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比往常晚了一小时去现场,因为我出门前,又流鼻血了。
这段时间流血开始频繁,头发开始脱落,我不得不戴上假发。
到了现场,已经开始录制,张巧巧带了糖给我,她以为我有低血糖,晕倒事件后,她每天都
带糖给我。
「兰珍,你真的没事吗?有时间去医院检查检查吧。」
我谢过她的好意,将糖塞进嘴里。
「巧巧,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嘴里糖开始融化,丝丝甜意在嘴里蔓开。
「两个月后,你会收到包裹,里面的东西你不要害怕,你把它洒进海里就行。」
「没问题,保证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
我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张巧巧是我跑场务认识的朋友,她知道我喜欢江景季,也知道我跑场务是为了他,但不知道
我和他谈了7年。
录制节目最后一天,现场发生了意外。
洛云被突然掉落的吊灯砸伤腿,原本站在吊灯下方的是江景季,洛云把他推开自己受了伤。
按计划当天能录完的节目延迟录制。
「怎么回事!吊灯是谁负责检查的?」
「我。」
吊灯我检查过很多次,每次检查都是正常的,但不知道为何,今天突然坠落。
我被安排去看望洛云,好巧不巧是我确诊的那家医院。
病房外,时不时有护士经过,我听见她们在讨论。
「江景季和经纪人是真的恋爱了吗,我听昨晚值班的姐妹说,江景季抱着经纪人冲进医院。」
「什么言情小说照进现实,好甜啊,好好磕。」
我无视这些话,推开门,洛云正冲着江景季撒娇。
「景季,我还要吃苹果,帮我再削一个吧~」
洛云看见我,拉住江景季的手。
「算了,现在不想吃了,我的脚好痛,亲亲我就不痛了。」
江景季注意到我走进病房,但他没看向我,而是牵起洛云的手,在对方手背落下一吻。
原本以为我的心早就不会痛,没想到看见两人亲密的场面,刺痛还是从心脏处蔓延开。
江景季站起身,走向我。
「跟我出来。」
我回头看了眼洛云,对方眼里带着得意,她用口型对我说:「你输定了。」
同时还举起右手,手腕处系着一串红绳。
那是我一年前去庙里求的平安绳,五千阶梯求得佛绳,最后却戴在了洛云手上。
9.
江景季带我来到走廊尽头,修长手指夹着一支烟,没有抽。
「白兰珍,吊灯是你负责的?」
我点头,江景季眼中带着失望。
「所以吊灯下坠的事真是你做的,你为了让洛云放弃追我,竟然弄松螺丝砸她。」
「白兰珍!你知不知道会砸死人。」
没有疑问,语气里早就对我没做过的事下了定论。
「我没有!这段时间经常做检查,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出安全事故!」
江景季捏了捏烟,他放在嘴里想点燃又取下。
这动作唤起了我的回忆,曾经我对江景季说过,永远不要在我面前抽烟,他便一次也没抽过。
我声音软了下来,单手举过头顶,三指对天。
「景季,我发誓,我没有这么做。」
「白兰珍,不用狡辩了,我查过摄像头。」
这是曾经我们约定好的动作,江景季说,只要我三指对天发誓,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信,可是
此刻,他说不信。
江景季不信我。
我嘴张了张又闭上,突然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在心意已决的人眼中,不管说什么,都是狡
辩。
「随便你吧,反正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我转身就要离开,江景季拉住我的手腕往病房走。
「白兰珍!去给洛云道歉。」
江景季抓得很用力,青筋都冒了起来。
我扭动手腕却挣脱不开,气急攻心,感觉血气翻涌,又从鼻子处泄了出去。
一滴两滴,仅仅几秒地上便滴了一摊血。
我趁着对方愣神的工夫推开他,蹒跚几步便眼前一黑。
昏迷前我听见江景季惊呼。
「珍珍!」
10.
