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没有什么比坦诚更让人踏实的了,陈静欢记得自己小时候特别爱说谎,可长大后就不喜欢了,因为她能骗到的,都是身边亲近的人,如此想来,骗人实在是无意义之举,往后她便很少说谎了。
说白一切的陈静欢心情大好,尽管她隐隐后怕关长瑞此人有些不懂得与人共情,不会站在他人角度去体恤别人,但那份难能可贵的契合,还是让她忽略了一切。
况且还不出七日,那关长瑞又来临安城了。
这一次他不是为生意而来,是专门来找陈静欢的,他说临安城南面的小城有一处花房十分好看,于是邀她同游。
带她赏花的人很多,但邀她种花的,只此一人。
陈静欢记得那日天气不算太好,没有太阳,但并不阴郁。花房在小城郊外,是个有些胖的年轻男子在打理。
陈静欢虽然喜爱游山玩水,但对花草了解并不多,这里的花草种类不同形态各异,她一进门,老板便放下手中打理的花土,细心地向介绍起花草的搭配方式与生长习性,然后由她们随意挑选,栽种在自己挑选的盆中。
这个过程谈不上多么有趣,却是陈静欢从未做过的,花房的主人提议将花草交由对方打理,陈静欢想着也蛮有趣,于是将自己种的歪歪扭扭的一盆花递了过去。
这些花各有各的样子,但养活起来简单,最适合她们这种不太细心的家伙。
“没想到你这拉弓的手还会种花,”陈静欢赞道:“你是从何处得知这一妙地的?”
关长瑞轻描淡写地回答了一句:“是从一个特别的姑娘那。”说完便低头往花盆中送土了。
是啊,这种地方当然不会是他一个男子所能寻得的,但会是什么样的姑娘呢?陈静欢没有细想,毕竟谁都会有过去。
二人种了花,又去用了午膳,下午回了马场,见得那日比赛的几个姑娘也在练习骑射,便又一起比试了一把。
他们与那些女子渐渐相熟,临走时说好下次再一起玩耍。日落西山,月色渐浓,陈静欢与关长瑞去酒楼用了晚膳,最后踏着星光回了府。
陈静欢满足地躺在睡榻上,心中的幸福感无人诉说,她把楼儿叫来听她说话,口中左右都是关长瑞的好,性子有趣、志趣相投、做事稳重……只是说到最后幸福感消退,隐隐浮上些许担心——他若是想与她回帝宫面见长帝,她该不该应允……
楼儿听了那么久着实困了,迷迷糊糊地说这才相识几日,他不会如此冒犯的,陈静欢却一人陷入了沉思——真的不会么?
七日之后,关长瑞再次来到临安城,他带陈静欢去看了海,陈静欢玩得欢实,关长瑞却多有心不在焉,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出神,手中的扇子也转了多次。
当然,对此陈静欢没有在意,她知道关长瑞是讨她的喜,她只管自己高兴,便是对他心意最好的回馈了。
于是再后来的某一日,关长瑞在信中表露了心思: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字字带着喜欢——至少是要让她知道的喜欢。
陈静欢收到那封信时正在书房“救火”,她碰翻了灯,好在没燃了桌上才画的画,待火灭了,她才带着一鼻子灰在院子里借着月色好生端详起那封信。
没有第一次听到别人说喜欢时的悸动,陈静欢以为那是因为他二人本就是以某种目的而相识,往后走在一起也是顺理成章的缘故,所以她看着这几行字比想象之中要淡定,她想了半天该如何回信,最后却只与那送信的小厮说了一句:“我收下了”,便打发他回去了。
适我愿兮……
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哥哥曾说过喜欢,是替她犯了错顶包替她挨骂;老板娘曾说过喜欢,是她难过时与之喝酒哭诉;她曾经心仪之人说过喜欢,是陪她做喜欢的事;心仪她之人说过喜欢,是冷了为她添衣热了为她撑伞…那么关长瑞呢?是带她玩,听她说话,或是其他?但总归不会太差吧。
关长瑞问陈静欢是什么心思,他说自己是个不拘泥于礼数之人,因此旁人不敢说的,他便说了,他就是喜欢陈静欢率真的性子,无论是一起游玩也好,谈论古今也罢,他都喜欢,他觉得喜欢一个人没什么可遮掩的,陈静欢欣赏他这脾性,好一通想,也说了他不少优点。
她没有怦然心动,却有难能可贵的契合,这是可以一起说话的契合,可以一起出游的契合,想来这就是注定的良人吧,步调一致地走下去,细水长流,如此便是最美好的美好了。
于是书信往来成了陈静欢与关长瑞之间每日的习惯。陈静欢白日爱抚琴,偶尔还要与临安城的朋友叙旧,可关长瑞的信总是急急地要她回,她只能罢了抚琴时间,去与他“说说话”。
