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最后的决斗
邹凡凡2026-07-24 15:245,644

“什么叫‘以我们黑客的方式’?”雅克狐疑地问,“听上去很可怕……”

“就是以决斗的方式!”孙漪庄严地说,“网络世界就是一个侠的世界。如果我在邮件中的猜测是正确的,就意味着我具备了与夏洛特这样的高手决斗的资格。夏洛特可以对警方的盘问置之不理,但她绝不会对我的挑战置之不理,这关乎一个网络高手的尊严。华山论剑的那一天终会到来,江湖一向如此。”说着,她长叹一声。

雅克已经完全听愣了,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决斗”这个词他还是懂的,不由得很担心:“怎么决斗?你有把握赢她吗?”

孙漪说:“具体方式由夏洛特决定。至于把握,说实话我一点没有,夏洛特是我所知道的最厉害的黑客之一,在欧洲至少能排前五名吧。可我实在抵御不了和高手过招的诱惑啊,唉!”

上课铃响了。

这是本学年最后一堂计算机课,内容是随堂考试,之后同学们就有更多的时间去准备主要科目的期末考试了。

雅克和孙漪随人流走进机房,在老位置坐好。

老师翩翩而来,脸上带着考试时特有的不怀好意的微笑:“大家不用紧张,放松放松,一个小时,两道题而已,我从来不和学生过不去!”

说着他抓起笔在白板上写了两道题,笑容满面地说:“就这两题,简单来的,大家开始编程吧!”

机房里响起一片痛苦的呻吟。

雅克咬着笔,冲白板发了两分钟的呆。当他终于开始艰难地打起草稿的时候,他听到隔壁孙漪的键盘发出马达一般的嗒嗒声,每一声都撞击着他的神经——生平第一次,他不希望自己的同桌是孙漪。

十分钟后,雅克终于厘清眉目、开始编第一道题。这时他突然意识到隔壁的键盘声停止了,于是忍不住朝孙漪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她一手托腮,另一手拿鼠标,正在浏览网页。

“这丫头,居然已经编完了!”雅克恨恨地想,愤然投入考试当中去了。

仿佛只是一瞬间,老师的声音如炸雷般再次响起:“还剩五分钟,大家可以上传程序了!动作快啊,超过一分钟都不收的!”

雅克感觉头都要炸了,他手忙脚乱把两条程序上传到平台以后,咔嚓,时间到了。

班上一阵兵荒马乱,所有人都在抱怨,只有老师得意异常,吹着口哨离开了机房。

“嘿,二位,你们考得怎么样?”卡萝尔从前排过来了,头发蓬乱,看来也受了不少罪,“第一题我觉得还好,第二题就拿不太准了……”

“别跟我提第二题,”雅克痛苦地说,“太惨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所有能想到的语句都凑上去……”

“孙漪,你做出来了吗?”卡萝尔又问。

孙漪抬起头,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

卡萝尔忙说:“没关系,又不是主课。”

“不是的,”孙漪说,“我……我收到夏洛特·隆尼翁的邮件了。我就要和她决斗了!”

同学们渐渐从机房中散去,雅克和卡萝尔却不约而同地扑到孙漪的电脑屏幕前。

屏幕上,正是夏洛特回复给孙漪的邮件,很短。

孙漪:

你好!

邮件收到。完全同意以黑客的方式解决问题。我已将事件前因后果详细写出,制成文档,存放在欧洲原子能中心网络深处,你有十二个小时去寻找(从打开邮件即开始计时)。十二个小时之后,它将会自行爆炸、消散,我俩之间将再无任何关联。

祝顺利,夏洛特

“欧洲原子能中心”,这几个字简直像一把烙铁,烫伤了大家的双眼。

任何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欧洲原子能中心是一个总部位于瑞士洛桑的巨型科研机构,聚集了全欧洲最顶尖的科学家和技术人员。它在法国也有分部,但是分部在哪儿,谁都不知道,在网上查找的话只会看到一个特殊的邮编,没有任何地址。在个别敏感部门工作的科学家都跟特工似的,表面上还另有一个身份,例如某某大学教授之类。如此神秘,实在是由该中心的研究内容所决定的,顾名思义,它不仅研究原子能、氢能,还研究黑子、黑洞、核子、电子对撞等,全世界最大的加速器和粒子对撞机就在这个中心内。以上任何一项内容,但凡出了微小的岔子,都足以把地球炸出个大窟窿。所以,欧洲原子能中心的网络,是最安全、最严密的。它可以说是固若金汤,安全级别超过任何国家的情报组织、政府或是军事部门。

