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全法中学生第四届“城市·艺术·历史”大赛在卢浮宫举行了闭幕式暨颁奖典礼。典礼安排在周一闭馆日,教育部、文化部均有代表参加,巴伊胡馆长亲自为获奖同学颁奖。
大金字塔下方的大厅被改成临时会场,搭上了颁奖台,放上了一排排的座椅。路易大帝中学同样分到了观摩券,杜马小姐理所当然带着学生们来了。
就在数天前,《蒙娜丽莎》完璧归赵。至此,八幅失窃名画悉数追回,难怪整个典礼过程中,巴伊胡馆长始终兴致勃勃、满面红光,像充足了气的大圆皮球。
先是最终获胜的选手和其他几位入围选手在台上介绍他们的作品,随后开始颁奖。
孙漪坐在台下,这份作业她和雅克始终没能完成,可她一点儿都不为此后悔。不过,此时此刻,她仍禁不住在想,如果真的能把他们的经历写出来做成演讲稿的话,将是一份怎样的作业呢?应当是这样的吧。
卢浮宫——名画失窃
蒙马特——从一片画包开始的追踪
拉维尔夫医院——找到“教授”布殊沙
香榭丽舍大街——发现海之鹰图案
凡尔赛隆尼翁宅邸——在鞋柜中听到夏洛特的秘密
夏蒙尼滑雪胜地——伊夫雷密室里的突破
卢瓦尔河香波城堡——达·芬奇本人传递信息
圣母院前方广场——八角星帮助定位
爱丽舍宫总统府——枪口之下带着《蒙娜丽莎》逃生
……
然而孙漪心里很清楚,这个清单并没有完——画虽然一幅不少地追回来了,可是很多疑团还没破解,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夏洛特是怎么偷到画的?艾伦·布殊沙大叔为什么能依照她的指示,堂而皇之地潜入卢浮宫,一下子拿走八幅画?
疑团之外还有不少遗憾。最最令人伤感的是,贝蒙经过多方打探,终于得到消息:总统因为迁怒于鲁鲁,在它肚子上狠踢数脚,并且不给喂食,又老又病的鲁鲁哪能禁得起这样的折磨,终于在生命中的最后一次任务里殉职。
得到消息之后,亚历山大三天没有进食,孙漪甚至看见他在院子里偷偷落泪,也许他在责怪自己,不应该带鲁鲁去执行这次任务。
此外,那位冠冕堂皇的总统继续出现在电视上,为明年的大选造势。因为总统具有豁免权,重案组完全不能够对他进行审讯。
热烈的掌声打断了孙漪的思路,她朝台上一看,原来颁奖典礼结束了。
同学们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孙漪也站起来,却看见杜马小姐匆匆向她走来。
走到跟前,杜马小姐一脸疑惑地说:“巴伊胡馆长通知我,典礼结束后让你、雅克和卡萝尔留一下,你知道有什么事吗?”
孙漪摇头说不知道。
无论怎样,杜马小姐还是找来了雅克和卡萝尔,带着这三位学生一起来到颁奖台后方,馆长正在那里等候他们。
巴伊胡迎上前来,热情地握了握三个学生的手,说:“我已经听贝蒙警长说了你们的事,虽然他不方便透露破案过程中的种种细节,但我知道,你们三位出了很多力,帮了重案组的大忙,有时甚至冒着极大的危险,在此我一定要向你们表示感谢!”
杜马小姐吃惊地看着孙漪和雅克,问:“这就是你们没有上交‘城市·艺术·历史’作业的原因?”
孙漪点点头,雅克则笑着说:“很抱歉,杜马小姐,我们也不方便向您透露任何细节。”
巴伊胡爽朗地笑起来:“相信我,杜马小姐,他们的表现值得打最高分。”
巴伊胡向身后一挥手,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助理拎来三个白色的纸盒。
巴伊胡说:“你们虽然没有在‘城市·艺术·历史’大赛中获奖,但卢浮宫觉得你们完全有资格获得奖品,这是我们给你们买的电脑,与最终获奖同学的奖品一模一样。”
三个孩子惊喜交加,尤其是雅克,高兴得简直有点手足无措。
还没来得及表示感谢,巴伊胡又从助理手中接过三把精美的钥匙,分别递到三人手中,钥匙上雕有凸出的金字塔图案。
巴伊胡说:“这是卢浮宫的纪念钥匙,只赠送给我们最尊敬的‘卢浮宫之友’。从今天起,你们在任何时候参观卢浮宫,都是免费的。孩子们,卢浮宫的大门永远向你们敞开!”
