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张村那边。许子玲跟吕处长在电话里吵完架后，虽然事后许老板又做了她的一些思想工作，但许子玲那个委屈劲还没完全释放。这不，回到民宿后对着杨燕玲大倒苦水，问这女人过了五十是不是都变得特别不讲理？杨燕玲知道她被吕处长教训了，只能站在朋友角度相劝。
“你啊！就别跟你妈计较了。你们母女现在是更年期遇到了青春期，有理说不清啊！”
阳光下，杨燕玲翻晒着一堆刚从山岙里采摘来的中草药，仔细地挑拣出夹在草药堆里的杂草和干树枝，像守着一堆宝贝一样自然。
“燕玲姐，你翻晒的这些草药都是治啥病的？”
许子玲看着杨燕玲被紫外线晒红的脸，觉得她已经被这里的人同化了，便好奇地问道。
“包治百病。这山里人进城看病不容易，所以大多数人就地取材，自己调制中草药外敷或内服。既省去了看病的花销，也节约了时间。我这些草药啊，都是张婶带我去采摘的。要说啊，这张婶还真是个能人。没上过啥学，但懂的东西可真多。张璐那眼睛被她针灸了几次后，这两天居然能看到半米内的东西了。你说神奇不神奇？”
杨燕玲抓起一把鱼腥草捧在手掌心里闻，微微皱了皱眉头，又放下接着摊晒。
“这么说，这次你送张璐回来对路了？你们主任听到这个消息后岂不要高兴死？你们那个科研项目居然被张婶的那枚神针给解决了！”
许子玲一听说张璐终于能看到眼前的东西了，开心得像个孩子似的在原地打转。
“话可不能这么说。针灸是一回事，这后续的调理是另一回事。张璐只是我们这个研究项目的其中一个样本。许子玲，这几天我在翻一些中医古籍书，那里面的知识博大精深。你如果感兴趣的话，也可以看看。”
杨燕玲起身拍拍沾在裤腿上的泥土，笑咪咪地冲着许子玲招呼道。
“走，进屋喝茶聊。张婶给了我一包古树红茶，喝了还挺上头的。不比你家的红酒差！”
“张婶这人可真好！这包古树茶搁城里卖得不少钱呢！哎，燕玲姐，你觉得山里人咋样？”
许子玲突然想起吕处长在电话里说山里人野蛮的那些话，脸上的笑容又凝固了。
“这里的人挺纯朴的，没有心眼子。你看徐枫，还有张璐，包括张婶，哪一个不是和我们掏心掏腑坦诚相待的？”
杨燕玲背着许子玲打了一壶水端到电磁炉上烧，双手麻利地拆开张婶送的那包古茶，捡了几粒被揉成黄豆粒大小的红茶往水里放。
“但电视上放的这山里人不是愚昧无知，就是野蛮粗鲁。也许我们看到的只是少数吧？”
许子玲配合着端来两只空茶杯，放到电磁炉边。
“电视是电视，生活是生活。子玲，你不要对他们抱有偏见嘛！不瞒你说，我杨燕玲以前因为自己是个乡下妹子自卑，还瞒着组织在档案上改了出身。这事我跟张璐提过，但一直没跟你细说。现在我不想隐瞒了。这次上山后，我一切都想明白了！我不能做眜良心的事，咱乡下人虽然物质条件匮乏，但精神层次不比城里人差。”
杨燕玲连自己都没想到一直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秘密今天居然在许子玲面前轻轻松松地解壳了。难道是这趟上山后老天对她的提示？
许子玲万万没想到杨燕玲竟然自揭伤疤，将这个天大的秘密透露给了她。她惊呆了！
“这……这……燕玲姐，你可知道档案造假那是犯法的！搞不好还要坐牢。”
“我知道。所以我才向你瞒了这么久。你别怪姐虚伪，当初我接近你也是为了想早点搞上个中级职称。”
杨燕玲说完这句话后感到内心从未有过的舒坦，一直束缚她身心自由的那道隐秘的篱笆墙终于被她自个儿给拆除了。她的这番坦言并没有引起许子玲对她的厌恶，反而让许子玲替她着实捏了一把汗。
“燕玲姐，有些话是不好瞎说的。这话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治你呢！张璐是自己人，她嘴巴紧，不会瞎说的。这事就要此为止吧！你不说，我不说，张璐不说，就把这个秘密继续烂在肚子里。”
“许子玲，你跟你爸妈不一样。你总是这么善良单纯，凡事都替别人着想。这要是换了其他人啊！还不知道怎么跟领导邀功论赏呢！不过，这纸包不住火，迟早有一天会真相大白的。我想好了，等这个项目一结束，我就主动跟组织交待档案造假的事。”
水开了，杨燕玲往杯子里慢慢地倒茶水，这琥珀色的红茶水顺着壶嘴不急不慢地往下流，像极了杨燕玲此时的心情。她已经调适好心情，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将从容以待。
“燕玲姐，你可不能冲动。一定要想清楚了！开弓可没有回头箭。何况你还要晋升中级职称呢！”
许子玲认为杨燕玲一定是中邪了！这可不是她认识的杨燕玲的做法。再联想到黄谦到张村后的那些变化，她竟然有些怀疑起这张村村口的那棵茶树作妖了。
“我知道这事的后果。但良心告诉我每个人都得为自己做过的错事买单。子玲，这人生的每一步路都是一种考验，不能抱有侥幸心理，否则你这一辈子的良心永远跟你过不去。今天跟你说了这些后，我的心感觉踏实多了。来，喝杯茶提神。”
杨燕玲端起一杯刚续满的红茶递到许子玲手中。茶香四溢，给人一种朦胧的醉感。
“好茶！”许子玲尝了一口连连赞道。
两人就着茶饼边喝边聊，越谈越投机。在张村这间简易的民宿内，许子玲重新认识了杨燕玲。听着杨燕玲聊着她小时候在农村的那些趣事，眼神里透露出对杨燕玲童年时期那种无拘无束的生活的向往。她虽然从小到大生活在金窝窝里，父母竭尽所能给她最好的东西，报最贵的培训班，但她总觉得自己的童年并不快乐，作为独生子女，她的一切都是父母提前安排好的，包括她未来的人设。
许子玲也向杨燕玲畅开心扉，说着她当乖乖女的苦恼。三岁父母给她报了各种培训班，英语、舞蹈、钢琴、画画，每天准点起床一直到晚上新闻联播后上床睡觉。陪伴她的不是玩具娃娃就是一堆需要她复课的作业。唯一让她感到还有点快乐的事是周末父母会带她去游乐园玩上半天。
她听杨燕玲说儿时和村里的小伙伴们玩泥巴，脸上、身上、衣服上全是泥巴水怕回家挨揍被父母撵着满院子跑的趣事。爬树掏鸟窝，下河逮螃蟹，杨燕玲越说越带劲，许子玲越听越羡慕。
农村真好！不仅环境好，人还自由。许子玲喝着红茶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