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五楼圆桌会议室内，方院长声音听上去有些嘶哑。麦克风的红灯亮着，但不知是今天许子玲的听力出现了问题还是会议室内的扩音器不给力。总之，负责记录会议纪要的许子玲听了半天都没听清楚方院长说了些啥。只能从方院长略显愠怒和疲倦的表情中估摸着这位医院最高级别的领导所要表达的意思。
梁副院长却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脸上始终挂着深不可测的微笑，一副泰山压顶依旧笑对春风的淡定状态。对于方院长的指示，他当众表示坚决服从。同时也信誓旦旦地保证，该项目工程经得起时间的检验。
“请院长放心，我会派人24小时驻守工地监管工程质量，绝不会出现材料以次充好、偷工减料等问题。对施工人员也将加强安全警示教育，确保每个环节安全无虞。”
梁副院长信誓旦旦地表态。
“这个工程项目资金一直是医院在垫付，这个季度医院的流水也紧张。你跟许氏地产集团商量一下，按合同要求执行，他们负责把分院建好，门诊楼和住院部的地下停车库产权归他们所有，办公楼各家占一半。先期垫付的款项请他们尽快回付给我们。”
方院长说这话时，眼睛虽然是盯着梁副院长说的，但余光分明指向了许子玲。这也是他有意让许子玲参加会议做记录的目的。方院长右食指敲打桌面的声音有些刺耳，许子玲着实被惊到了。方院长这句让自己老爸归还垫付款的话她总算是听清楚了。她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歪歪扭扭地记下了这行字。
“方院长，许氏地产最近财务有点吃紧，咱这样做是不是不太人道？我担心别人说我们落井下石。”
梁副院长一点也不避讳，直接替许子玲把心里话说了。医院的人都知道梁副院长和吕处长交情不一般，这几年梁副院长帮人搞定了好几个中高级职称的评定，背后都是吕处长在帮他使力。这梁许两家早就结成了利益联盟，这个分院的在建项目明面上是许氏地产集团接包，暗地里梁副院长才是这个项目的实际操盘手。当初梁许两家结成利益联盟时也是说好了让医院垫资，许氏集团只负责出人出力。现在方院长提出要许氏地产掏钱把整个工程的活做了，这显然打乱了梁副院长的原计划。
“老梁，你是咱医院的人得站在本院立场考虑问题。许老板财大气粗有那么多银行愿意为他放贷，你担心啥呢？”
方院长对梁副院长找吕处长倒卖职称指标的事早就有所耳闻，加上之前梁副院长在卫健委紧急协调会议上大抢风头，现在新账旧账放一起算，他就是要借机让梁副院长演一出跳梁小丑的闹剧。哼！小子，你再怎么横也翻不出我老方的手掌心。
方院长显然有点小肚鸡肠，明明是自己能力不足，还不允许下属在上司面前显山露水，风头出尽。作为一个单位的一把手，这格局确实小了点。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更年期闹的，最近方院长的甲状腺也出了点问题，情绪波动大，喜怒无常。在这场不到半小时的会议中，他冲动易怒、说话带刺的一面已令在场的人有所反感。
听话听音，梁副院长已经嗅出了方院长话中的火药味。但他依然装傻充愣，乐呵呵地表示自己当然站在医院这一边。并当众夸下海口保证这事由他这个分管基建的副院长负责处理，方院长只管把心放进肚里。
方院长本想借机当众与梁副院长翻脸，出出憋在心底的那口恶气。但看到梁副院长安之若素的样子也无可奈何，反而觉得自己的任督两脉更加郁堵了。
“行！既然梁副院长已经表态，这事就这么定吧！给他们两个月期限，两个月后我要是看不到这笔垫付资金，梁副院长你可得给大家一个交待。”
方院长这回没有把目光分散到许子玲身上，而是盯着梁副院长的脸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没问题。两个月后我梁某若是完不成任务，愿拿项上人头担保。”梁副院长面色阴沉地立下了军令状。
“项上人头就不必担保了。就拿你这个副院长的位置作抵押吧！届时按引咎辞职处置。”
方院长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意图。人都是驱利的动物，方院长也一样。论他与吕处长的交情，吕处长对他有知遇之恩，当初若不是吕处长在吴副市长面前极力推荐，他方某也坐不上医院院长这把交椅。虽然医院后来被改制了，但方方面面都与卫健委脱不了关系，何况眼科主任的高级职称评审还得过吕处长这一关。说实在话他并不想得罪吕处长，但深谙官场厚黑学的方院长更知道顺势而为的策略。许氏地产已今非昨昔，加上许老板身上的各种光环正在慢慢消失。圈内已有小道消息传出许老板的政协委员即将被罢免，这意味着官方对许氏地产不再认可。若不是医院与许氏地产先前有合作协议，方院长真想撕毁那纸合同，另找一家地产商合作这个基建项目。
“行，你说咋办就咋办。”梁副院长冷笑一声，合上笔记本摆出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的镇定姿态。
“今天的会议就到此。小许，你留一下，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方院长终于把目光转向许子玲，许子玲一紧张，从位置上站起身来向方院长鞠了一躬，嘴里慌不择言地说道：“院长，你说咋办就咋办，我没意见。”
等众人散场，方院长示意许子玲把门关上。走到许子玲身边语重心长地说，
“小许，今天的会本来是不想让你参加的，但我觉得这事由你来跟你父母说最合适不过。方叔叔也不是想为难你爸。你也知道上回你给医院出了那么大的纰漏，方叔叔帮你保下来了。医院还为此倒赔了患者10万元。这事医院上下都有意见，方叔叔顶着压力把你调到了宣传科。”
“方院长，这事我妈已经跟我说过了，都怪我不好！我给医院添乱了，真对不起！也请您原谅。”
“小许，你知道就好。我这么做也是想让医院的人知道我老方并没有偱私枉法，表面上对你爸狠了一点。但这也是为了不让人在后面嚼口舌。其实医院跟你爸这个合同，算下来对你爸非常有利。但医院最近确实经费紧张，医院改制后自负盈亏，我这个当院长的压力大啊！还希望你回去做做你父母的工作，请他们理解。咱医院现在也是靠天吃饭啊！”
“院长，搞生产经营的事我不懂。但您放心，我会把您的话转达到的。不过，我爸最近失眠严重，他为公司的事操碎了心。这事我先跟我妈说吧！”
“行吧！这事迟早得让你爸知道，你心疼你爸我也能理解。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医院想要赢利，得加大人才和设备投入力度。可眼下没米下锅啊！”
“方院长，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您放心吧！我会尽快让我爸知道这事的。那方院长，我回办公室了！”
许子玲面对眼前这张看上去和蔼可亲，但实质充满了假仁假义的脸已经产生了一定的反感。她一刻也不想继续呆下去，收起会议记录本匆忙逃开了。
“回吧！”方院长看着许子玲手中的记录本，意味深长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