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下了朝就直接到了南薰殿。
陆湘刚从蒋思思的屋子里出来,碰上皇帝,屈膝行了礼。
“你有心了。朕去瞧瞧她……”
陆湘颔首。
她从不屑于用什么争宠的手段。
只那个孩子没了之后,她与皇帝之间却不可避免的有了一丝隔阂。连她都不知道是什么,又为什么会产生。
她回头瞧了一眼皇帝的背影,心中也有些感慨。
曾几何时,皇帝也有这匆忙的身影是为她而来。
她想起高嘉有次说她的,说她犯傻。
分明可以利用皇帝因为她丧子同情她,而赶紧多要些恩宠,再怀上一个孩子。
可陆湘那时候轴起来了,不愿要。
皇帝不叫她喝药,便直接不过来了。原先是为了她。久而久之,这不来,变成了一种凉薄。
陆湘守着自己的一隅,逐渐的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她转头,缓步回了自己的屋子。
屋内,蒋思思依旧靠在床榻上。方才陆湘过来,她也只是和她简单的说了几句。
如今见皇上来了,便要起来行礼,被他拦了。
皇帝坐在了床沿上,去看她,关心的话还没问出口,就见蒋思思的眼泪断了线似的落下来,十分惹人怜爱。
皇帝将她揽入怀中,手掌在她肩膀摩挲,宽慰,“别哭,朕替你做主。”
蒋思思只点点头,不提裴兰害她的事情。她不想成为一个受了伤害便撒泼无度的人。
便是这种时刻,她也要皇帝看到她的懂事。
蒋思思什么都不说,皇帝便更加心疼,他冷着脸问,“福春?”
福春忙进来躬身道,“奴才在。”
“事情还没查好?沈墨做什么吃的?”
“奴才这就去问问……”
福春转身刚走出去,就见袁令已经来了。
沈墨等人就在南薰殿门口候着。
袁令在次间将事情说了。
听说还有遗书,皇帝直接道,“说的什么?”
书信沈墨已经打开了,当着袁令的面,两个人一起看的。
无非是说自己和蒋思思有些私仇,实在是看不惯她,又说自己蒙了贵妃的恩情,无以为报,做这些也想报恩。自知暴露,不想连累他人,也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便畏罪自杀了。
信上将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将裴兰撇的干干净净。
李定看着书信,揉成了一团,扔到了地上,面色沉冷道,“叫沈墨再查。”
袁令领命出去了。
皇帝又来宽慰蒋思思。
蒋思思垂泪,道,“臣妾知道那日的事情得罪了贵妃娘娘,但臣妾并非有意。等臣妾好了,登门道歉去。”
“本不是你的错,你何须道歉?因为那等小事,若便要杀人,朕绝不姑息。”
沈墨查了一圈,一点线索都没有。
他料想的没有错,宁儿压根就没回去。
事情败露,真的就两个人直接自尽了?
沈墨并不觉得。
世人为了苟活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这件事即便指向了华阳宫,倚着裴兰的贵妃身份,并不一定会是个死。
而且若没有小翠的指证,根本也查不到华阳宫头上。
难道是早就做好了这手准备,要将人置于死地?
