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山画痛得麻木,挂断后的手机掉在床边。他真希望吴浅恨他恨得想要他死,可她偏偏没有。他知道她是对的,那也是他的责任,只是他现在只想死在这张床上。
姐姐死了,他和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不复存在。
捅了那个人,他会进监狱吗,他也不知道。可笑的是在最后一刻他仍然没有去捅要害,自保的本能在他体内不止不休。可是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他闭眼,吴浅就没有倦怠期吗。
他接通:“我同意……”
却在听到电话内容时猛然睁眼,呼吸一窒。
“喂?张山画先生,这边是六院……张山琴腿部治疗方案要专家会诊了,你大概什么时候有空,明天后天可以吗?”
他感到浑身血液凝滞。
“张……山琴?”
“呃您是张山画对吧?”
“是。”“呃你上周不是来付款了吗?你忘了?”
张山画在狂奔的路上狠狠摔了一跤,摔得太狠连一众路人都侧目,他爬起来继续。到医院病房的那一刻,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刚认识时她满不在乎的那句“我不是什么好人”。
吴浅坐在床边,左手吊着绷带,另一只手在给张山琴喂着什么。
“吴浅。”他远远地站定,不敢过去。
她站起来,转身看他。
四目相对,此刻他不管她脸上的平静是冷漠还是疲惫,只想什么都不管了冲上去直接抱住她,对她说出那声对不起。他觉得自己可能疯了,这一刻他想要跪在她的脚下哭泣。想要成为她的臣子,财产和物质给她,余生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她。这个世界上如果有能超越一切的喜极的事,那应该就是失而复得。
可是他知道那是冒犯,所以他冲到她面前只差半步之遥时,生生停住,看着她,就像要把她的样子永远刻在脑海里。
她说:“你脸上受伤了。”指着他面部摔破皮的地方。
这句话让他眼眶红了,一摸脸颊才感到疼。可他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所有东西都梗在喉咙里,只怕一开口就是痛哭。
他看向病床上熟悉的面孔,只看了一眼就捂住眼睛。接着捂住自己的整张脸。
“小画。”张山琴疲惫地说,攥了他的衣角。他蹲下看着她,询问她身上的每一处伤口。
吴浅往门外走:“我去买饭。”
“我去吧。”他说。
她步伐没停顿:“你们好好说说话吧。”
张山琴留在他身上的东西,让他对杨宇星下不了手。
小羊留在她身上的东西,让她没有放弃拯救一个无辜的人。
八月。
吴浅将张山琴送进医院,亲眼见她住进病房,垫了些钱、留了张山画的电话号码才离开。处理完这一切,她刚想穿上外套,才发现自己左边手肘不能动了。原来是骨折,于是打了石膏和绷带。
好像一分钟前她还在训州的雨里,很冷,鼻腔里还有血腥味。
坐在医院的椅子上,她茫然地观察着傍晚的急诊科。医生忙得脚不沾地,一个个浑身失血或是被轮椅、担架带来的病人进去又出来,一个女孩两腿膝盖大片的摔伤,头上还戴着头盔,三个同龄的女孩子搀扶照顾着她帮忙拿东西。
吴浅忽然想重新认识杨宇星。
或许只能做一般的同事,只要能再跟她说上话就好。让杨宇星在生病、遇到难事的时候,多一个能求助的人。
什么都有希望。她可以继续攒钱,换一份在光大最基础的行政工作,说不定在杨宇星办事的时候帮上一点点忙。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要是有一天能帮到小羊就好了。眯着眼睛望向头顶的灯,自虐般让它刺着自己,接下来她要做些什么来把自己的人生填满呢。
她想让那个案件水落石出。这是她现在最希望完成的事。
“咳咳。”她忍不住咳嗽两下。大概是太累了,肺有点痒,心情可能压抑了太久,胸口有些闷。晚间的大雨带来气温骤降,该添衣服了。