有时只是说说她衣裳好看,有时也打趣讲些笑话,陈静欢都可怜那来回送信的小厮,可还是一封封地回他。
关长瑞还是经常往临安城跑,她二人都爱骑马射箭,那马场也总有比赛,一来二去,她们与那日的几个姑娘熟悉了,无论怎么玩,几人大多都在一块儿。
她们有着陈静欢很欣赏的性子,不扭捏不造作,不像闺房小姐那般无趣,也并无什么城府,关长瑞爱张罗着一起玩,陈静欢也并不介意,只是有一日,陈静欢却与关长瑞闹了别扭。
那一日陈静欢无故牙痛本不打算出来,奈何敌不过关长瑞盛情相邀,他嫌下人们碍眼,于是拉着陈静欢一人出了门,她说好亥时回府,关长瑞也应了。
然而当日骑射却有几个不守规矩之人,驾马冲撞,还故意吓走猎物,于是整整一个时辰大家都没什么收获,老板允他们再加赛一个时辰,抓紧时间,争取让人人都能讨个彩。
可是夜间打猎本就对骑射之人的技巧要求很高,大家在林中游荡了许久,也并未有所收获。陈静欢本就技术不佳,被这么一扰,已然没了兴致,她骑着马跟着关长瑞在林中绕来绕去,眼见已是戌时二刻,可毫无进展的关长瑞仍是不死心。
“各位,若是今日猎不到,不妨改日再试…”
马场的主人大概也想着歇息了,可关长瑞却说:“夜里狼和狐狸更容易出现,为何不再等等。”
陈静欢摇头,从这儿回府怎样也得要一个时辰,再不走,怕是府上的人都要来寻她了。
“今日不如就到这儿吧?”
陈静欢忍着脾气说了一句,感觉一股冷风钻进她的牙缝里,一阵尖锐的疼。而关长瑞却仍盯着远处的树林,寻找着动物的踪迹。
这林子里哪有鸟兽出没的迹象,况且玩乐该有度,怎能不见彩头不休的……
夜里虫鸣声钻进陈静欢的耳朵,让她不禁有些烦躁,这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关长瑞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陈静欢很想再等等再等等,等他哪怕猎到一只鸟然后就能心甘情愿地与她一起回府,可关长瑞猎物没有得手,始终不准备要走。
已经太晚了……丫鬟们寻不见她,别说以后出门还会不会那样方便,传到帝后耳朵里,她这临安城恐怕都不能再待了!
“我乏了,先回了,你若执意要玩,猎到了什么,待以后告诉我吧。”
陈静欢终于忍无可忍,翻身下了马,她不想在这儿无休止地等待下去,她早就告诉过关长瑞她亥时回府,如今已过戌时三刻,他还不肯动身,那她只好自己走了。
其实陈静欢并不想一人离开,她觉得已是这般境地了,明眼人大多会撂马与她一同离开吧,可关长瑞,就在陈静欢说完这话之时,仍旧沉浸在打猎之中,恍惚地抬起头,说了一句:“好…”
陈静欢一愣,没想到他竟就这样应了,怒火瞬间涌上心头,扔了马鞭就往外走!
这便是那个口口声声说喜欢她的人,这夜深人静更深露重,他便让她一人走着夜路回去,一切都抵不上他要玩要赢的心,当真是叫她意外呀!
陈静欢头也不回地朝着外面走去,心想着他果然还是爱玩的,就像上次她的“三日之约”,他也是为了去马场有个伴才想起了她,谈什么适我愿兮,空口白话,说的比唱的好听!
陈静欢气得很,这关长瑞,连一场游戏都看得比她重要,她还能指望这人做什么?!
陈静欢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冷风灌进她的衣服,让她更加委屈,可是失望之余,她的脑海又浮现出奶娘与隋国咄咄相逼的使臣,她想起琼华宴上那些个不成器的男子,她想起自己如今的境地,她的脚步,竟然再也迈不动一步!
她是该头也不回地走掉的,如此分不清孰重孰轻的人,如此没有把她放在心上的人,她没有必要为之驻足,可是现在,不是她耍性子的时候,她如果图一时痛快这么一走了之,那么交给她的,怕又是应付不完的生人了吧!
说到底,她还是喜欢关长瑞的,否则她不会如此生气,又或者关长瑞给她营造了一种被爱的感觉,然后又做出了这等不符实的举动,让她不舒服了……
陈静欢就这样在冷风之中站了好长时间,最后做出了长这么大第一次如此“丢人”的事——她回去了。
陈静欢朝着马场的方向走啊走,最后看到灯火摇曳处收拾东西的关长瑞,他显然也望见了黑暗之中的陈静欢,跑了两步来到她近前张嘴正要说什么,就听陈静欢说道:“骗人没意思!”
关长瑞大惊:“我何时骗过你?”
“譬如三分的喜欢,硬要说成八分。”
“我何时有过!”关长瑞直喊冤:“你生气了?”
“是!”陈静欢回答:“在我看来,一场比赛与你而言更重要些。”
“并不是……”
关长瑞支支吾吾,陈静欢的嘴巴连珠炮式地诉说着自己的不满:“你若只想着玩儿,便不必与我说些情呀爱的,伤人心可有意思?”
