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繁殖蚊虫,李布穿了一身黑色,手臂和小腿都遮严实了,却依然感到浑身刺痒。这种刺痒渐渐化作疼痛,向下腹汇聚。李布心说不好,这么关键的时刻,自己又疼上了,但他依然决定坚持下去,伸手赶了赶眼前飞舞着的大黑蚊子,疼痛却在酿造着更厚重的黑雾,渐渐爬上他的眼底。就在李布觉得自己快要挺不住的时候,一零二前门廊的声控灯亮了,男人面无表情的往外走。剧痛让李布的感官更加敏锐,他留意到男人在走下门廊前,回身反锁了屋门。
抬手看表,十点整。李布捂着下腹,蹒跚着走过步道,翻过低矮的栅栏,进入院子。天窗依然立着,生了故障的声控灯此时才完全熄灭,李布借着黑暗的掩护,趴在天窗上往下看,也是一团漆黑。天上地下,因为黑暗变得无法被分辨。李布的汗水经过纱窗间的空隙往下滴,他拼尽最后的力气拉开纱窗,探身向下,想要看清天窗距离地面的高度,眼睛一闭,失重感袭来,整个人从地面栽进地下室里。再睁开双眼,他已经陷在一堆构建复杂的杂物堆中,最上面的是几张沙发的靠垫,有效的为李布的下坠提供了缓冲。
第一反应是闷热。傍晚的海州会稍见凉意,因为偶有轻风拂面。这里完全没有空气流动,四处都是嶙峋的轮廓,分不清哪些锋利,哪些可以用作支撑点站起来,李布被困在原地,汗流如注,待双眼彻底适应了黑暗,才发现地下室被用屏风分割成了几个区域,自己目前所处的七八个平方堆满了旧的家具。李布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向远处,光经过屏风,将屏风后一个低矮的黑影晃了出来。
李布吓了一跳,短时间的强烈恐惧减缓了他的疼痛。趁着肾上腺素在奔涌,他站起身,从一片混乱中跋涉出来,低声问:谁?人影沉默不语,李布打着手电绕到屏风另一边,人影像是在跟自己捉迷藏一样,哒哒哒的小跑着,藏去了另一块屏风的后面。
李布知道人影是那个男孩儿,他不再紧逼,立在原地,隔着那道屏风说:别跑了,叔叔肚子疼。人影看上去有些踌躇,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是小偷吗?李布听出男孩儿说话带着不知是哪的口音,可能不是本地人。他说:我不是小偷,我是保安。咱俩见过,你忘了?听到这,屏风另一边的男孩儿悄悄探头过来看,又被李布手里的手电光晃了眼睛,狼狈的缩回去。李布说:咱俩见过两次,第一次是我去敲你家门,你正在跟你妈唱歌。第二次是昨天半夜,你跟你妈坐在一辆小货车上,被我拦住了。听到这,男孩儿又不说话了,李布趁机绕到屏风的另一侧,男孩儿这次没逃,有些茫然的看着李布。李布问:你叫什么?男孩儿说:我叫灌蛋。李布说:是你爸给你起的这个破名儿?男孩儿似乎突然反应过了什么,小小的身体挺直了腰,纠正了之前的口音,用普通话一字一顿的说:我说错了,我的名字是江一明,海州本地人。我爸叫王晖安,我妈叫江雪,我爷爷叫江宏歌,我奶奶叫方维......李布马上问:你爸叫啥?男孩儿突然噎住了,慌乱的先张了嘴,又合上,再张开,说:江一明。
很明显,这孩子刚刚自报家门那一串话是提前按顺序背好的。七八岁的年纪,思维能力尚未建立完整,稍微打个岔,就有了破绽。李布心里有了底,将手机放在地上,蹲下来,一是缓解正愈演愈烈的疼痛,二是为了与男孩儿平视,他问:你为什么在地下室里?男孩儿说:我爸一出门,我就要进地下室。李布问:谁说的?男孩儿说:我爸说的。李布拉住了男孩儿的一只手,因为疼痛,可能攥的有点用力,男孩儿低头想要挣脱,李布便又攥住了男孩儿的另一只手。他说:灌蛋,如果你想逃出这个家,你只要点点头,叔叔就带你离开这里。
男孩儿突然瞪大了双眼,眼中是一种他自己尚未理解,却彻头彻尾的恐惧。男孩儿开始哭泣,却没有发出声音,眼泪从眼眶中滚落出来,他的小手指也爬上了李布的手背,许久未修剪过的指甲向内抠,手腕上的一个用烟头烫出的衔尾蛇的图案露了出来。
李布甚至觉得,男孩儿攥着自己的力量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