可如今,夏洛特在这个网络里放入了一个文档。

这就是夏洛特出的考题。她本人已经在极有限的时间里(因为时差,她有可能很晚才收到孙漪的邮件)完成了文档,进入原子能中心,放妥文档,并且给孙漪回了信。那么,孙漪就必须在十二个小时之内找到这份文档,否则它就会爆炸,灰飞烟灭。一旦如此,孙漪就必须认输,守口如瓶,从此不再过问此事。

这,就是黑客世界的游戏规则!

几分钟的沉寂之后,孙漪慌乱起来:“从打开邮件开始计时!不能浪费时间了,立刻开始!”

卡萝尔同样慌乱:“快快快,快开始!一分钟也不要耽误!”

雅克还想贡献点力量,问:“需不需要个帮手?你说过你在卢瓦尔河的朋友贾小南也是黑客,要不要让她来帮忙?你们两个联机?”

“绝对不行!”孙漪嚷嚷道,“我倒是很想找小南来帮我挡流弹,这样我可以专心探路,不至于中弹而亡。但,这是违反规则的!二对一,赢了也不光彩!不跟你们废话了,请保持安静!”

两分钟后,雅克和卡萝尔轻轻带上了机房门,然后在门外地板上坐下。

“你不回家吗?”卡萝尔问。

“当然不!又到了并肩作战的时刻,我们干不了别的,至少可以为她守门。”雅克说。

卡萝尔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欧洲原子能中心……”雅克叹道,“而你,刚才居然问她第二道题会不会做……”

对雅克和卡萝尔来说,那真是漫长的一夜。

六点,雅克给亚历山大和艾莉莎打了电话,告诉他们孙漪会“很晚很晚回家,晚到不知道几点”,但是他和卡萝尔都在,而且就在学校,请他们放心。随后,二人又分别给自己家里打电话,各自费尽口舌解释了一番。

七点,雅克出去买了三份三文鱼三明治。他轻轻打开机房门,把其中一个放在孙漪旁边的桌上,他看到孙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额上有汗珠,碎发全都贴在脑门上,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到来。

八点,校工来锁机房门,雅克和卡萝尔拼死守在门口,坚决不让他进去。僵持不下之际,卡萝尔给杜马小姐打了个电话,说现在有个紧急情况,“与卢浮宫有关的”,希望学校网开一面,让他们借用一夜机房。杜马小姐立刻给校长打了电话,汇报情况,火速得到了校长批准。校工悻悻地离开了。

十点,卡萝尔进去给孙漪送了杯洗手间里接来的凉水,发现三明治纹丝未动。

十二点,雅克和卡萝尔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打了个小盹。

中途雅克突然惊醒,看看表,已是次日凌晨一点三十八分。雅克两条腿都麻了,他站起来舒络了一下筋骨,看见卡萝尔头枕着书包,侧躺在地板上睡得很香。

他再次轻轻推开机房门——孙漪几乎连姿势都没有变过,水和三明治依旧放在一边。

雅克站在门口,悄悄注视着她,为这份专注深深感动。他知道,这不起眼的机房里,正上演着一场世界顶尖水平的黑客大战,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一个既不高大也不威猛的女孩子正孤军奋战,穿荆棘、越鸿沟,向一个最隐秘、最完善同时也最危险的网络深处进攻。他几乎能感觉到机房中强大的压力。有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孙漪所散发出的气场,仿佛有一团白气从她头顶升腾而起。雅克突然完全体会到了侠的境界:白雪覆盖的山巅,两个白衣飘飘的绝世高手正在比武,完全看不到拳脚相向,四周一片平静。可是,但凡靠近他们的飞鸟,全都坠地而亡。最后,长时间的沉寂之后,剑光一闪,仅仅那么一闪,胜负已决。

雅克轻轻关上了机房门。

那一夜,雅克和卡萝尔不知睡着了多少回,又醒来了多少回。最后,当机房门从里面打开,听到孙漪的声音的时候,他们是完全醒过来了。

雅克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问看上去有点摇晃的孙漪:“怎么样?”