“我并没有要伤你的意思……”
“倘若是玩伴,我必不会如此,但我喜欢你,便想要同样实实在在的喜欢!”
是他说的,喜欢一个人没什么好遮掩的,她陈静欢,喜欢就大大方方地承认,讨厌也绝不虚伪迎合,或许旁人家的女子还挑着灯笼隔层纱,她便偏不愿意那样,倘若两人心意相通,那便把心思放在如何能更好地共处上,省了猜来猜去所浪费的时间。
“你……你喜欢我?”关长瑞脸上全是茫然。
“是啊!”
夜色之中的关长瑞醒悟过来后一边随陈静欢往回家的方向走着,一边说道:“你要走,与我直说便是,我定会同你一道回去的……”
“我怎的没说?连马场管事都催促了,你却还沉迷在输赢之中。”
“你讲清楚呀……”
“你看不到自己那副沉迷的样子吧,我再讲的清楚些,你怕是还不愿与我一起走,那便是难堪了。”
“你讲清楚,我必定与你一同离开,我怎会让你在这夜里独自回去!”
陈静欢不语,此时任他说什么都行了,好像还是她的不是。
“你说了,我自然会跟你走,往后若再犯这样的过错,定是我不对。”
“可最后我都说了要走,你为何不撂了马随我而去?”陈静欢反问。
“你从马上下来我就觉得不太对劲,只是你走得匆忙,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关长瑞说得十分真诚,纵使陈静欢还有气,可又能怎样呢?她留下等他,便接受他的一切解释了,他既摆了态度认了错,她便也该到此为止了。
于是陈静欢在黑暗之中拧了眉,生生逼自己落了一句:“罢了,我也并非只因你而生气……”
“是为那些不守规则之人?”
“是,大概是本就对他们不爽吧。”
陈静欢此时纵有一肚子的气,也不想再追究下去了,她想着自己发过了火也就够了,把火气转移到那伙人身上,让关长瑞心里舒服一点,也当是她给二人都找了个台阶下。
果不其然,关长瑞的面色缓和了许多:“下次若有他们在,我们便不玩了。”
“不会那样巧了。”陈静欢没好气儿地回答。
二人说完,都不再言语,夜晚的虫鸣在此刻显得格外尴尬,关长瑞大概是想了半天觉得自己委屈,埋怨了一句:“唉……你这回府的时间当真是太早了,若是再晚两刻便好了。”
“若带了丫鬟,怎得都好,今日不是……”
陈静欢正说着就遇上了出门来寻她的丫鬟,一群人在府上左等右等她都不回来,坐立难安焦急得很,索性出来迎她,迎着迎着,就各处找了起来。
“主子回来了就好,可吓死咱们了……”
丫鬟小厮们见她无恙,悬着的心瞬间放回了肚子里,陈静欢安慰了丫鬟小厮们一番,关长瑞见离府邸不远了,于是也顿住了脚步。
“那行吧,今日你早些歇息。”
“嗯,你也快些回去吧。”
陈静欢别了关长瑞,与丫鬟们一道回了,这半宿折腾得陈静欢睡意全无,她回府以后又兀自思量了一会儿,左右也睡不着,忍不住与丫鬟说起话来。
“……你说我这样做,错了么?”
陈静欢到底还是个小女子,心中藏不住事儿,她把故事讲给贴身丫鬟楼儿听,楼儿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自古以来都听着不许女子晚归的,从来没听说哪家的男子夜深了还不准回去的。”
陈静欢忙不迭点头:“是啊,玩起来什么都顾不得,还口口声声说‘喜欢’,你说哪有这样的人?”
“男子喜欢一个女子,就该事事以她为先,楼儿虽然没有遇见过喜欢的人,可书里都是这么说的……”
“对吧对吧!不说事事以她为先,起码是不该把玩乐摆在前面!”
大抵这世间的女子都是这样,生气了就爱唠叨,而她们亲近的人则总是一味地支持,鲜少说不是,以至于陈静欢越聊越气,对关长瑞的好印象一下子跌到谷底,直到脾气全发完了,才冷静下来开始自我检讨以及……后悔。
“你说我要是直截了当地说,是不是就没有这些不快了……但我当时只是见他玩儿的尽兴想着再等等,谁知时间越来越晚就急了,这才发的脾气……”
“也是……但做都做了,公主后悔也没用了……”
“唉,下次我一定不再冲动了……”
陈静欢耷拉着脑袋去扯被上的丝线,她这气头上失了理智,冷静了又后悔,恨不得时间倒流她重来一遍。
“是,公主以后不这样就是了。”
陈静欢垂头丧气地点头,最后为了给这事做个了结,只能自己安慰自己以后好好说话,断不再做如此鲁莽之事。
“好吧,我记住了……”
熄了灯,天也快亮了,陈静欢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楼儿也换了其他丫鬟去歇着了,寂静的凌晨好像预示着一切都重新开始,可夜里的寒气却久久没有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