夏日的阳光透过大金字塔,在三个激动的孩子身上映下光影。从此以后,他们就是“卢浮宫之友”啦!
周末天气分外好,碧空如洗。“甜蜜小屋”夏天不忙,艾莉莎得以休息,孙漪看见她从早上起就在厨房里忙碌。
那么,亚历山大在哪儿呢?
孙漪从小房间的窗户向外一望,看见亚历山大照旧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还是那样略略弓着腰,显得有几分萧索。
孙漪有些心酸,想了想,也到客厅里搬了把椅子,搬到院子里。
“天气真好啊!”孙漪说着,把椅子放在亚历山大旁边,舒舒服服地坐好。
亚历山大抬头冲她笑了笑,看得出,他并不反对孙漪的打扰。
两人并肩坐在院子里,阳光暖暖地落在他们身上。巴黎的夏天一点儿都不燥热,反而有清风拂进,送来沙沙的树叶声和啁啾的鸟鸣。
有东西从亚历山大手中落下,在地上弹了一下,又返回到亚历山大手中。孙漪一看,原来是鲁鲁最爱玩的那个球。球还在,鲁鲁却玩不了了。
“鲁鲁刚到警察局的时候,才这么一点大。”亚历山大伸手比画了一下。
孙漪不知说什么好。
亚历山大又弹了两下球:“我知道,艾莉莎怕我伤心,特意要做点好吃的,一直在厨房里忙。其实,我现在已经一点都不伤心了。”
他看看孙漪,还是那样温和慈祥的笑容:“鲁鲁年纪已经很大了,总有这么一天的。当这天来临的时候,我知道,它希望能够再执行一次任务,而不是安稳地躺在自家的沙发上。鲁鲁是一条真正的警犬,那天它多高兴啊,简直像个小伙子一样。”
孙漪说:“是的,它不仅立了大功,还与自己的爱人和孩子们见了面,如果不去爱丽舍宫,它甚至不知道这一切。”
亚历山大点点头,孙漪的话让他十分欣慰。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也一样。能在退休前夕参与这样一个案子,我感到很高兴,不怕你笑话,这已经是我最有‘破案’感的一个案子了。我没有给你们拖后腿吧?”
“当然没有!”孙漪由衷地说,“你解开了其中几个至关重要的节点,连贝蒙都不得不对你刮目相看。”
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享受着这宜人的夏日,心中无比平静。
这时,亚历山大仰头看看天,感叹道:“夏天真美好啊!这样的天气能让我的心情很快平复下来,让我觉得鲁鲁在天上一定过得很好,也让我相信这个案子一定会顺利收尾。呵呵,我早就发现了,我是个特别容易受天气变化影响的人。”
亚历山大向来不爱说话,认识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他如此长篇大论呢,可见他的心情的确已经平复了。
孙漪笑眯眯地说:“哈哈,是吗?”
“嗯,是的,”亚历山大认真地说,“有很多人都和我一样吧!我总觉得每年十月到四月的这冬半年,发生的案件会比较多,然后到了四月到十月的夏半年,这些案子就一一告破了。你看,卢浮宫这个案子也是如此,正好发生在夏令时改冬令时的那一天,那天我的心情简直糟透了。”
“夏令时改冬令时的那一天。”孙漪重复了一遍。
“是的,我记得很清楚,头天晚上也就是周日改的冬令时,第二天周一我去上班,一大早就接到了巴伊胡馆长的电话。”
“夏令时改冬令时的那一天。”孙漪又重复了一遍。
“是啊,”亚历山大有些奇怪地看了孙漪一眼,“所以说大半年过去了,这案子也该破了。”
不料,孙漪一下子站了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布殊沙大叔依照指令,于凌晨零点到达卢浮宫,凌晨零点……他穿着冰鞋,在一小时内拿到了八幅画,一小时内、一小时……”
亚历山大也站起来:“孙漪,你怎么啦?”
