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夏蒙尼的最后半天,孙漪、雅克和卡萝尔一反常态,始终宅在卡萝尔的房间里,还把窗帘拉得严严的。午饭也没出去吃,而是叫了三份外卖比萨草草解决。
旅馆房间那张毫无出众之处的单人床上,此时此刻,华丽丽地放着五幅卢浮宫的画,外加两个圆明园的青铜兽首,正好把整张床占满。盘腿坐在地毯上的三个少年,有点不知所措地注视着这满床的东西,简直不敢相信,过去的一个多小时内,他们取得了如此重大的突破。
“咳,”孙漪清了清嗓子,“下面我们来分析总结一下。”
看到她那副严肃的样子,卡萝尔和雅克都忍不住笑起来,惹得孙漪也笑了。三个人傻乎乎地笑成一团,一笑泯恩仇。一种只有通过并肩作战才能获得的了解与友谊在三人之间生长着,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更强烈。
好不容易止住笑,雅克说:“好吧,我来问第一个问题,也是我和孙漪最想知道的问题。卡萝尔,你怎么知道那个古董电话就是找到密室的关键?你又是如何猜到它的密码的呢?”
“说来话长,”卡萝尔说,“五六年前吧,我第一次在妈妈的设计工作室里见到这个电话,当时就觉得它很好看、很特别,那时我还小,还拿在手里玩了好一会儿。妈妈看到后对我说,小心别摔坏了,这是送给伊夫雷先生的。我问,为什么要送给伊夫雷先生啊?他过生日吗?妈妈说,伊夫雷先生委托她改建夏蒙尼庄园,这电话是改建计划的一部分,会一并送给他。这以后我几乎再也没有想到电话的事。可是今天上午在夏蒙尼庄园,我突然发现一个问题——伊夫雷委托妈妈改建庄园之前和之后,我都在那里住过,可是并没有发现任何改建的痕迹,房子和院子都还是老样子!这样一来,只有一个解释:伊夫雷委托妈妈设计的正是庄园的密室!电话是设计的一部分,一直摆放在客厅里,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可是雅克问得很有道理,如果它只是个装饰,为什么要接线?线是接到哪里的?这样一来答案就很简单了,这部电话就是通往密室的钥匙!”
孙漪和雅克听得入了神。竟然会有这么巧的事!伊夫雷先生的密室,居然是卡萝尔的妈妈设计的!
“你妈妈知道伊夫雷先生这个密室的用途吗?”孙漪问。
“我不确定,因为伊夫雷可以告诉她,他需要一个更大的空间来陈列收藏品,但是藏品的具体来源,他可以选择不说。妈妈是个工作很认真的人,但她不喜欢过问客户的私事,她只是想把顾客委托的每一项工作都做好,仅此而已。”卡萝尔说。
“那电话的密码,也是你妈妈告诉你的吗?”雅克着急地问道。
“哈哈,这倒不是,是我自己猜的,没想到一下子就猜中了!”卡萝尔得意地说,“其实说穿了再简单不过。我们家有只宠物猫叫大花,是2002年12月21日出生的。我妈一向特别讨厌设密码,复杂的她会忘,所以但凡遇到不太重要的数字密码,她就设定成大花的生日。记得她帮我申请第一张信用卡的时候,就对我说:‘初始密码是大花的生日,你自己改一下就行了!’有时候在超市啊,机场啊需要临时存放行李,我妈也都会用大花的生日来设置密码箱。所以我想,妈妈在把电话交给伊夫雷的时候,也许会随口说那么一句:初始密码是大花的生日,20021221,你自己随便改啊!可是伊夫雷不知道是嫌烦还是偷懒,居然没有改!或者他觉得这个密码不错,既好记,又不容易被猜到——有多少人会知道我家猫的生日呢?我只是碰碰运气,没想到在电话上一拨这八个数字,地砖就开了!”
三个人不禁为这样的好运气欢欣鼓舞了一番。
“现在我们应该看看这个包裹了!”孙漪边说边站起来去拿那个随意抛在床边的包裹盒——也就是装着第五幅画的、已经被拆开的扁扁的硬纸盒。
“刚才我就想说了,”卡萝尔插嘴道,“这个纸盒子没用,早就可以扔了,孙漪非要留着,还塞在包袱里一并带回来,多占地方啊!”
雅克说:“我知道为什么,这第五幅画和前面四幅,显然不是同一批到的,我们怀疑这就是另一位买主转让给伊夫雷先生的那幅画!”
“原来如此!”卡萝尔明白了。
孙漪捡起硬纸盒,只看了一眼,就惊讶地叫起来:“什么,麋鹿快递?我知道这家快递公司!”
