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颜出门的时候并没有看见三月，她皱了皱眉，转头看向身边跟着的殷十三：“我的丫鬟呢？”
殷十三面不改色：“江姑娘这是在质疑殷某的人品？”
江颜听罢没有多说，确实，殷十三作为骁风骑的领头人，实在没有必要把一个丫鬟放在眼里。
三月也许去什么地方有事了，江颜的心放下一点，却又想起一会儿若是三月回来，没在卧房里看见她，不知道又会怎么担心。
江颜也顾不上这些了，和殷十三一起走向偏门。
殷十三送她上了马车就不见了，马车一路将她送到王府，江颜下了马车，寒飕飕的冷风吹得她打了个颤，侍女早就在那里等了许久，见江颜来了，赶紧带她去了宅院里。
“苏姑娘找我？”江颜冷得说话都变了个调，她吸了一口冷气，心脾顿时都凉了。
侍女点头，脚步没有停下继续带着她穿着长廊：“苏姑娘说是有什么话要对您说，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只负责传话，具体是什么却不清楚……”
说着拐过一个弯，侍女笑着对江颜说道：“到了。”
她带着江颜来到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唤道：“苏姑娘，江颜姑娘到了。”
里面的人听罢，赶紧将门打开，苏晴那张极有异域风情的脸映入江颜的眼中，江颜踩上石阶，垂眸轻轻欠了欠身：“见过苏姑娘。”
虽然苏晴在府里并没有什么名分，但宁云河待她不薄，府里人都是正经将她当做夫人来对待的，故而江颜也不能失了礼数。
苏晴赶紧拉着江颜的手，嗔道：“还跟我客气什么，外面冷，快进来。”
说着，便将江颜拉进了房内。
房内笼了火盆，比外头暖了许多，江颜这才觉得稍微好了一些。
苏晴拉着她坐在软榻边上，两人之间还摆了一个小圆桌，上面早就沏好了两杯茶。
“这么天寒地冻地还请江姑娘过来，实在是我不对。”苏晴含着歉意地笑了笑，“怕你不肯来，我还特意找了殷大人过去请你，没有惊了江姑娘吧？”
江颜摇了摇头，笑得温和：“没有的事。”
苏晴这才放下心，话语之间又多了几分娇俏：“江姑娘好不守信用，上回说好的要带我一起玩，不守信便罢了，还迟迟不肯来王府，让我想见你一面都为难。”
江颜失笑，无奈地抿了抿唇，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的瓷杯，说道：“是我的不对。”
“我呀，也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苏晴哼笑了一声，“你不肯来王府，是因为王爷吧？”
江颜的指尖骤然一颤，垂下的眼眸抬起，沉默地看向面前含笑的苏晴。
“看来我猜对了。”苏晴挑眉。
江颜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双眸清透，定定地看着苏晴：“苏姑娘何出此言？”
苏晴的神情也不似方才那样调笑自如，她敛去笑意，颇有些失落地端起瓷杯抿了一口茶水，缓缓说道：“你们不说，便以为我看不出来了。”
说着，她又看向江颜：“江姑娘，你们中原人表达爱意都十分含蓄，有什么话总是兜在心里，却不知眼神最能出卖一个人。”
“这些日子王爷看上去虽然并无异常，可我与他每日相见，怎会不知道他的变化？”苏晴叹了口气，“自除夕夜之后，我与他说话时，他时常会望着别处出神……”
江颜没说话，静静等着苏晴继续往下说。
只见苏晴摇头轻轻一笑，说道：“江姑娘，我知道王爷念着你，可你又许久不来王府，我想……这其中恐怕有什么曲折。”
江颜敛眸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茶水，半晌才看向苏晴：“苏姑娘无须担心我与王爷之间有什么……”
“你知道我这个人最喜欢直来直去，”苏晴打断她，定定看着江颜说道，“我就问你，你对王爷有没有情意？”
江颜面色不改：“敬爱之情。”
苏晴轻淡地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她叹了一口气，偏头看向房内摆置的那一鼎香炉，也不管江颜听没听，兀自就说起来：“这鼎香炉是整个王府里最好的，用的香料也是王爷让下人们精挑细选，生怕我用了有半点不适。”
说着，她顿了顿，转而笑着对江颜说道：“王爷待我这般好，你可知道为什么？”
江颜的思绪一直被苏晴的话牵动着，听到她这么说，也回以一笑，答道：“苏姑娘惹人怜爱，王爷又是惜花之人，自然要将最好的都给你。”
