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乡村能人的穷途末路
哈拿2026-05-13 18:146,277

1

立学叔跟我爸是出了五伏的叔伯兄弟,都是“立”字辈,比我爸小6岁。立学叔的爸爸跟我爷爷都是“富”字辈。富字辈的老人们活到今天的大多都已经是八九十岁了,他们成长在艰难困苦的年代,缺吃少喝是常态。

当二十多岁的立学叔卷起一个地瓜干煎饼,叹道:“顿顿地瓜干子煎饼,什么时候是个头?!”他老子就是富平爷一巴掌扇了过去,骂道“有地瓜干子煎饼吃还瞎磨牙,我二十多岁的时候煎饼里都是地瓜面里掺和着地瓜叶子面。”地瓜干煎饼落在地上,立学叔眼泪汪汪。

其实,富平爷自己也抱怨过“地瓜干子煎饼”,那是老爷子50多岁的时候,原话是这样“什么时候能跟地瓜干煎饼离婚?”那时手头已小小有钱的立学叔给他爸搬来一袋大米、一袋白面,白面吃了一半,大米还没开袋,富平爷就死了,肝癌晚期。

富平叔有三个儿子,举全家之力供出了大儿子,考上了有编制的老师;到二儿子这里,就没有资源了,只好给人当了上门女婿;立学叔是老三,初中没毕业,吃地瓜干煎饼长大,却是个大个子,宽肩长腿,就是瘦,窄窄的脸上高鼻梁、大眼睛,透着一股子精明。

“老三了不得,有股子劲头” 这是我爸说立学叔的话,那时立学叔跟我爸一起跑小买卖。

80年代末期的农村,已解决了温饱问题,老百姓地里的粮食足够糊口,就是手头缺钱,吃顿饺子有白面、有白菜香菜,可是几块钱一斤的猪肉却舍不得买。

有些头脑活泛点的人,开始寻思着做点小买卖。做小买卖就得有自行车,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时价一百二十元,二手的也要七八十块钱,对于手头常年只有几十块钱的乡下人来讲,这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我爸的自行车是二舅舅淘汰下来的二手车,算便宜给了我爸,钱一直欠着两年后才还清。立学叔的自行车来得更加不易,偷摸变卖了媳妇的嫁妆一台老式缝纫机,又在他大哥家磨了两天借了十几块钱来的。立学叔的小舅子听说这事,冲过来兴师问罪,直扇了立学叔两巴掌。

就这样,立学叔跟我爸,用来之不易的自行车跑起了小买卖。他们骑自行车跑60多公里去南山,用上好的烟草换粽叶,用次等的烟末换次等的苹果。也会跑100多公里去胶南县、崂山贩烟草、树苗,海产品干货,拿到县城的集市买。

“老三有股子劲头”爸爸的自行车能装200斤货,立学叔敢往220斤上装,自行车上垒得像一座小山,逢着路上的大坡,一使劲一窜就上去了。小买卖做起来了,一年能挣两三千元,这在当时的农村算是大钱了。立学叔孩子还小,家里没有大花销,这样干了几年,手头攒下了万把块钱。这万把块钱给了立学叔底气。

“要把穷根子彻底薅出来”说这话的时候,是一个大年初一,高家的爷们们在祖爷爷家拜年,立学叔叼着高级过滤嘴烟卷儿,发出豪言壮语。

2

第二年,立学叔就用赚的钱买了一辆农用运输车,一辆自行车将立学书送上了万元户的宝座,立学叔在这辆农用运输车上寄予了厚望。果然,这辆五菱在立学叔振兴家业的路上立下了汗马功劳,头脑活泛、肯吃苦的立学叔,将这辆车玩转出花样。

春天贩卖树苗,夏天贩卖水果蔬菜,冬天贩卖各种干货,起早贪黑趁时趁节从便宜地界运过来,批发给龙城市场的小商小贩,大赚差价。就着五月端午的时机,立学叔一车车地从南山拉粽叶搞批发,一个月就能赚到1万多块钱,那时90年代,城里人的工资也不过每月一两百块,立学叔“发财了”。

但这发财的背后,立学叔和立学婶付出了搏命的代价。常年早出晚归,从外地拉着货物到县城就是半夜时分,两口子在车里凑活几个小时,赶着凌晨三四点钟就赶紧开张,小商小贩们赶着来进货,夏天遭蚊虫叮咬,冬天更是冰冻难熬。

有一次,我爸爸去进立学叔的干货,凌晨三点的寒冬腊月,立学叔两口子包裹得严严实实,头上绑着照明灯,在昏黄的灯光下,高大的立学叔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上嘴唇的胡子上结了一层霜冰;他媳妇瘦瘦小小的,围巾包住了头,只看见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那时,立学叔的腰肌劳损、腰椎间盘突出已经很严重了,疼得时候下不了床。

