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一到，选秀之期，朝廷从权臣或民间良家大户中挑选才貌皆为上品的女子去宫里等待采选。
出发之前，江颜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秋水溟那边……到时候她跟夏至说一声让四夫人帮忙照看着，有什么重要的客人四夫人也会托人告诉她的。
让江颜比较开心的是，这段时间《玄天鉴》的感应又渐渐回来，她晚上从枕头底下把很久没用的三枚铜钱拿出来，轻轻擦拭过后，开始了时隔很长时间后的第一卦。
她双手合十，将铜钱放在掌心，静静冥想。
然后按照早就习惯的方法，一次一次在桌上抛掷着铜钱。
第一爻，阴爻……
接着，等六爻都齐全了，江颜装上了天干地支，用神六亲，心里的卦象也基本上成型了。
此次算出来的是，蹇卦。
上卦为坎，坎为水，下卦为艮，艮为山。山上有水，怪石嶙峋，曲折的水流向不定。
山高水险，说明人行路艰难，所以为蹇卦。
若是遇到了此卦，向西南走是最有利，但不利东北行。见贵族王公，能获吉祥之兆。
江颜这下犯难了，整个帝都的宫城就安在云州城的东北方向，按照卦象来说是不太有利的，可她此行却是去见王公贵族，那到底是吉是凶？
江颜皱了皱眉，继续分析整个爻辞，她的变爻在第五爻和第六爻。
第五爻是阳爻，爻辞里很清楚地写着：大蹇，朋来。意思是经历了很多艰难困苦，终予获得大利。
江颜知道，卦象这是在占断她过去的事情。毕竟她之前确实经历了命劫，但是大难当前，她得到烛夜的相助，故而才能脱险获利。
因为阳爻居于上卦的中位，这是在暗示她，只要心中有正气，保持自己的本心，就会有贵人相助，自然也能获救。
第六爻，是断她的未来。
这一爻是阴爻：往蹇来硕，志在内也。利见大人，以从贵也。
意思约莫是，出门困难重重，归来欢喜跳跃。遇上了此爻，大致吉利，而且利于会见贵族王公。
江颜仔细分析这一爻。
出门困难重重，是指之前大夫人阻拦她的事，事在人为，此事甚至还冲撞了她的命格。但是她活下来了，接下来应该志气高昂，奋勇取胜。
而且，利于会见贵族王公，说明她能追随贵人，必获福利。
贵人？哪个贵人？江颜皱眉，江雪儿？
可是卦象里指的贵人明显不是和她一起进宫的江雪儿，反而更像是已经在宫里等她的人，会是谁？
江颜秉承着一问不多卜的原则，还是忍着没有继续占卜询问下去，她收下铜钱，闭上眼睛靠在床榻上想了想。
明天就要出发去宫里了，说心里没有一丝波动是不可能的。虽然她对江家并没有什么感情，可毕竟也生活了这么久。
再说，日后要生存的地方在宫里，她行事要比如今更加谨慎小心。
因为她的身份从明日起就不是江家小姐，而是江雪儿的陪嫁媵妾，她的一举一动说不定还会牵扯连累到江雪儿。
“小姐！”门外传来三月的惊呼，下一刻，只见她推门而入，神情像是见了鬼似的，惶恐说道，“不得了，老祖宗亲自来西临苑了！”
江颜的眼角一跳，她明显也很吃惊，转而她站起身，皱眉问三月：“你没看错？真是老祖宗？”
“哪能呢！”三月一拍手掌，“那排场一看就是老祖宗，我看她旁边那人是福嬷嬷，几个人搀着她亲自来西临苑了！”
三月说得这么细致，江颜也觉得差不离。从江颜懂事起，就一直没见老祖宗来过这里，也难怪三月会像活见鬼的模样。
她思忖了片刻，估摸着老祖宗此次前来是为的明日进宫一事，想罢稳了稳心神，说道：“三月，沏茶。”
三月“哎”了一声，急急忙忙跑去后院。
老祖宗进来时，江颜正坐在桌旁的圆凳上，一见老祖宗来了，江颜立即起身，赶忙迎上去：“奶奶怎么来了！”
老祖宗笑呵呵地说道：“一把老骨头了，总是窝在房里不好，出来走动走动。”
这时候三月已经沏好了茶，忙把茶端给老祖宗，老祖宗笑着接过茶，然后摆了摆手，示意让身边的人都退下。
三月也是个懂眼色的，她欠了欠身，跟着其他人也一起退下了。
江颜知道老祖宗要说什么，于是也没急着开口，端起热腾腾的茶喝了一口，等着老祖宗说话。
果真，老祖宗缓缓说道：“明日要进宫了，你们难免会有些想法，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你心里若有什么，直接说出来便是，我在这里也能有个宽慰。”
江颜抿了抿唇，一时有些语塞。
她要说什么？她什么想法都没有，但既然老祖宗来了，她总不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吧？就算是编，也得说点什么来。
就在江颜绞尽脑汁编的时候，一旁的老祖宗见她久久沉默不说话，还以为她是难以开口，眼里顿时又多了几分疼爱：“好孩子，你比雪儿小三岁，此刻离开家自然是有诸多舍不得。”
江颜点头。