她走往警察局,准备把孙玉璐的事情报告上去。孙玉璐、张山琴,还有其他哪些人,跟明峰医院有关?思索着,她扫了辆单车,在冰冷的空气中骑了起来。她很擅长骑车,心中急着前往警局,单车越飘越快却非常安全。
但吸着冷风,呼吸却愈发急促,不太对劲。她靠边停了下来,肺部有明显的呼啸声。平息了十几年的哮喘竟然发作了。她硬挺着去往药店买了哮喘喷剂,吸入后却不顶用,她扶着柜台让老板帮忙拨打120,可是心脏却突然刀钻一样痛,后脑勺突突跳,下半身麻痹了。
那一刻,她做过的医学口译的知识涌入她的脑海——是心源性猝死的前兆。
她无力地滑坐在地上,不敢相信。没想到直接干预时空的后果来得这么快。她丝毫没做好准备。
眼前变黑,有彩色出现,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发出可怖的呼啸声,她颤抖着拿出手机,给杨宇星的手机发了一条短信。颤抖地打下自己的农行银行卡密码、支付通密码、姓名和身份证号。最后几个数字没写完。
心脏一阵剧痛,手无力垂下。她失去了知觉,但隐约听见了喊“心肺复苏”的声音,嘈杂的“ETC在哪儿”。一双手狠狠按上她的胸膛,她几乎瞬间想要呕吐出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渐渐没力气咳了。只剩下黑暗。
吴浅第二次进了抢救室。
被插上呼吸管的一刻,她的睫毛轻颤,眼睛堪堪睁开一条缝,只有一点点视野。耳边一片寂静,抢救室里的人们明明急得焦头烂额,可她只听得见耳边自己的呼吸声。天花板上刺眼的光有些熟悉。好像回到了热射病的那天。
她知道这是自己的结局了。不会再有下一次……循环。
最后一刻,她想,要是能再见杨宇星一面就好了。
病床消失,她一下子差点摔倒,还好人是直立,踉跄了两步就稳住。这是一大片油菜田。和阳光一样灿烂的油菜花漫山遍野,无边无际,她才发现自己变小了。
低头,她发现自己仍旧站在原来那条路上,只是它成为了带着泥土香气的田埂。
她想起了自己要做的事,又跑了起来。
“等等!”
听见身后小孩子的声音,她猛地转身。
是杨宇星。两个羊角辫,穿着全是草莓的裙子。她这才发现,自己也是小孩子的样子,手臂细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
“是不是饿了?”杨宇星跑过来问。
吴浅盯着她看了一会,一把拉住她的手就疯狂往前跑!
两个小女孩在这条路上飞奔,一个甩着两条栗色的羊角辫,一个一头黑色披肩发迎风飘扬,道路两旁的油菜花全都在倒退。
“咱走会吧!”杨宇星气喘吁吁,把她拽停了,走起来。
“你知道吗,三中有个初中生跳楼了。”吴浅突然轻声说。
杨宇星惊奇地看着她,问:“啊?为啥?”
“我也不知道。”吴浅说。
杨宇星撕开一颗绿色糖纸的糖吃,又撕开一颗放进吴浅嘴里。啊!吴浅从没吃过这么酸、这么辣、这么难吃的糖,她被酸得张牙舞爪五官扭曲,杨宇星脸上也皱得非常精彩,但是笑得前仰后合:“这就是酷豆!”
过了片刻,酷豆沙砾般的表皮被津液带走,留下甜滋滋的芯,对比起来非常好吃。两人继续在田埂上向前探险。
“人为什么要自杀?”吴浅突然问,“你会因为什么自杀?”
杨宇星做了个鬼脸,边伸懒腰边说:“真奇怪,”乘着风,她朝着天边大喊:“我永远都不会自杀!活着太好了,自杀的人不是最最最最傻的傻瓜吗!”
田野的风像吹进了吴浅的五脏六腑,她的胸腔震颤着。
她在杨宇星哼的小调里,牢牢拉住她的手,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
杨宇星哼的那首调子似乎是江南的小曲,有点像公园里穿戏服的人唱的,可是经她一哼就好听得很,美中不足的是没有词,不过吴浅听了很多遍,都能唱出来了。
油菜花、田野地、蝴蝶、蓝天、清风和阳光,无边的一切都被放在后头。
场景变了。她看到刚上大学的杨宇星,抱着吉他坐在桌子上,两人想着要什么样的。
“你以前唱的那首,是什么歌?”
“哪首啊?”