干了几年开大车搞批发,立学叔干够了“血汗买卖”(立学叔的话)。转手卖了大车,买了一辆崭新铮亮的面包车,还在龙城市场买了十几个摊位,租给私人,那几年大型商场还不够普及,连接乡下人与城里人之间的交易集地就是龙城市场,半条街的摊位让立学叔“一年不少挣”。

立学叔付上超生罚款的代价,生了两女一男三个孩子,他实在是喜欢孩子。更难得的是,他没有农村男人普遍的“重男轻女”思想,儿子女儿一视同仁,跟他同龄的立斌叔会说“生儿子我老婆想吃啥就能吃啥,要是生闺女,哼哼,那只能有啥吃啥”,立学叔只是笑笑说:“闺女是爹妈的贴心小棉袄”目测立学叔对女儿比对儿子更有耐心些。

他家小女儿一场大病之后没及时治疗,落下了病根,又聋又哑,立学叔又是自责、又是心疼。那几年,立学叔不再挣命地赚钱,花了很多时间在家里,那几年到处寻医问药,眼看治疗无望,又花钱把女儿送进地级市最好的聋哑学校。当时很多村里都有聋哑人,聋哑男孩不过是在家里跟着父母种地,聋哑女孩更好办,农村向来是有剩男无剩女,到岁数了嫁人就是,还能给家里赚笔财礼钱,立学叔送女儿去聋哑学校是件稀奇事。

3

几年后,水貂养殖在胶东半岛发展起来。立学叔眼明手快、抓住机遇成了第一拨养貂人,仗着手中现金宽裕一口气买了五六亩地,在村头建了几个体面的养殖大院,雇了七八号人干起来。头一年,纯利润就达到了十几万。在立学叔的带动下,十里八乡齐齐整整建起了一座座养貂大院,平静的乡村一下子热闹起来。

那时,建院养貂成了胶东农村最热门的副业,农村也因为这炙手可热的副业成了“希望的田野”。农村人不再送子女到大城市打工,而是喊回家来养貂,很多城里人看着眼馋,纷纷跑到农村来建院养貂,家里有几个养貂大院,儿子娶媳妇都会被高看一眼。

形势大好,立学叔继续扩大养殖规模。又买了五六亩地,继续盖大院、建貂棚、雇工人。水貂养殖行情一路见好,利润滚滚翻来。养貂第三年头上,立学叔就在县城买了两套商品房,其中一套房放在小女儿的名下,“一个聋哑闺女,手头有自己的房,将来嫁出去了,不会受人欺负。”说这话的时候,立学叔端着酒杯,眼眶有些发红。

行情好,成本也水涨船高,立学叔盖院建棚雇人的费用,项项令人咂舌,然而赚得也多,成了十里八乡闻名的大型养貂基地,最热火的时候,媒体特意来这里采访,立学叔声名大振。

“这立学是不是有点飘了?”那时,我爸经常跟我妈嘟囔这句话。我爸的话不是没有根据的。立学叔眼见地抖了起来,开着一辆三十多万的车,屁股后面也跟了几个人,隔三差五喝得眼睛红红的,脸还是瘦瘦的,轮廓有些浮肿,起了一个饱满的啤酒肚,啤酒肚上绑着一条带H字母的皮带。

想起羊肉汤,嘴馋了,呼喝一群人驱车70多公里到莒县喝最好的羊肉汤。

“来回100多块的油钱呢,就是为了喝顿羊肉汤,真是能造!”

我爸不以为然地道。

“老三造的可不光是羊肉汤,还有别人家的小媳妇呢”。

我妈扁扁嘴。

“老三媳妇可真能忍!”

“不忍能咋办?”

小媳妇的事,已经是半公开的秘密。立学婶比立学叔大3岁,印象中就一直是单薄黄瘦的,年轻时就与高大英挺的立学叔不算般配,穷家薄业媳妇难看好看都是小事儿,但如今立学叔发达了,抖了起来,媳妇好看难看便成了重要的事。那小媳妇不到30岁,皮肤白皙,腰身细细,一条紧身碎花裤子绷出饱满的屁股,一扭一扭煞是生动。

到底有三个孩子在中间,而且都是快50岁的人,两口子倒也没有闹起来,只是立学叔想干什么便干什么,立学婶管不了也不敢管。

春节的时候,我和弟弟去立学叔家拜年,立学叔不在家,立学婶出来招待。穿着一身质量顶好的黑色呢子大衣,脖子的位置围着一圈柔软的皮毛,斟茶的手上戴着黄灿灿的镯子戒指,挨个给小辈们添茶倒水,拿糖拿瓜子。只是脸更黑更瘦了,瘦得嘴巴直直地凸了起来,嘴巴两侧是两条深深的法令纹,神情是强颜欢笑。