孙漪看向亚历山大,满脸笑容,她说:“亚历山大,我想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啦!”
那天中午,孙漪完全辜负了艾莉莎精心准备的午餐,她狼吞虎咽,三口扒拉完所有食物,也没帮艾莉莎收拾餐具,就立刻跑回自己的小房间,把自己锁在里面,整整一下午没出来。中途,艾莉莎敲门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超市,她都没听见。
孙漪坐在桌前,面容严肃,正对电脑。虽然既没有面具也没有盔甲,但她已化身为正义的网络战士,这个下午,她的目标只有一个——卢浮宫的网络控制系统。
鸟儿依旧在窗外啁啾,墙上挂钟不断嘀嗒,但孙漪充耳不闻,她只看到屏幕上一排排上升的字母与数字。卢浮宫的网络系统称得上严密,但孙漪最终还是闯了进去,然后逆流而上,一天天往前寻找,十二月、十一月、十月、十月三十一日、十月三十日……到了,十月二十九日,夏令时改冬令时的那一天!
孙漪睁大眼睛,一颗心“怦怦怦”跳得很厉害。终于,她看到了真相,她的推理完全正确!
孙漪长舒一口气,靠坐在椅子背上,揉了揉发酸的双眼。
随后的半个多小时,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注视着窗外,看上去什么都没有想,大脑却在高速地运转。
最后她做出了决定。
孙漪打开邮箱,找到夏洛特·隆尼翁的邮箱地址。之前她们曾经通过邮件,她还试图发送木马,但是数次尝试都失败了。最终,孙漪仔仔细细发出了以下这封信。
夏洛特:
你好!
你还记得我吗?我叫孙漪,曾和“甜蜜小屋”的艾莉莎·勒格朗太太拜访过贵府,为那个令人难忘的科学派对做糕点,之后还向你请教过一些关于报考综合理工的问题。
现在,我不得不向你承认,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当然,即使我不承认,你也一定已经猜到了——你的电脑和邮箱防护得真好,可谓百毒不侵,作为网络界的同行,我必须说你是当之无愧的前辈、高手。
于是我做出了这样的推测:去年十月二十九日,按照规定,全法在凌晨零点由夏令时改为冬令时,时钟向前拨动一个小时(例如从十一点调整到十点),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有人会说:“太好了,多出来一个小时,我们可以多睡会儿懒觉了!”冬令时改夏令时那天则正好相反。
有这样一位网络高手,正是利用这“多出来的一个小时”,干了一些不该干的事。那个人潜入了卢浮宫的网络系统。我们知道,卢浮宫的全部监测器和警报器都是由中心网络控制的,系统时钟会自动调整冬令时,也就是说它会在凌晨零点这个时间点停留一个小时,然后重新计数,从而达到调整时间的目的。
可是这位高手,将系统对于时间的识别从“即时型”改成了“流水型”。也就是说,系统只能识别流动的时间,从零点一分到零点两分再到零点三分,系统工作都完全没有问题,可是当时钟始终停留在零点的时候,系统就不能识别了。于是,在调整冬令时的这一个小时里,卢浮宫的整个网络系统实际上处于一种停滞、瘫痪的状态,警报器、监测录像统统失灵,直到时钟恢复行走才重新开始工作。
就在这偷来的一小时中,这位高手指使一位因女儿重病而心急如焚的父亲从卢浮宫拿走了八幅画。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与IP地址,这位高手调遣了数十台俗称“僵尸”的小电脑。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在操纵这些“僵尸”的时候,她使用了一个叫作“沙葫芦”的用户名,这不得不让我联想到这位高手房门背后那些沙沙作响的葫芦。
这些蛛丝马迹,全部留在十月二十九日这天卢浮宫网络系统的记录中。
夏洛特前辈,对于以上我的种种推测,你有什么想法?若有考虑不周全的地方,希望得到你的指点。你一定知道,巴黎警察局重案组正在以他们的方式追踪这个案子,可是作为同行,我更愿以我们黑客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
希望尽快得到你的回复。祝你在麻省理工一切顺利。
孙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