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自垂泪时,邹氏终于想起她还有个亲生女儿。
她不禁想,难道从小千娇百宠长大的,德行竟然比不过流落乡野的?邹氏有些懊悔,又有些怀疑她当初做的那些事,是否真的是正确的。
纪君吾前几日便去了庄子散心,听到消息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一进门他就急急忙忙道,“当初提醒过你们,却没人听!纪芳菲德行有亏,所作所为也都上不得台面,你们却……”
“住口!”侯爷高声呵斥,“还轮不到你来指责!”
“那爹你说怎么办?现在侯府被她连累的快要下诏狱了!难道还要维护她吗?!”纪君吾来了脾气,怒目圆睁。
侯爷不满纪君吾的态度,却也分得清轻重缓急,眼下必须想出个法子最大限度保全侯府。
侯府的鸡飞狗跳,纪芸白一概不知。她将私库清点了一番,整理成册后,四公主又派人送信,让她带着春和去见龚老先生。
纪芸白大喜过望,她知道以春和的身份,龚老先生答应见面,就已经是看在四公主的面子上了,不敢不认真对待。
她让春和沐浴更衣,又指点了他两句礼仪,这才赶往酒楼。
一进门,纪芸白便看见坐在四公主旁边的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者,光是面相就给人一种德高望重的感觉,想必就是龚老先生了。
她领着春和走进去,给四公主行礼后,四公主笑着道,“你我何必拘礼,这位是国子监祭酒,也是本宫的老师。”
“见过龚老先生。”纪芸白福身道。
按照身份,纪芸白不用给他行礼,但春和今日毕竟是来拜师的,她想让龚老先生看出诚意。
世人皆推崇读书人,龚老先生作为国子监祭酒更广受尊重,见纪芸白对自己行礼,却也没有泰然处之,起身道,“谢夫人,这不合规矩。”
纪芸白直起身道,“是我考虑不周,龚老先生您坐。”
都入座后,龚老先生便看向纪芸白身后的春和,问道,“他就是春和?”
纪芸白回首看了春和一眼,春和立刻规规矩矩地给龚老先生躬身行礼,“见过龚老先生,奴才名叫春和。”
“多大了?”
“十二了。”
“之前可读过书没有?”
“识得几个字,但没读过什么圣贤书。”
“会背诗吗?”
春和摇摇头。
龚老先生叹了口气,纪芸白心都跟着一紧。
“基础太差,现在开蒙也太晚,你想走科举这条路,难上加难。童试不限年龄,但等你参加时,最早也要两年后,那时你已经十四了,十四就该考虑成家立业……”
龚老先生话说得越多,纪芸白心也越沉。
这些摆在眼前的困境,她虽都一一想好,但通过别人的口说出来,仍觉得惊心。话虽直接,却也是实实在在存在的问题。
纪芸白有些不忍地看了春和一眼,不禁在心里想,会不会是自己太自私了?
春和他并不懂得科举之类的事,说不定就是突然被自己寄予厚望,一时上头,方才决定走这条路了。
当初是不是应该将这些说得再明白些?
然而不等她想清楚,春和已经跪在龚老先生面前,板板正正地磕了三个响头,“龚老先生,奴才是孤儿,幸亏夫人收留了我,给了我一口饭吃。科举是我能接触到的最好的一条路,再难,我也要走。”
龚老先生从他的双眼中看到了野心两个字,他虽身形单薄,跪在地上却像是扎根在岩石里的一棵松树,很有韧劲,又肯向上爬,还不怕吃苦。
龚老先生有些动容,又叹了口气,这次却没再说些劝退的话,而是道,“罢了,我没几年便也要告老还乡了,走之前,再收你这一个学生吧。”
龚老先生松口得突然,还是四公主给纪芸白使了个眼色,她才担心过来,顿时喜上眉梢,对春和道,“春和,还不赶紧给龚老师磕头?”
在春和磕完头后,纪芸白对他道,“今日来得突然,什么也没准备,三日后我准备好拜师礼,再请您来一趟,让春和正式拜您为师!”
龚老先生却摆摆手道,“既然已经收他为徒,便不拘那些虚礼,明日起,便日日跟着我吧。”
当天,纪芸白亲自盯着春和收拾好了行囊住进龚老先生家,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回府时心情都轻松许多。
然而好心情只维持到进门之前。
一进府,她就感觉到气氛不对,门房的下人看她时欲言又止,纪芸白直接停住脚步,问道,“出什么事了?”
“回夫人的话,侯爷和小侯爷来了。”下人道。
光是听到这句话,还没见到人,纪芸白救知道这两人是为了什么而来。
“将军在家吗?”纪芸白又问。
“在花厅陪着说话呢。”下人指了指花厅的方向。
纪芸白收了笑意,进了花厅也不落座,而是直接问道,“侯爷今日来这是要做什么?”
侯爷不满纪芸白的直白,在女婿面前都不给留脸面,却因为有求于人,而不得不维持着笑意,“爹今天来看看你。”
两人截然不同的称呼,足以看出主动权在纪芸白,而不在侯爷。
纪芸白不苟言笑道,“我过得不错,不劳侯爷费心了。就是听说二小姐近日出了点事,侯爷与其担心我,不如想想该怎么去救二小姐吧。”
听出纪芸白的阴阳怪气,侯爷以为她是在气当初厚此薄彼之事,便主动表态道,“她做尽错事,没将她逐出侯府已经是仁慈,今后让她自生自灭,也是对她最好的惩罚。”
纪芸白冷笑一声,并没有因侯爷的话而感觉到熨帖。
她并不是气侯爷现在才认清纪芳菲的真面目,而是气侯爷到现在还拿自己当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就会巴巴贴上去的傻子!
“侯爷此举恐怕不妥,毕竟宠了二小姐十几年,二小姐身子金贵,冷宫那种地方绝对呆不惯的。”纪芸白微微勾唇,对侯爷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
侯爷瞬间就想到了四年前,一家人劝纪芸白替纪芳菲进浣衣局时的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