沈墨想不通。
这想不通,也导致了事情陷入了瓶颈。
既是瓶颈,那封遗书反而要为这件事盖棺定论。
蒋思思没有去找裴兰,裴兰却先跪在了南薰殿前。她来请罪的,说自己教导无方,才让下人做了错事。
堂堂贵妃跪在了一个嫔的门口,这是把自己的身段放到极低了。
皇帝看了看蒋思思。
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蒋思思自己明白了。
她当了这个好人,“皇上,这件事到此为止吧。动手的人是那两个,人也已经死了。贵妃娘娘既然毫不知情,臣妾也不好责怪。以后叫贵妃娘娘管好身边了就是了。”
这事情查下去也没什么用,皇帝也想要这个结果,毕竟蒋思思没出事。
见蒋思思如此深明大义,皇帝心中很是喜欢。他道,“你能如此想,朕十分欣慰。朕见多了后宫斗来斗去的,也觉得心寒。你心善大度,朕十分欢喜。你这委屈也不能白受,朕会好好补偿你,贵妃那里,朕也会小惩大诫。毕竟是她宫里的人做的错事。”
皇帝没见裴兰,只是叫福春出去传了口谕,大致意思是这件事到此为止,但裴兰也得受点责罚,便是罚了些月钱。
裴兰格外得意,这件事竟如此就平息了。
宁儿跟在她身侧离开,却又难过又惴惴。
隔日一早,皇帝给蒋思思的补偿就来了,竟又给她升了位份,直接成了婕妤了。
步子跨的实在是大。
裴兰气的在屋中跺脚,可惜什么也做不了。
蒋思思看着随之而来的赏赐,脸上是淡淡的笑意。
手指拂过那些奇珍异宝,她喃喃道,“蒋瑛,你算漏了呢。”
算漏了人性的狠毒。
那两个人是畏罪自杀,那封遗书上的内容蒋思思一个字都不信。
但对面也是个高手,连查都没给机会,直接先灭口了。比御林军的速度还要快。
蒋思思之所以会参与,是因为她算过一笔账,只要她性命无忧,那这就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若幸运,她借机将裴兰扳倒,然后得到现在的位份。
若事情并非完全是自己想象的那般,裴兰安然无恙,但她因为在皇帝跟前的表现,不仅得了皇帝的好感,还得到了如今的赏赐。
哪一种结果对自己都没坏处。
她的确要感谢蒋瑛给她出了这么个好主意。
只是她自己的愿望似乎没达成。
蒋瑛在永寿宫两天没出门,但外面的消息一点也没少的传进来。
那两个死了,又把事情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蒋思思和皇帝都不愿追究,这件事就算到此结束了。
蒋瑛自然愤愤,这件事竟这么就平息了。
但她抿紧了嘴唇,思虑了一番,不得不走出第二步。
既然开始,就不能如此轻易的就结束了。
蒋瑛运气也好,原本她要走出的这一步,因为自己的身份,其实还不好办。谁知道她的机会竟很快来了。
原因是东顺公公突然间就病倒了。
原以为是普通的风寒,结果躺了两日,太医去瞧,发现已经不行了。
他年纪不算大,但身体说不好就不好了。
太后念他在自己身边多年了,要给他治。
东顺公公不愿意。
他没多少日子,不想吃药,想留在家里。
他在城内有栋宅子,家里还有个妻子。虽然不能生孩子,但他从自家本家里面抱了个孩子养在膝下。
妻子就本本分分的带孩子,视如己出。
他休沐回去,看着妻子和孩子,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这是和和美美的一家。
人快死了,也想回家,最后享受天伦之乐。
太后叹口气,同意了他。
找了人专门送他出了宫,还给了他很多钱财。
走之前,慕言姑姑来送了他。
东顺公公与慕言姑姑叙了一会儿旧,两个人照顾同一个主子那么多年,自然是有些话要说。最后东顺公公希望蒋瑛顶替他的位置。
慕言姑姑回去把这话告诉了太后。
太后道,“他这个时候了还替哀家想着呢。再多给他一点钱财,便是他自己花不到了,他那个样子,他的妻子也可以花。”
慕言姑姑点头。
太后又问,“他不会乱说吧?”
慕言姑姑道,“点过了。何况他宅子外面一直有人看着。东顺也说了,他身故之后,他妻子和儿子还在宅子里过,不走。”
太后点点头,漫不经心的问,“你觉得蒋瑛可以胜任这个位置吗?”
慕言姑姑道,“先前对她的试探,她似乎并不知情。若是真知道什么,她还敢去冷宫,那便是真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有上次在相国寺外,他能放任自身安危不顾,救了太后,可见忠心。且奴婢看他不卑不亢,底下那些人不敢因为他年轻而不服他的。”
太后不由一笑,“瞧瞧,你一直在夸他。给你什么好处了?”
慕言姑姑玩笑,“给的再多,还能比得上太后?”
太后笑了,道,“哀家身边本就需要绝无二心的忠仆,他既然能做到,哀家就给他这个一步登天的机会。谁说一定要有资历才能做到某些位置?”