江景季最终还是知道我快死了。
「你是她的朋友吗?」
「是……爱人。」
我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谈话,但我却睁不开眼。
「哎,你劝劝她吧,小姑娘还这么年轻,多看几年人间也是好的啊。」
「医生,她还有希望吗?」
「没有骨源,再加上她不积极配合,就一两个月的事情吧。」
我听到了压抑的哭声,下一秒我又陷入黑暗。
我做了梦,梦见初中时的江景季。
那时我被全班排挤,摔倒在地,脚疼得起不来,却没有一人伸出援手。
「不要碰她,她全家都被诅咒了,谁碰了她的血就会被诅咒!」
江景季拨开人群,将我扶了起来。
我又见到高中时的江景季,那时我们已经在谈恋爱。
「我没偷钱,全班都不信我。」
比我高一个脑袋的少年拥我入怀。
「我信你,明天我陪你看监控。」
「不哭了,不哭了,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大二时的江景季,陪我度过至暗时刻,在我生死界限摇摆不定间,将我拉回人间。
美梦到此结束,我坠入噩梦。
大三,江景季跪在抢救室门口,期待老天能救回他哥哥一命,灯灭,抢救室打开,医生推出
盖着白布的江景海。
「景季,对不起。」
「白兰珍!车来了你为什么不躲!你明明有机会躲开!你为什么要待在原地!你既然想死为
什么要拉上我哥!」
我只能哭着说对不起。
「滚,我现在不想见你!」
我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中充满眼泪和痛楚。
梦中太难受,我睁开眼,现实也是深渊。
11.
我开始接受化疗。
呕吐、脱发,化疗带来的负面作用摧残我身体。
如今我面容消瘦,浑身插满仪器,是一副曾经最讨厌的模样。
「珍珍,这是你最喜欢的草莓熊公仔,浓浓草莓味,喜欢吗?」
江景季把草莓熊放在我床边,右手腕戴着的红色佛绳在我眼前一晃而过。
我转头看向窗外,风吹过,树叶婆娑作响,那才是我最想感受的味道。
「拿走,我不需要。」
「那我先带回家,等你病好了,我再给你买一车的草莓熊,好不好。」
我沉默,对方也意外沉默,良久,我听见江景季压抑地哭泣。
我没回头。
「珍珍,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已经联系上国内外最好的血癌专家,你一定会没事的。」
我闭上眼,没有戳破他的幻想。
治疗第十五天,我在江景季外出时,悄悄离开了。
积极治疗只是幌子,为的是让江景季松懈。
我拿上银行卡和身份证,飞去了挪威。
小镇很冷,我在这里第一次见雪景下的灯火阑珊,像是误入童话。
我又去了埃及,看见电影里的金字塔。
……
我每到一处地方,就会拍下照片。
枯瘦,光头,却也是我最美好的模样。
飞往瑞士前,我刷到热搜,顶流歌手江景季求女友回家。
江景季有很多女友粉,之前和洛云也只是炒流量,但此刻,江景季对着镜头说。
「我有谈过7年的女友,她叫珍珍。」
江景季对着镜头,温柔细致地讲出我和他爱恋过往。
可讲到最后他开始哽咽。
「后来,我才知道,珍珍在我哥去世后,因为自责去了本市大学,她努力工作,照顾我奶奶。
我也后来才知道,珍珍为了我陪喝陪笑,为我换来一次次邀请。」
最后他对着镜头苦苦哀求。
「珍珍,我求求你,回来吧,回来接受治疗。」
「活着很好,人间很好,求你不要放弃,回来吧。」
空姐走过来提醒我飞机要起飞了。
我关掉网络。
12.
一个月后,身体已经虚弱不能行走。
我回到中国,待在不知名的小镇,窝在民宿庭院间,翡翠嫩叶抽枝发芽,身旁小黄狗围着尾
巴打转。
暖阳通过新叶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让我想起母亲的怀抱。
「江景季好可怜啊,他那么爱女友,女友却不回来。」
「可怜什么啊,要我说,他之前干什么去了,女友快死了又想起曾经的好来,这其实是他的
愧疚!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哎你说得也对,不知道那女孩怎么样了,希望她能幸福度过余下日子吧。」
民宿外,讨论八卦的女孩们走远了,想不到有一天我也会成为别人嘴里的八卦。
阳光越来越温暖,我看见逝去的亲人朝我挥手。
我最后看了眼小院,朝他们走去。
13.
