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抱养的女儿,活成乖乖女的空洞人生
哈拿2026-05-13 18:1418,285

2025年春节,我妈期期艾艾地跟我们说她两条腿疼得厉害,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近两年上厕所蹲坑,都蹲不下了,只能坐在一个马扎上勉强对付,想去医院看看。我跟我弟都惊了,知道她腿脚不好,但想不到能到这种地步,我犹豫再三,还是打电话问了我在青岛某三甲医院当领导的高中同学周玫。

周玫是躺在我微信通讯录里一个很温馨很遥远的名字,“温馨”是因为我们高中时有一段时间的确是关系融洽,近乎推心置腹(至少在我这一方面如此);“遥远”是因为周玫这些年人生水涨船高、直上青云,我头巾气太重,怕沾上巴结权贵的嫌疑,于是也就这么冷了下来。

我爸2024年眼球破碎,连续做了几次手术,还是感染剜除,全家事后复盘,觉得原因出在没有靠谱认识的人帮忙找找资源,或者给些建议。这回我妈的腿,在青医附院检查过后,医生建议做保膝手术,保膝手术是个新事,我们不敢马虎,在我弟弟的催促下,我找了周玫。

微信电话里周玫超乎我想象的热情,为我回青岛高兴,又嗔怪我为什么结婚这么重要的事,回青岛这么久还不联系她,太不够意思了,云云。她的热情亲近搞得我一颗心热热乎乎,我们两个约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见面是在某个周日的午后三点,一家咖啡馆。周玫开着一辆威风的特斯拉,老鹰展翅般的鸥翼门,人从车上走下来,高挑白皙,气质舒展优雅,我瑟缩了一下,这辆车这个人真是配。高级,真是太高级了,高级的让老同学自惭形秽。

二十多年没见,周玫依然是记忆中的模样,漂亮精致,身型依然少女般纤细,最大的变化就是从长发变成了短发,那头短发剪得真好,显得她像个大眼精灵,适配度比长发要好得多,她看我关注她的发型,不太好意思地摸摸头发说;“留了半辈子长发,前几年掉头发掉得厉害,干脆剪了,去掉一头烦恼丝”。

旧友初见有点激动,想说的话一大堆涌到嗓子眼,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我定定神,问:阿姨还好吗?周玫立刻神色黯然,拼命憋住眼泪。

“我妈去世了,2021年”。

那位我没见过面的阿姨,却也是我青春期的一抹亮色,高中时我单薄贫瘠,独来独往,唯一的乐趣就是看闲书,省下吃饭的钱买学校门口的盗版书熬夜苦读,那时我最爱张爱玲,我跟周玫在操场上一圈圈溜达的时候,无数次充满激情地谈起张爱玲,后来周玫就送我一本正版的《传奇》,说是她妈妈送给我的,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可爱小书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落款是舒玫。舒玫是阿姨的笔名,她是古早的文艺女青年,爱读书,还弹得一手好古筝。

周玫给我看过她母亲的照片,年轻时的独照,有那个年代的人独有的含蓄和骄傲,照片上,周玫妈妈羞涩地低垂着头,一头饱满乌黑的长发编成厚重的麻花辫,扎着一个漂亮的黄色手帕,朴素的华丽。莹莹生辉的大眼睛,白皙的鹅蛋脸,乍一看竟然有几分陈晓旭的既视感,“我妈很像林黛玉是吧?”那时她就这样说,我发呆地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那种触目的,击穿人心的,高不可攀的美感,让我震动很久,谁不羡慕有这样的一个妈呢?真让人嫉妒。

我妈的这次保膝手术,周玫十分帮忙,托了关系帮忙联系了保膝中心的某位主任,手术十分成功,周玫还特意拎着礼品过来一趟,亲切地握住我妈的手,说说笑笑,她走之后,我妈不住口地夸赞,夸周玫身材好,“生过一个孩子了,腰比小姑娘还细”。又埋怨我嘴馋爱吃,这两年越发地胖了“得赶紧减肥”,又说“人家跟你同岁,看看人家多周到多会说话,看看你”。我心中暗笑,在我妈眼里,像周玫这样才算是她心目中完美女儿的样板,我没好意思说,自打高中时期,周玫的妈妈就是我心中完美妈妈的样板。