吴浅有些笨拙地啦啦啦了一段记忆中的调子,杨宇星恍然大悟:“噢,你说这个呀。”
怪不得她不记得词呢,因为是用方言唱的。
杨宇星目光落在吉他上,一点点慢慢弹着,用苏城话唱:
“青砖伴瓦漆,白马踏新泥”
“山花蕉叶暮色丛染红巾”
“屋檐洒雨滴,炊烟袅袅起”
…………
同时,宿舍床上的杨宇星突然睁开眼睛。她发觉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收到了一条不知名联系人的短信,扫了一眼以为是垃圾广告,看到一连串数字却多停留了一秒。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农行银行卡尾号0740密码678993、支付通829315、吴浅、id3204905237】
最后的身份证号好像没打完一样。
吴浅。
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前几天和好友一起吃火锅时,遇到的那个怪人。她会跟这个名字有关系吗?“浅”这个字怎么会用到名字里,有点奇怪。这些号码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发给她,她又是怎么知道她手机号的?
她眯起眼睛想思考,却一愣,眼睛触感不对。
手摸上自己的脸,触碰到潮湿。
她拿手机照了照,发现泪水从眼睛里流了出来。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指尖,晶莹的液体在顶灯的光下,非常清晰。
“哈?”她惊讶道。
她拿出镜子,自己的眼眶红了,满脸泪水。什么情况?她上网查突然流泪是怎么回事,思索自己是不是结膜炎。
可是眼睛丝毫没有疼痛的感觉,泪水却一直在流。胸口有种很闷很闷的感觉,上不来气似的,这是她从未有过的。
她给好友发了条消息,说了自己的情况。对方下一秒就回了:【哈?】
床头被敲了敲,舍友的声音传来:“小羊,你怎么了?”
杨宇星下意识答:“我没事啊。”可是出口的哭腔让她自己吓了一大跳。
窗帘被舍友小心翼翼地拉开,舍友问:“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
杨宇星不知为什么,泪腺就像坏了一样,不住流泪,她终于意识到心脏的沉闷是一种情感,可她分辨不出来:“我,不知道……”
九月。
憔悴的张山画满脸胡茬,跟护工请教了不少问题后,病房里又只剩下他和姐姐两人。隔壁的病床已经空了。他直接坐在地上看着她。
“我已经知道凶手是李评了。你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我会安排好。”他道。
张山琴酒红的头发,在洁白的床单上显得生机勃勃。她看着天花板,虽然疲惫,但终于获得了新生。
她的视线回到他身上:“我真的很感谢她。那个小姑娘,吴浅。”他的目光错开,张山琴立即意识到了什么似的。
“不管你跟她关系如何,她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无论给多少感谢费,都是应该的。”
张山画沉默了一会,几乎像块石头。
“你不止想给她感谢费?”她问。
他不说话,看着地上很轻地点点头,又摇头。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她叹道,“至少你应该向她道歉。让她孤身一人去做这样危险的事。”
张山琴不知道时间的规则。但她知道为人的原则。
他们都没想到,下一个进入病房的是警察。三把椅子在这里落下。谈话持续了一段时间,张山画的大脑有些放空。
“这起事故非常严重,我们局里,包括市里都非常关切……”
张山画突然站起来,警察往后一仰,身下凳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对。我得去找吴浅,我还没感谢她。”他的财产还要给她。
他对她做过哪些事,又有过多少道歉。在这个时空相汇后,他终于可以弥补。
威胁她救猫的那次,她得了热射病危在旦夕。八月的他把她追逐扑倒的那次,让她被拘留。他曾说要给她三百万,却无法兑现。最让他手足无措的是,她从不计较,视野里只有一个救回杨宇星的目标,他甚至没能在她眼中留下什么痕迹。
他披上外套就往外面跑去,把门推得砰的一声。跑出医院大门时,刚好看到吴浅拎着塑料袋走过来,里面似乎是饭盒。他调整了下心态抹了把脸,小跑了过去:“吴……”
他没说完,因为塑料袋掉在了地上。汤饭洒了一地。
因为吴浅变了。
她从脚开始,整个人像倒进水缸中的一点墨,渐渐消散,身体化作沙砾飘散在空中。她看着自己伸出的双手,怔愣住了。
吴浅急切地喘息,突然对他大吼:“你跟小羊说,我的密码……”
话没说完,风吹来,沙化的身体完全分解。
张山画狂奔上去,徒劳地想抓住。活生生的吴浅就这样飘散在张山画眼前。他喊她的名字,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
他眼前一黑,又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没有尽头的漆黑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