我叫江景季。
2024年2月19日,我永远失去了我的爱人。
我永远记得看不见珍珍的恐惧,我发了疯般跑遍整个医院,保安提醒我才想起来看监控。
看监控时,我全身不自觉在发抖,我知道一个大活人不会凭空消失,除非她自己要走。
监控里,珍珍穿着黑白外套,因为消瘦,衣服显得空荡荡的,她走出医院,坐上的士,彻底
消失不见。
珍珍离开了,但我不会放弃,她现在急需接受医疗。
我拜托朋友帮我暗地里找珍珍,几天过去还是没有消息,就在我绝望时,朋友发来消息。
「哥,找到了!最后一条监控在机场,我问了机场工作的朋友,白兰珍飞去挪威了。」
我当即飞往挪威,但那地方太大了,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一个人的力量太薄弱,我想通过网络找回珍珍,但我还没开始就被洛云阻止了。
「江景季,你知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你会掉粉,多年的努力会白费!」
那又如何呢?我不在乎,我只在乎珍珍。
洛云和我大吵一架,她质问我这么多年到底爱过她没有。
「爱?哈哈哈哈,我现在恨不得杀了你,你设局诬陷我的珍珍,还好意思问我爱?」
我已经彻底调查清楚监控的事情了,当初弄松吊灯致使它砸下来的人,是洛云。
洛云和珍珍的身形很像,她就是利用这一点让我误会,加上戴着帽子和口罩,让我更分不清。
但当时的我太生气了,我想起哥的死,便激起对白兰珍的恨,恨到忘记她恐高,虽然症状不
严重,但她不会轻易爬到最高处。
「江景季,你就是渣男!我算是看错眼了,你其实谁也不爱,你爱的只有自己。」
错了,我也爱珍珍。
「你们两个不愧是贱男贱妇,老天有眼,早早收了白兰珍这个贱人。」
「啪。」
我狠狠扇了洛云一巴掌。
「闭嘴!」
「好好好好。」
洛云连说了几个好后离开。
我极速喘气,眼泪却流了下来。
我内心深处知道,是我逼走了珍珍,我才是最可恶的人。
一天后,我开了直播,直播间很快涌进几百万观众。
「我有相恋7年的爱人,她叫珍珍。」
弹幕很快炸了,我继续说道。
「但我却把她逼走了,她现在血癌晚期,我希望你们能帮我找找她,她需要治疗。」
「珍珍,活着很好,人间很好,求你不要放弃,回来吧。」
人只有在失去时,才只道当时是寻常。
曾经,我从没想过会失去珍珍,现在失去后才显得难以承受。
高中时,我就知道她家有遗传病,猜过是流鼻血,但没想到是血癌。
现在想来,以前有很多细节都有迹可循,比如她经常流鼻血,比如她对家庭缄口不言,比如
每次回家返校后,眼底的阴郁……
这么多细节放在我眼前,我却没关注。
如果我早点察觉,珍珍早点治疗,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我不知道,可现实没有如果,只有向前。
我直播结束后,每天有很多人发消息,但他们发得越多,我越绝望,因为消息都是假的。
人海茫茫,天地辽阔,我现在只能祈求珍珍看到视频主动回来。
我每天给珍珍写一封信,寄往挪威,我不知道她能否收到,但我期待奇迹。
最开始的信里,我祈求她能回来。
后来,我在信中写着,我和洛云之间是纯粹的工作关系。
珍珍生日那天,我知道洛云用我手机给她打电话,我故意说出那番话,其实我在酒吧求醉,
洛云来接我回家。
洛云发烧那次,我根本没有陪她,而是叫保镖送她去医院,自己在珍珍楼下待了几小时才回
家。
只有洛云被砸断脚那次是真的,我抱她去医院,因为她救了我,送她佛绳,是想让珍珍消除
业障。
自从我哥死后,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我很痛苦,却忽视了珍珍的痛苦
