咱俩可要有大收获了!”
果然,夕阳西下时,西山向阳坡上一群足有七八十只的大角盘羊和岩羊小心翼翼地走下山来,准备到西边向阳的山坡上觅食。当它们刚下山坡,狼便从不同方向蹿了出来,直向它们扑去。
狼的骤然出现让它们大吃一惊,这是它们始料未及的。那几只头羊一直在羊群四周的高地警戒着放哨,怎么就没有发现敌人悄然临近了呢?但羊群并未惊慌失措。那只有着硕大角的头羊镇定地判断了一下形势,便从鼻子里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哨,率先朝南奔去,群羊立即唯头羊是瞻,立马尾随狂奔,草原上立即刮起了一股灰黄色的飓风。草原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教会了它们克制,尽管它们好多天没吃饱肚子了,这次冒着极大的危险,离开了它们赖以生存、足以凭借的巉岩和丛林到草甸上觅食,尽管食物是那样的丰盛,但它们仍然只是吃了半饱,为的就是在遇见敌人时,能够飞快地奔跑,将它们生存的本领运用到极致。等它们跑到南边阴山坡的丛林旁边,眼看就要脱离危险时,有狼突然从岩石后、沟壑里蹿了出来,堵住了它们的去路。
羊群别无选择,只好向北跑去。等它们跑上山顶,从山顶又蹿出七八匹狼,直朝它们压来。那只头羊见三面临敌,立马镇定地站住,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形势,似乎识破了狼的诡计,知道狼们想把它们赶到空旷的草原上进行捕杀。如果它带领它的种群向没有狼的东边奔去,就有可能导致全家族的覆灭。因此,它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呼哨,朝南边奔去,想奔进丛林奔进岩石嶙峋的峡谷,发挥它们善于攀岩的优势,摆脱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
聪明的狼也立马识破了头羊的战略意图。其中一匹壮硕的公狼毫不犹豫地直朝羊群中的头羊扑去。头羊低着头,用自己硕大得有些累赘的角勇敢地迎了上去,准备与狼作殊死搏斗。那匹狼机敏地往旁边一跳,避过了头羊的锋芒,就在头羊与它擦身而过的瞬间,它折身腾挪,“噗”地一口咬住了头羊的脖子,然后让羊拖着自己走。整个动作飘逸潇洒一气呵成,如一位技法娴熟的角斗士,一位武功高强的剑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