4

那几年水貂养殖的行情一直很好。立学叔赚得多,但造的也多。开始建院盖貂棚的钱是自己口袋的掏出来,再后来扩大规模就开始贷款,贷款在当时的貂农里不是新鲜事儿,十家貂农有六七家都跟银行贷款。

养了几年貂,立学叔看透了貂行的门道,最赚钱的不是貂农,而是中间的二道贩子,他们按时按节压低间隔收取了貂农的活貂或者貂皮,然后转手出口或者卖给国内工厂,仗着资本实力,大笔大笔地赚。

立学叔已不满足于做个大型貂农,而是要开出渠道的路子来,建了冷库,从各村收貂皮,做貂商,于是又向银行大笔贷款,他十几亩地的貂园做抵押、银行放贷也快,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扩大在整个产业链上的规模,几百万的钱在手里来回运转,立学叔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人也越发飘了起来。

有一次,我爸去立学叔的冷库送东西,看见一张张皮子随意地卷成一捆,摊在地上,有些皮子已有发霉的迹象。看得我爸直心疼。劝道:“老三,皮子不能这么放,得让管冷库的弟兄展开晾一晾”立学叔鼻子里哼了一下,道:“这点东西算个逑”。

一眨眼养貂业的寒冬就来临了。2012年是最后一个狂欢年,那一年一对儿貂最高能卖到500,中秋节后立学叔甩开膀子大批量的囤货。囤货的不只立学叔一家,还有其他村、其他县来的貂商,立学叔最豪气。开始囤貂时,立学叔当场付现钱,后来囤货的钱没了,对于同村的熟人就开始打白条,约定农历春节前给一半,剩下的等着他明年开春把貂皮全部卖出去后立刻给钱。

当时,立学叔和另外一个貂商同时到了我家,另一个貂商愿意付现钱,立学叔当场要给我家的貂每只加10块钱,我爸想要现钱,堵住赊欠饲料、药品的窟窿,我妈贪图那每只貂多出来的10块钱,最终,立学叔将我家的貂带走了,一共12万的货。就是这每只貂10块钱的小便宜,后来拖垮了我们家小本经营、底子薄弱的经济状况,让我妈接下来的几年都陷入深深的自责中。

这一年春节前的最后一天,立学叔答应我们付一半的货款,应该是6万,只给了两万。其他十几户养貂人家也差不多这样。到了第二年春天,母貂下崽,那是养貂的关键时期,为了让水貂皮光毛滑,各家都加大对水貂的营养, “吃大食”,是养貂过程中花费最多的几个月。

立学叔欠各家的钱依然没有还,但貂农们大都选择相信立学叔,相信精明能干,一向把日子裹在别人前头的立学叔不会少大家这几个钱。很多貂农变卖了地里的粮食,东拼西凑地维持着,大多赊欠着饲料费、药费,期待着行情转好。然而从那时到现在,水貂行情再也没有好起来,一年不如一年。

5

2013年底, “从立学那里要回钱来”。几乎是所有养貂户的愿望,立学叔的院子里开始聚集了一波一波要钱的人。立学叔涨红着脸,一遍一遍地解释:“等囤的货卖出去了,立马给老少爷们结款”。

就这样拖欠到2014年,立学叔开着那辆30多万的车四处跑,河北辛集、威海文登,到处找门路,然而貂皮出口俄罗斯的渠道堵住了,全球变暖、人造皮等等大势所趋,行情一落再落。2014年夏天,立学叔结了一次账,我家拿回了2万块,其他各家的情况也差不多,大头都欠着,已经有人开始骂骂咧咧。

到2014年冬天,很多貂农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大家涌进了立学叔的院子,这次立学叔压根就没露面,孱弱的立学婶瑟瑟缩缩地站在院子里听着貂农们说各种难听甚至咒骂的话,有几个泼辣的妇女冲上去打了立学婶,黑色大衣的扣子都扯了下来,脸上划了好几道。

“老三真不是东西,自己不出面,让个娘们出来顶着”

我妈很看不惯立学叔的做法。

“老三一向要面子,这次算是砸了面子了。”

我爸叹道。

这一年的年关格外的难。

农历腊十六,一辆警车突然开进了村,十几个高姓家族的爷们都被带进了派出所,直到腊月二十三农历小年才被放了回来。后来才知道,这十几个高姓家族的爷们,在年初的时候都被立学叔拉过去帮忙做担保,每人担保贷出十万或十五万,一共给立学叔贷出200多万,立学叔许给每人10%的好处费,到了年底立学叔还不上贷款,这些人因为连带责任被带进了派出所,放出来的时候,个个胡子拉碴、形容憔悴。

其中有一立学叔的本家立临叔爷仨都为立学叔做了担保,立临叔在派出所里听说还不上担保的款,他的两个没有结婚的儿子将来连买房都没有机会,大几十万的钱怎么还,当场中风,一边脸都歪了。