苏晴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可也不全对。”
“江颜，我爱得炽热，但终究不是个傻子。”苏晴的目光迷离，盯着某处看得出神，“即便在这里我是苏晴，却也不能抹灭我是回萤族公主的事实。”
江颜的眉头轻蹙，明白过来苏晴话里的意思。
“你们大雍国近年与边境异族的交情尚好，我在王府里待着也安好，可万一遭遇战乱……”苏晴的尾音拖长了些，她的眼神黯了黯，淡淡说道，“万一交战，我便是王爷最好的筹码。”
江颜心里咯噔一声，骤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其实她在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苏晴是回萤族公主，而宁云河将她放在王府里，看似无微不至地照顾，却不让她出去四处游玩——
这无异于让苏晴变相地做了质子。
“他对我好，是因为他愧疚。”苏晴轻轻说着，“日后万一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他如今对我的百般好，也足够他安慰自己了。”
这就是云定王。江颜心中翻涌起十分复杂的情绪。
他是宁云河，更是云定王。
他心中沟壑万千，算计无数，无论是爱他之人，还是他钟意之人，他都能让人心甘情愿地跳入深渊中，哪怕唯一的结果是万劫不复。
“但是你不一样。”苏晴看着江颜，“王爷对你动了真情。我虽然不知你们之间，但是我知道，江姑娘你去见他一面，定然能解了他的心结。”
江颜听罢，忍不住扬起一抹温淡的笑：“我去见云定王，你心中不会难受吗？”
苏晴率真地笑了起来，丝毫没有江颜初见她时的婉约庄重，她眨了眨眼睛：“自然是会难过的，可你若是能让王爷开心起来，我也不用日日对着一张冷脸了。这么一想，还是挺划算的。”
真是一个奇女子。江颜心中忍不住叹道。苏晴看起来娇俏可人，其实心里却透彻如明镜，善良不计较，难怪宁云河也要对她这么好。
想罢，江颜的笑意加深，站起身来，恭敬地对苏晴欠身行了一个礼：“苏姑娘的洒脱磊落，江颜自愧不如。”
“你快别取笑我了。”苏晴开怀地笑起来。
*
从苏晴那儿出来以后，按她们约好的，江颜得去见宁云河一面。
出了别院，殷十三已经在长廊上等着了，江颜迎上去，嘴角勾勒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看来阁下今日很闲。”
“王爷听说姑娘来了，特地在清荷榭备了些薄酒，等你前去。”殷十三说道。
江颜挑起眉尖，似乎想起来什么，对殷十三说道：“殷大人，我想拜托阁下一件事。”
殷十三皱了皱眉，以为江颜又耍什么小心机，问道：“何事？”
没成想江颜这番却是语气诚恳，一字一句说道：“阁下知道我素来身子羸弱，这段日子囤了些钱财，想要找几个暗卫贴身保护我……阁下是骁风骑的领头，人脉甚宽，能否承下我这个请求，替我物色几个人？”
殷十三听罢没有立刻反驳，他沉吟了一会儿，点头道：“小事。”
江颜喜出望外，对殷十三行了个礼：“多谢殷大人，江颜感激不尽。”
殷十三的本事过人，他能够看中的暗卫，绝对是一等一的好。江颜稍稍放心了，反正她如今也不缺银两，雇得起。
殷十三冷哼一声，摆了摆手：“少来这些虚礼。王爷还在清荷榭等你，你快去吧。”
江颜“嗯”了一声，转身让侍女带着去清荷榭。
然而刚走出几步，殷十三略有些叹息的话音在她身后响起，成功地让江颜停滞住了脚步：
“其实，你若是肯向王爷开口，哪里还需要自己雇人？整个骁风骑都是你的私人护卫……”
江颜的背脊有一瞬间的僵直，她扯了扯嘴角，却没有转过身去：“阁下高看我了。”
丢下这句话，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清荷榭。
江颜过去的时候，宁云河已经坐在了亭台的小方桌之前，独自斟酒。
他一袭飘逸的白衣，发髻微束，在湖面残荷的映衬之下，身影多了一抹难言的孤寂与落寞。
江颜见状，轻蹙起眉头。虽说她心境已经变了，可现下见此番模样的宁云河，仍然会觉得不忍。
想罢，她抬起脚步走了过去，在亭台的石阶之下，朝宁云河欠了欠身：“见过王爷。”
宁云河手上斟酒的动作一顿，反应有些迟滞，过了片刻，他将白玉酒壶轻轻放回桌上，随即转头看向她。
他还是那样，似乎过往的一切什么都没发生，一双清润的眼眸里盈着笑意，柔和而温淡地问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