雅克当然也知道麋鹿快递,他把脑袋凑过来一看,果然,硬纸盒上贴着包裹单,包裹单的左上角赫然印着公司招牌:两只向前腾跃的麋鹿。再仔细看,收件人是夏蒙尼庄园的乔治·伊夫雷先生,寄件人是麋鹿快递巴黎第九号收发中心。
连卡萝尔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她惊讶地说:“也就是说,这幅价值几十万欧元的名画,是通过一个普普通通的快递公司送到夏蒙尼的?”
孙漪哭笑不得地说:“是啊,我们还以为夏洛特有什么强大、严密的地下运输组织呢,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找了家快递公司,先从另一位买主那里把画取过来,在收发中心转填一下地址,就直接送到伊夫雷家了!”
雅克说:“麋鹿快递是新开的公司,急于招揽生意,顾客让送什么就送什么,根本不检查。更妙的是,边境上那些严阵以待的警察,和我们一样,都以为送画的会是什么本领高超的走私团伙,遇到可疑人士,恨不得把他们的箱子全部撬开,看看有没有夹层,可谁会去怀疑一辆快递公司装满了大小包裹的大卡车呢!你们看,寄这幅画,夏洛特只花了二十欧元,保价金额她只填了一百块钱!”
卡萝尔说:“唉,我虽然没见过这位夏洛特小姐,但她看起来真是个有勇有谋的人。”
三个人七手八脚把包裹单扯下来收好,把硬纸盒扔了。
“五幅画可以装在登山包里带回巴黎去,这两个怪模怪样的青铜脑袋怎么处置呢?也把它们交给警察局吗?”雅克问。
“才不呢!”孙漪笑眯眯地说,“我们要借鉴夏洛特的经验,还是找麋鹿快递!”
那天下午五点半,麋鹿快递的工作人员带来了大小合适的纸盒,装好青铜兽首,用泡沫填满,封口,贴上填妥的包裹单,兴致勃勃送货去了——公司的生意,真是越来越好了啊!
三天之后,中国驻巴黎使馆的门房大爷收到了这个大包裹,有些莫名其妙地交到大使那里去了。此乃后话不提。
单说当天晚上,结束了两天愉快周末的路易大帝中学的孩子们,登上了返回巴黎的火车。但是,再也没有比孙漪、卡萝尔和雅克更愉快的了,他们紧紧抱着各自的登山包,在晃晃悠悠的卧铺车厢里,进入了梦乡。
巴黎警察局。
贝蒙警长的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整整五分钟没说出一句话。
亚历山大和米凯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他说不出话的原因,是因为他的对面除了亚历山大和米凯之外,还有一字排开的五幅画——五幅三个多月前从卢浮宫消失的画。
终于,贝蒙发出了声音:“这这这,这些都是你找回来的,嗯?”他看向亚历山大。
“不是我,”亚历山大老老实实地说,“是我认识的三个小朋友。”
“小朋友?”
“是的,他们嫌重案组的工作不给力,于是私下里作了些调查,我进行过一些协助工作,但主要功劳还是他们的。”亚历山大说。
贝蒙又不出声了。
“不仅如此,”亚历山大说,“他们还找到了另三幅画的线索。”说着,他从兜里抽出那张包裹单,开始向贝蒙与米凯解释事情的经过。
弄清来龙去脉之后,那副机敏、干练的神情又重新回到贝蒙警长脸上,他果断地说:“既然如此,我们兵分三路——我来联络巴伊胡馆长;亚历山大,麻烦你去把乔治·伊夫雷先生找来;米凯,你就去这家快递公司问一问吧!”
米凯答应着,接过包裹单,拔腿就走。
亚历山大也正要出门,听见贝蒙在背后叫他,于是转身问:“还有什么事,警长?”
贝蒙挠挠头,表情很有几分尴尬,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只是简简单单说了一句话:“亚历山大,欢迎回到重案组。”
先说米凯。
根据包裹单上的地址,他很快找到了位于繁华商业区的麋鹿快递公司九号收发中心。店面并不起眼,招牌上写着“麋鹿快递”,画着两只并肩腾跃的麋鹿。走进去后里边却很宽敞,堆满大大小小的包裹,墙边立着一排自助收发的机器,还有一个人工服务柜台。
米凯等前边两位顾客领完包裹离开,才来到柜台边,小声对工作人员说:“巴黎警察局。请找一下你们的负责人。”一边掀开衣襟,给工作人员看重案组的特殊警牌。
工作人员立刻很机灵地说:“请您稍等。”然后拿起内部电话。
五分钟后,米凯被带到里间。
他再次给负责人展示了警牌和证件,随后取出包裹单,说:“我们怀疑有人通过贵公司传递了赃物。请您查一下这个包裹的来龙去脉,是谁委托你们送的?”