6

2015年水貂行情仍然一路走低,很多貂农选择了缩小规模,原来500个种的缩小到200个,原来200个种的缩小到100以下,甚至有人只留下几十个貂种,将养貂的院子种上了菜,养上了鸡。

那一年,我弟弟跟他女朋友计划着先装修好房子再结婚。我爸妈寻思着怎么着也得让立学叔还点钱,这几年村子里其他的貂农都要踏破了立学叔家的门槛,也因为我一直往家拿钱,家里的经济情况能撑得住,我妈去要过几次,没好拉开脸使劲要。

爸爸去了,没一刻钟就回来了。

妈妈跟着屁股后面一迭连声地问,到底拿回钱来没有。

爸爸卷了根土烟,叹道,老三喝醉了酒,躺在炕上,叫了几十遍,红着眼睛爬了起来,一脸胡子,瘦得脸凹进去,都没个人样了。他欠了银行大几百万的钱,我们这钱难要了,估计要瞎了。

我妈一句话没说,走到外屋,狠狠扇了自己的几个耳朵,被弟弟赶出来止住了。我妈哭道:“都怪我瞎,都怪我瞎,就为了那一只貂十块钱的小便宜,连家底都赔进去了,你们都怨我吧”。听弟弟说,整个下午妈妈一个下午忙忙叨叨地刷面板、洗衣服、蒸馒头,脸上挂着泪,老也擦不完。

立学叔欠我家八万,村里欠到十万左右的户有十来家,十万左右基本是一个农村家庭全部的家底,借几万就可以给儿子在县城付首付,娶媳妇,这一下全都没了。

我们家的情况算是好的,村里其他与立学叔有关联的人,日子过得更艰难。立顺叔在立学叔的养貂大院里干了几年,最后三年的工资全欠着,孩子要上学、老人要治病,没有办法,立顺叔只好去县城的工地上打工,从高梯子上跌了下来,摔成了残废。县城的工地管了所有的医药费,赔了一小笔钱,但立顺叔却是废了。立顺婶过年的时候去我家切辣菜,蓬松的头发白了一大半,一边说一边哭“还有两个小的,以后咋办?”眼泪揩了又揩。

7

从2013年到2016年,村里大多数养貂户都清了盘,曾经因水貂养殖一度热闹起来的农村又一次冷了下来。

少数跟立学叔一同坚守的人都是赔了又赔,越赔越惨。立学叔还不上银行的贷款,成了老赖。名下所有的财产都被执行,龙城市场的摊位,他自己名下在县城的房子,除了那套留给聋哑女儿的房子。

大家都在指责立学叔坑了全村的人,他的家庭也处在破碎的边缘,大女儿女婿跟着立学叔干了几年,一分钱没有挣到,女儿在用搅碎机做貂食的时候不慎切断了手指,女儿跟娘家关系从此淡漠,几近不相往来。

儿子的少年期正是立学叔家业发达之时,没吃过苦头,在村里处处受人抬举,已经流落到南方打工,只有小女儿,那个立学叔放在手心的聋哑姑娘,出嫁在家业破败之前,算是沾了父亲的风光。

“都是甩大鞋甩的,没那么大本事,搞那么大盘子,早点止住了,也不至于亏得那么惨”说起立学叔,爸爸的话虽是硬邦邦的,却是恨铁不成钢的硬,说的底不过是刚过五伏的兄弟,爸爸也为了立学叔的境遇难受。

2016年7月,我在青岛买了房,总价80多万,到年底房子就翻了两倍半,时价220多万,我打电话给我爸说这事。

我爸一边高兴,一边又叹道:“你立学叔傻啊,当年有那这个钱还不如到青岛买房,当时不限购,多囤几套,现在也不至于变成这样,我们农村人的眼光就是看着一亩三分地,太狭窄了”。

水貂养殖业在农村莫落后,热闹的乡村逐渐宁静下来,那些没上过学、在家里养过貂的年轻人纷纷选择去青岛、去济南、甚至去更远的大城市打工,然后回到县城买房,为了给下一代更好的教育;上过大学的年轻人,自然有更广阔的天地,那个立学叔捐了两万块钱的学校早已招不上生来,从某种意义上讲,一个时代已经结束。

这些年起起落落,然而农村的寂静没落却坚如磐石般,成了改不了的事实。

一年回不了几趟家的我,早已多年没有见过立学叔。

只听弟弟说起过,偶然见过一次。一个傍晚立学婶抱着一捆柴草走在前面,立学叔扛着一捆柴草走在后面,头发半百有些凌乱,高大的身躯直佝偻了下去,他也看见了弟弟,弟弟刚想打招呼,立学叔却像躲避似的,一闪身,过去了。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地产广告狂人记事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