之后的信里,我写着每天的见闻,对她的想念和爱。
而我写的那些信石沉大海。
两个月后,我收到一沓照片。
照片里是身处不同国家的珍珍,挪威、瑞士、冰岛……
总共17张,背景不同,但照片上的她无一例外都带着笑。
我抚摸着照片里的珍珍,泪落在她脸上。
拿到照片,我才醒悟,之前自己只是一厢情愿,珍珍根本不需要帮助,她有自己的人生。
我联系发来照片的人,是个女孩,她说她叫张巧巧。
「我和兰珍是跑场务认识的,每次只要你在,不管是综艺还是演出,她都会在。」
我闭上眼痛苦点头,我知道,我能看见。
「几天前,兰珍……寄给我包裹,里面是她的骨灰盒,她让我将骨灰撒进海里。」
张巧巧带我到那片海域,海鸥飞翔盘旋,航船鸣笛起航,一切都是鲜活的。
而我的珍珍沉睡海底。
一周后,网上有匿名者爆料。
「江景季女友叫白兰珍,她害死了江景季哥哥,还有遗传病,就这样的女生值得被爱?」
在匿名者口中,珍珍对我死缠烂打,是借着工作名头追求我的私生饭,是害死我哥的罪人。
舆论导向很严重,我没料到珍珍死后还会遭受网络暴力。
我着手调查幕后者,很快就人肉出匿名者,洛云。
我打去电话,心中是无限怒火。
「洛云,在网上道歉,删除一切。」
「凭什么听你的,我现在又不是你经纪人。」
「最后警告你一句,今天下午4点前道歉。」
洛云不在乎,反而在网上添了珍珍晚期时的照片。
那是张被偷拍的照片,珍珍坐在病床上,鼻腔里插着呼吸管,她扭头看向镜头,脸颊凹陷,
双眼无神。
「卧槽,这么丑还追求江景季,不仔细看还以为大白天出现鬼了。」
「她竟然光头,看样子是晚期拍的,有没有正常的照片,博主求爆照。」
网友对珍珍冷嘲热讽,我不能忍受她死后还被泼脏名。
当晚我把制作好的视频发在微博号上。
顶流歌手和匿名者的流量千差万别,几个小时,视频被全网转发。
洛云个人账号被攻击,匿名者发的微博下全是嘲讽。
「小三就是小三,倒打一耙做的是真牛。」
「洛云滚出娱乐圈!给白兰珍道歉!」
「之前还磕她和江江来着,呕,大妈你第一次把我专业磕cp人整吐了。」
视频有两个,一个是她诬陷珍珍的片段,后面是她耍大牌,当小三抢别人老公的证据。
我买通营销号大肆传播,短短一周,洛云做的事铺遍全网。
洛云后来找过我,她跪在地上求我出面挽救。
「洛云,网爆的滋味好不好受。」
洛云哭着摇头。
「可我家珍珍死后还要被你引导网爆!」
我最后没有答应洛云的要求,洛云也不跪了,擦干脸上的泪水,再抬头,又是恶毒狠戾的脸。
「江景季,别以为你能独善其身,玩火上身懂不懂。」
我知道洛云的意思,我有很多女友粉,之前和洛云炒cp,粉丝也知道是假的,重点在磕cp,
有一个能承载她们幻想的载体,但现有如果冒出个女友,女友粉会失望脱粉。
「我不怕。」
最后,恶人得到了应尽的惩罚。
洛云名声败坏,娱乐圈没人敢用她,后来听说出车祸终身残疾。
而我也受到了惩罚,大规模脱粉,咖位下降。
又过了几个月,我淡出娱乐圈。
这段时间我先后去了挪威、瑞士等17个国家。
我在每张照片相同的位置拍了照片,把两人照片p了图,得到17张合照。
薄薄17张照片,是珍珍后半生的向往,是她自由生活的证明。
我带着照片来到海边,按下打火机,照片在火苗中萎缩燃成灰烬。
风恰时吹过,灰烬在空中飞扬,被阳光照出金闪闪的光。
珍珍,你等我,我很快就来陪你。
14.
多年后,淡出歌坛的江景季写下一首歌,歌的名字叫《念珍》。
曾经顶流歌手重出江湖,许多粉丝买专辑,做宣传,《念珍》这首歌逐渐家喻户晓,火到小
孩都会唱。
同年2月19日,歌手江景季于家中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