负责人心领神会,说:“没问题,我来帮您查。”
电脑很快就给出了结果,负责人指着屏幕对米凯说:“订单是一位名叫艾伦·布殊沙的先生在公司网站上下达的,在线付款。这位布殊沙先生让我们先从西班牙马德里布兰姆大街一百五十一号的居尔特先生家领取包裹,拿到巴黎后在收发中心进行转寄,寄到夏蒙尼的乔治·伊夫雷庄园,‘内装何物’一栏填写的是礼品,保价一百欧元,快递费二十欧元,就这么多了。”说完,他把屏幕上的内容打印了一份出来给米凯。
“谢谢,这正是我想知道的。”米凯说。
与此同时,通过层层助理、秘书和保安,亚历山大终于在二十一层的董事长办公室见到了乔治·伊夫雷。办公室异常宽敞,有专门的造型师以鲜花布置,鲜花每天都换。
“伊夫雷先生,我是巴黎警察局重案组的亚历山大·勒格朗,”亚历山大说,握了握伊夫雷伸过来的手,“我特意来邀请您到局里去一趟,协助我们处理一桩案件。您什么时候有空呢?明天可以吗?”
“哦?什么案件?”伊夫雷不慌不忙走回他那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饶有兴趣地问。他坐在一大瓶布置得极巧妙、极美丽的蝴蝶兰旁边,身着浅灰色意大利高级定制西服,鹰钩鼻,体格瘦削,一双炯炯有神的蓝眼睛,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风度翩翩,年轻时定然是个美男子。
“卢浮宫名画失窃案。”亚历山大一字一顿地说。
伊夫雷恰到好处地笑了:“哦,这个案子!我能帮什么忙呢?说实话,鄙人平日虽然也收集些小艺术品,可是对于破案却一无所知,与其他收藏家也鲜有机会交流,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
“我们一点都不失望,”亚历山大很老实地说,“因为我们遇到了几个热心人,已经把《厨房里的鱼和猫》《夏日清晨的书房》《壁炉·花瓶·瓶中花》《牧师的房间》和《闺房》这五幅画从您在夏蒙尼的庄园送到警察局来了。”
伊夫雷还是那么镇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狐狸!”亚历山大在心里说。
“既然这样,”伊夫雷站起来,“请容许我和助理们协调一下,看能不能抽出点时间到警察局进行拜访。”
等亚历山大和伊夫雷定好时间返回警察局的途中,贝蒙警长送走了欣喜若狂的卢浮宫馆长巴伊胡和随行的两位专家。经他们鉴定,五幅画全都是真迹,就是原来挂在卢浮宫墙上的那五幅!
随后的一周里,重案组进行了两场秘密会谈,对象分别是乔治·伊夫雷先生和西班牙地产商居尔特先生。
第一次会谈的地点,就在巴黎警察局。
“从现在起,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证词。”贝蒙警长对伊夫雷说。
伊夫雷点点头,还没有开口,他的律师已经坐不住了。
律师向前探着身子,语气严厉地说:“警长先生,请您注意,您手头上的所谓证据,如果是以诸如盗窃之类的非法手段获得的话,是不能作为证据的,我们反而拥有反诉讼的权利,警方不能包庇那些入室行窃的罪犯!”
在一旁做笔录的亚历山大和米凯心里“咯噔”了一下。对于这一点,他们当然心知肚明。
不料,伊夫雷伸出一只手制止了他的律师,然后对贝蒙说:“警长,有什么话您就问吧,我一定全力配合。”
“伊夫雷先生,”律师又是焦虑又是不解,“您可以保持沉默……”
伊夫雷再次制止了他。
“那么伊夫雷先生,”贝蒙清了清嗓子,“请问您的确购买了《厨房里的鱼和猫》《夏日清晨的书房》《壁炉·花瓶·瓶中花》《牧师的房间》和《闺房》这五幅画吗?”
“是的,我以每幅二十万到一百一十万欧元不等的价格买下了以上五幅画。”
“您的购买渠道是?”
“卖方主动与我联系,问我有没有意愿收购一批室内静物画,只需先行支付部分订金,收到货后再付全款。她保证是一流的货色,从没有在市面上流通过的。感觉对方十分内行、对我的情况了解得也很清楚,因为此前我已经收集了不少其他类别的绘画作品,但室内静物这一类还差得很多,于是我曾在几家熟悉的拍卖行留有备注,请他们代为留意这一类的作品。不过当时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些‘一流货色’会来自卢浮宫,说实话看到作品目录后我是颇为喜出望外的。”
“这个卖方是谁,您知道吗?”