孙漪说:“文档找到了。现在,我得去上个厕所……”

卡萝尔看表,清晨五点零八分,距离十二小时的限期还有七分钟。

欧洲原子能中心,清单上的第十个地点。这真是一份完美的作业。

亲爱的孙漪:

既然你成功地找到并且打开了这份文档,就请先接受我的敬意。从今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在心里是把你当作朋友了。

闲话不多说,以下就是你所希望知道的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年前,也就是去年的五月八日、欧洲的“二战”胜利纪念日那天,我爷爷受邀到爱丽舍宫参加宴会,到场的有老兵代表、有功人士、官员和企业家代表,当然还有总统本人。爷爷年纪大了,腿脚又不好,是我陪着他一块儿去的。席间气氛热烈,总统本人也显得十分健谈,谈笑风生,逗得老人家们很开心。

中途有几位企业家谈到艺术品收藏,彼此争论这幅画好还是那幅画好。总统笑着插嘴说:“要说画,还是达·芬奇的最好,小小一幅《蒙娜丽莎》,居然让大家魂牵梦萦地谈论了几百年,都说那笑容多么神秘,就连拿破仑都不能幸免,把这幅画挂在书房里看了好几年。”

有人说:“哈哈,达·芬奇是个怪才,说不定真在画中做了什么手脚!我刚刚看到报道,说有学者研究得出,达·芬奇在《最后的晚餐》中隐藏了关于大洪水的预言,时间精确到4006年11月1日!”

还有人开玩笑说:“那么《蒙娜丽莎》的秘密还有待解开。总统阁下应该多到卢浮宫去看看,或许会看出点什么名堂来,这样就威震四方、流芳百世了,哈哈!”

大家都笑了起来,随后就改变了话题。

之后在宴会厅安排了一些表演。我对这种娱乐老年人的活动向来不太感兴趣,于是躲在富丽堂皇的大厅一角打手机游戏。

手机游戏打到一半,感觉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在我隔壁坐下。一看,竟然是总统本人。

总统注视前方,面带微笑,轻声说:“隆尼翁小姐,贵祖父身体依然康健,真是可喜可贺。我的祖父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虽然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奇怪,但我还是表达了感谢。

总统又说:“唉,还有一年多就又是大选了,不知隆尼翁先生是否有意助我一臂之力?”

我一听,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很明确地告诉他,爷爷可不是什么企业家,何况早已退休,没有能力资助他的竞选。

总统微微侧过脸来,说:“这我可不信。当年海之鹰威震四方,劫船无数,金银财宝堆满一座小岛,怎么会没有钱?”

我说:“阁下应该很清楚,那些金银珠宝,早就在战后捐掉了,全法国人都知道。”

总统说:“当然,当然!说都是这么说,这真是个洗脱罪名的好方法。我可不相信一个人会把自己千辛万苦挣来的钱财全部捐掉,尤其是一个海盗。”

我又惊又怒。

总统接着说:“刚才提到我的祖父,当年他指挥一艘商船,万里迢迢从印度运回无数奇珍异宝,结果不幸遇到了海之鹰,满船货物被洗劫一空,他本人也受了轻伤。”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让人不寒而栗。“隆尼翁先生难道以为这笔账就一笔勾销了吗?不知有多少我祖父这样的商人,在等着找他算账呢!”

我低头继续摆弄手机。

总统说:“隆尼翁小姐,刚才的提议,请考虑一下,回头跟老人家好好说说。”

被总统这么一逼,我突然计上心来,脱口而出:“钱我们的确没有,资助您点儿别的行吗?”

总统问:“什么东西?”

我说:“比如油画,比如……《蒙娜丽莎》。”

总统眼睛一亮,但很快就笑起来:“你在开玩笑!”