蒋瑛一瞬间成了永寿宫的总管,大家便知道,她是太后跟前一顶一的红人了。
蒋瑛头一次感受到了权利这个东西有多好。
因为也开始有人巴结她,给她送东西了。
除了宫中的太监,竟还有后宫的妃嫔。
蒋瑛看着东西,很茫然,专门去问了慕言姑姑,她能不能收。
慕言姑姑被她说笑了,“随便你收。但只一点,若求你办事,你可得掂量着。太后可不是你随便算计的人,小心把自己搭进去。”
蒋瑛受教道,“懂了。就是东西照收,事情不办。”
慕言姑姑竟一时无语,转头就把事情告诉了太后,不忘说,“奴婢就说他是个有分寸的。知道不给太后惹麻烦。”
太后笑笑。
裴兰刚从未央宫那里出来。
刚出了蒋思思那种事情,可见大家都不太待见她。
前几次去未央宫请安,竟都被拒之门外,皇后说她身体不适。
可今日这一次,宫女打发了她,转头就瞧见陆湘进了未央宫,可把裴兰气出个好歹来。
宁儿出去打听了一下回来,告诉裴兰,“那些娘娘都在说不能牵扯到您,万一你也弄艘船把他们掩了可怎么好?他们可都不会水呢。也不像蒋娘娘那般大度……”
裴兰气急败坏给了她一个耳光,“她大度什么?那都是装出来的。装的可怜兮兮的,让皇上都给她升了位份了,还想怎么样?”
宁儿捂着自己的脸,委屈的不行。
她还是替裴兰打听的情况,就还被打了。
裴兰走了几步,停下来,道,“走,去永寿宫,给太后请安去。”
几个人刚到了永寿宫,还没找人去通报呢,蒋瑛看到了,走了出来,给裴兰行了礼,道,“太后这几日总熬夜,人还没起呢。”
裴兰只好道,“那本宫明日再来。”
蒋瑛道,“太后不喜人过来打扰,这个后宫的娘娘们都知道。贵妃娘娘的心意,奴才会传达给太后的。”
裴兰一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心知现在蒋瑛升官了,没直接得罪。
走了一段路,林姑姑道,“蒋公公如今不同了,娘娘若要讨好太后,恐怕蒋公公那里还得花点心思。”
裴兰不屑。
她堂堂一个贵妃,还得去巴结一个阉人?
林姑姑又说,“便是珍娘娘那样心高气傲的都送了东西。娘娘落了别人几步,总没好处。像今日,谁知道太后到底是不是还没起?可他一句话,娘娘就是见不到太后。”
裴兰想了想,被林姑姑说服,“那你看着送吧。”
“那娘娘可不能小气了。”
裴兰嘁一声,“本宫是小气的人?本宫随便打个喷嚏,都是一辈子见不着的财富了。”
裴兰带着人继续走了,还没到华阳宫,后面却有人跟了上来。
似乎见到裴兰还在,又退后了一步,没再往前。
裴兰一脚踏进宫门,侧目,果然见一个宫女跑过来要找宁儿。
裴兰没管。
过了片刻,她正喝茶,见到宁儿回来。直接将人喊了进来,“鬼鬼祟祟的和什么人在那说话,还得避着本宫,可是有了二心?”
宁儿忙跪了下来,“奴婢绝无二心。”
“那你说,你去做什么了?”
宁儿只好道,“是永寿宫的宫女,给奴婢拿了一只药膏,说是可以快速消肿。”
裴兰眯了眯眼,嗤笑一声,“你和永寿宫的人还有私交?该不是还打算往那里去吧?”
“奴婢没有。其实,是,是……”
“什么?”
宁儿胆小,裴兰也最忌人骗她,无奈只好说了实话,“是蒋公公托人送来的。他方才大约看到奴婢脸肿了。”
裴兰阴阳怪气道,“你那脸本宫也没用力,他倒是细致,看出来了。怎么不见他对旁人上心?”
“奴婢也,也不知。”
不过是和一个阉人,裴兰也没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