“听声音应当是位年纪不大的女性,她自称是艾伦·布殊沙先生的助理,代表布殊沙先生与我联系。除了一个手机号码外,我对她的其他情况一无所知。我先是从她的手里订了四幅画,后来她又打电话来说还有一幅可以出售,我也就一并答应下来了。”
亚历山大和米凯对视一眼——不出意料,这个罪犯总是以艾伦·布殊沙的名义进行活动。
“您的付款方式是?”贝蒙接着问。
“打到瑞士某指定银行的指定账户。”
“您确定您没有购买其他任何一幅卢浮宫失窃名画?”
“我可以起誓,只买了这五幅。”
“那么,我想再问一句,”贝蒙注视着伊夫雷的眼睛,“您还有其他从非法渠道入手的收藏品吗?”
“警长先生,与本案无关的话题……”律师在一旁插嘴。
伊夫雷打断了律师:“警长先生,我想可能还有一些。有时候,收藏家本身也不可能百分之百地确认,他所购买的艺术品哪一件是合法的,哪一件是博物馆或其他收藏家失窃的赃物。我想我所能做的,是给您开列一张藏品清单,由您和专家们进行判断。如果确实有赃物存在,我愿意物归原主。当然,也欢迎你们亲自到夏蒙尼庄园来调查。”
这个回答不仅让贝蒙大吃一惊,亚历山大、米凯和律师的嘴巴也都成了〇形!重案组成员怎么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伊夫雷先生会这么配合他们的工作——难道他突然良心发现了吗?
隔了半晌,贝蒙挤出一句话来:“那就太谢谢您了。”
会谈结束,伊夫雷一行人离开了警察局。
刚刚钻进加长宾利里坐好,律师就迫不及待地说:“伊夫雷先生,我简直不敢相信!您这是怎么了?简直是双手投降,和盘托出啊!”
伊夫雷微笑着说:“没什么,也许是年龄大了,一下子就看透了,觉得这些都只是身外之物而已……比收藏品重要的东西,还多着呢!”
说完这句话,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表示不想再谈。律师只好一个人看着窗外生闷气,觉得自己毫无用武之地,所做的大量准备全部白费。
一路上伊夫雷先生始终闭目养神。当然他并没有睡着,他也知道是谁从他的密室中拿走了画。亚历山大拜访之后,他立刻与管家通了电话,知道夏蒙尼庄园一切平静,唯一的不速之客是卡萝尔和她的两个同学。唉,除了卡萝尔,还有谁能猜到密室的所在和密码呢?这就是天意啊!谁让自己从前一心搞事业,没有履行当父亲的责任呢?卡萝尔就算把整个密室都搬空了,自己也不会怪她啊!还是配合警方吧,让孩子知道自己窝藏赃物,这可不好啊……
这样想着,宾利已经开回公司,伊夫雷立刻神采奕奕地投入工作中去了。
几天后,重案组在马德里找到了居尔特先生。居尔特先生几乎在看到贝蒙他们的第一眼时就全然崩溃了。
“哎呀,我就知道你们会找到我的!”居尔特哭丧着脸说,“自从知道卢浮宫失窃后,我就没睡过好觉!搞收藏不容易啊!”
“新手。”贝蒙在心里默念。
随后他有条不紊地与居尔特先生核实了一些情况,得到的答案与伊夫雷说的基本一致:联系人是“布殊沙先生的助手”,唯一的联系方法是手机,付款到瑞士某银行,等等。
“所以,您购买了三幅卢浮宫的失窃名画,对吗?”贝蒙问。
居尔特先生苦着脸点点头。
“它们分别是《安静的画室》《水果与玫瑰》以及……《蒙娜丽莎》?”
“什么?《蒙娜丽莎》?”居尔特的眼珠都凸出来了,“我没买我没买!我哪敢买那个啊?我买的是幅《闺房》,然后《闺房》又转让给别人了!!”
“您确定?”
“我当然确定!我连《闺房》都买不起了!金融危机,生意不好做啊!就是把我整个公司卖了,再搭上我的房、我的车、我的游艇,也买不起《蒙娜丽莎》啊!”
其实别说是居尔特先生,就连贝蒙都不相信《蒙娜丽莎》会是他买的。
“好吧,那么现在就请您带我们去看看您剩下的两幅画吧。”
两次会谈结束后,亚历山大理所当然地把事情的进展告诉了他的三位小朋友——这也是获得贝蒙首肯的。他还告诉他们,重案组去调查了那个手机号,结果证实是购买者使用一位退休老太太的身份证复印件购买的,老太太对此毫不知情。现在这个号码因为长期不充值,已经作废了。
现在,所有人思考的问题都只有一个了:《蒙娜丽莎》到底在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