我说:“不是开玩笑。我相信自己想得出办法,能把《蒙娜丽莎》从卢浮宫转移到你家里来,说不定它会告诉你大选获胜的秘密呢,这不是比筹集资金更方便吗?反正你也没什么损失,只需静候佳音,一切由我来做。”

总统想了想,说:“好吧,如果这件事行不通,我们还可以重新讨论资助的事。”

说完他就离开了,去找别的企业家聊天。我握着手机的手汗津津的,也许是出于黑客的本能,我把刚才的对话录了下来。

回家之后,我开始严肃地考虑这个问题。其实在此之前,我一直在考虑一些问题,总觉得内心蠢蠢欲动,想做一些大事。我无意为自己开脱,我的血管里一定流着真正的海盗的血。从小到大,我就盼望着打破这平静乏味的生活,去违规、去冒险。也许正因为这个原因,我才成为一名黑客,在虚拟世界中大展拳脚。我知道,爷爷也很怀念当年的海上生活,他乐此不疲地举办派对,会见形形色色的人,就是为了给自己打开一扇窗户,以此突破这无聊的、被一只残腿禁锢的生活!

我很快就想到了突破卢浮宫的方法。我想,与其光拿一幅《蒙娜丽莎》,还不如多拿几幅。我对艺术品一向不太感冒,觉得与其挂在墙上,还不如拿来换钱,解决人们的吃饭问题。各种画作中,我又觉得室内静物画最为无聊,无非是锅碗瓢盆、桌子板凳,有什么好画的?于是,我挑选了几幅我认为不太出名的室内画,决定就偷它们。

然后,我调查了些著名拍卖行的内部资料,找到两位对室内画感兴趣的富翁,他们果然都十分配合。

至于艾伦·布殊沙大叔,则完全是个巧合。我喜欢溜冰,参加过好几次巴黎的溜冰大游行,有一次我大意摔倒弄伤膝盖,是布殊沙大叔对我进行的医疗护理。发现大叔从游行队伍中消失后,我向其他黄马甲打听了一下,说是他女儿病了。我收集了关于大叔的各种资料(你知道我要收集任何资料都是很容易的),得知他居然在卢浮宫当过讲解员。于是,我确定此大叔就是帮我拿画的最佳人选——不过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我想帮他女儿治病。我用两位买家的预付款垫了医院的押金,等最终出院结账时画款已经全部到账,完全不是问题。对这两个富翁来说,这笔钱也许不算什么,但却可以挽救一个孩子甚至更多孩子的生命——这就是我所理解的劫富济贫,与爷爷当年所做的一样!

后来拉维尔夫医院退还了这笔费用,我就把它们转给了免费治疗儿童眼科疾病的国际飞行眼科组织和拯救濒危动物的世界野生动物协会。

还有,那天晚上,是管家的大儿子开着车陪我去香榭丽舍拿的画。他丝毫不知道我半夜外出的目的,不过即使知道,他也决不会吐露一个字的。管家一家人是当年爷爷在船上生死与共的兄弟的后代,就是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也做不出背叛隆尼翁的事。

要说的大概就这么多。你当然有权利向警察局汇报这些情况,我不会再逃避,也不会再隐瞒。我的行事方式也许不被大多数人所接受,但说实话,我也并没有十分后悔。也许我应该早生一百年,在茫茫大海上、惊涛骇浪中挥洒人生,才是最适合我的。

在去警察局之前,我会先将一切如实告诉我的爷爷。我不担心别的,只是想到,以后万一我将长时间离开他,他该多么伤心啊!

夏洛特·隆尼翁

两天之后,在巴黎警察局重案组,贝蒙被告知隆尼翁老先生求见。

贝蒙走进会客室,正看见隆尼翁老先生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贝蒙赶紧搀扶他坐下——隆尼翁先生一直是他心目中的英雄——难掩惊讶之情地问:“隆尼翁先生,您来警察局干什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隆尼翁先生注视着贝蒙,那眼里还多少保留着当年纵横四海时的勇猛与慧黠,他平静地说:“我是来坦白的。卢浮宫这个案子,该结束了。”

继续阅读:第23章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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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之旅.蒙娜丽莎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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