其实江颜一直没说的原因还有别的，她的直觉告诉她，老祖宗今日来看她绝不是什么安慰，所以她一直在等老祖宗的下文。
老祖宗叹了口气，又把话题岔开：“雪儿今年也不过十六岁，就要肩负起整个江家的荣耀，更是不容易。你既然陪她进宫，就要起到你的作用。”
这才是老祖宗过来的目的。江颜在心里轻嘲，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老祖宗今天骤然来了她这家小破庙，定然是有话要吩咐。
心里虽是这么想着，江颜面上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宫里不像府里，没人给你们做主，行事要谨慎小心。”老祖宗叮嘱着，脸色更加严肃，骤然，她压着嗓音，小声对江颜说道，“你要时时刻刻帮着雪儿，让她早日承宠，晋升位分。”
“是。”江颜老老实实地应着。
“雪儿温婉可人，又是我们江家的嫡女，圣上肯定会欢喜，可是，”老祖宗一顿，转而语气冷沉，“后宫女人太多了，肯定有见不得雪儿受宠的，这时，你要能在一旁为她筹谋划策，必要时候可以不择手段，甚至做些牺牲。”
老祖宗话里的意思是，让她拼尽一切扶着江雪儿成为权高位重的娘娘。
她的死活不重要，江雪儿能够晋升位分才最重要。
江颜在心里冷笑一声，嘴里什么都没说，她垂眸凝视着面前冒着热气的茶水，明明喝了一口热水，此刻却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冰凉。
“你要知道，雪儿有朝一日得宠，你和我们整个江家都有无上荣光，享不尽的好日子。”老祖宗试图说动江颜。
“我知道，奶奶放心。”江颜轻轻笑了笑，看向老祖宗。
听了她这句承诺，老祖宗才满意了，她伸手柔和地拍了拍江颜的脸颊，温声说道：“好孩子。”
完成了目的，老祖宗也不想在西临苑多逗留，喝完了茶水就转身离开了江颜的房间。
江颜站在石阶上目送老祖宗离开时，眼神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步伐缓慢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里，老祖宗一步一步走得吃力，身旁的人都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生怕摔了碰了。
“小姐。”三月来到江颜的身旁，见她这怔住的模样，有些担心地唤道。
江颜回过神来，淡然笑了笑：“没事。”
说罢，她转身回了房间。
*
白梅院。
陈珂正跪在佛堂前闭着眼睛念经，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夏至走了进来，见陈珂还在念经，便站在一旁，没有多加打扰。
陈珂早就听到了脚步声，她缓缓停下，睁开眼却没有看向旁边的夏至，冷声问道：“有何事？”
“夫人，方才我听说老祖宗亲自去了西临苑，看来颜小姐陪嫁进宫的事情是板上钉钉了。”夏至说道。
进宫？陈珂皱眉，这才想起来之前夏至有意无意在她面前说的谣言，她说江颜那丫头可能要做陪嫁的媵妾了。
之前陈珂倒是没把这个当回事，前段时间江颜与那王爷似乎感情甚好，定然不会进宫的。
可是……如今看这架势，进宫是必然的了。
陈珂的语气不变，面无表情地说道：“她要进宫便去就是了，与我何干。”
“夫人您又来了，”夏至偷偷抿嘴一笑，“明明就是担心颜小姐。之前谷雨查出来颜小姐被人下了毒，后来不知道怎么样了……不过如今看她要进宫去，定然也是没什么问题。”
陈珂“嗯”了一声。
“不若我现在跑去问问颜小姐，究竟是怎么回事？此事也没见她说，突然要进宫去了，日后见不着她我心里也想着呢。”夏至略有些失落地说道。
“没必要。”陈珂摇了摇头，从蒲团上站了起来，转身往佛堂外面走去，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她想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选择，进宫便进宫吧，江府……毕竟难养得住她这条大鱼。”
“夫人，夏至一直想不明白，”夏至跟在陈珂后面，疑惑不解地问道，“府里这么多小姐，你怎么偏看上了颜小姐？虽说颜小姐人确实极好，可如今看来她也只是个陪嫁的媵妾罢了，那正经去参加选秀的雪儿小姐不是更像大鱼吗？”
陈珂听言，暼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嘲讽：“你越发目光短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