周玫与妈妈那就是算是完美女儿、完美妈妈的组合,但事实并不是那样,人世间的所有一切表象的繁华复丽,都深深印证了张爱玲的那一句话: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

这次我与周玫再度重相逢,都已经是不惑之年,经过岁月的洗练,大家的心态都敞开了许多,辗转地她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告诉了我,还开玩笑说:上高中的时候,咱们在操场上一圈又一圈的溜达,你老是埋怨我,你说十句,我才有一句,含含糊糊,不坦诚,现在我从实招来,好不好?她的从实找来,让我感慨万千。

我们看到那些别人的幸福,也许并不是真正的幸福,每个人都有她的心酸和憋屈,很多时候也不过是在模仿幸福的模样,尤其是周玫,她说她总觉得她这一生的所有幸福都仿佛是偷来的,必须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呵护着,供奉着,这些年,维护得小心翼翼,甚至,从某一定程度上说,这些幸福,让她画地为牢,很多年都过着一种脚不沾地的、乖乖女的“空洞人生”,这一切都源于她是一个被抱养的女儿。

上高中时,我跟周玫同级不同班,开头是彼此知道名字,但并没有联系,大约高中二年级时,学校组织演讲比赛,周玫要参加演讲比赛,我文笔好,写的作文经常挂在学校的板报台前的架子上,还获得了一次叶圣陶作文大奖赛的优秀奖。

周玫“慕名而来”(她的言论),带着一整根的得利斯大火腿“十分唐突冒昧”(她的言论)找我帮她改稿,那时候得利斯大火腿对我来讲可是绝对的奢侈品,于是,我很兴奋地帮她改了稿,那天我们聊得很开心。后来,这家伙就常常来找我,约着我去操场上溜达,我们天上地下,书本人生的瞎聊瞎说,都是文艺腔的、孩子气的,不着边际的幼稚的话,而且主要是我在说,她含羞带涩地听着,聊上半天,我们才依依不舍地从操场离开。

我现在还记得,我们在操场上遛弯时的她的样子,那时,她的个子就已经出落的跟现在一样高了,饱满的颅顶,白皙的脸蛋,精致的五官,皮肤吹弹可破,浓密黑亮的头发修剪得每一根都妥妥帖帖,整齐地拢在脑后,有时候是扎马尾,有时候是扁麻花辫,但总是会配合着一条漂亮的丝巾,这种装束在灰头土脸的高中校园里是相当各色的存在,所以各色的存在都意味着模仿不成,就是嫉妒。

我们班有一个漂亮高挑身材凹凸有致的女同学穿过一件镂空的短款黑上衣,这件镂空短款黑上衣,直接把她归入到了“不正经”的行列,接受女生们的冷言冷语。周玫精致的发辫,没有不正经那么严重,但至少被划为“矫情”的存在。尤其是我们的副校长,一位大嗓门面色发黄衣着朴素的中年妇女,早操之后,偶尔会留下所有女同学开会,声嘶力竭地警告即将成年的女同胞们:美不美不重要、学业最重要,要想漂亮,考上大学才有资格,有些女生,每天不干别的,就是舞弄那两根头发,又是洗,又是扎,又是折腾,整天这样搞有什么出息?!不走出农门,一辈子就是农民!

我站在队伍里,貌似认真地听着,脑袋里全是暗笑,我斜着眼睛朝着周玫班级的队伍瞅,当然是看不到,周玫肯定是脸上滚滚的红晕,一幅羞涩无辜的模样,周围的女同学或幸灾乐祸或嫉妒羡慕地看着高出一头的周玫,浓密精致闪闪发亮的发辫,这家伙回回摸底接近600分,啪啪地打着副校长的脸。

“你以为我愿意扎那么复杂的头发,还不是因为我妈?我这人最喜欢随大流,我妈不让,她让好我鹤立鸡群”“你以为我爱抛头露面地参加什么演讲比赛,还不是因为我妈?我这人本质上就是个社恐。”不惑之年的周玫谈起这些往事,口气里有些不甘、有些遗憾,小半生都被囚禁在“模仿妈妈的女儿”这种人生叙事里,所有这一切都因为她是一个被收养的女孩。

周玫原是我们县城某村某穷困夫妇的第二个闺女。在我们这一代人出生的那个年代,作为第二个闺女的女孩,注定是要被牺牲掉的。对于不生儿子不罢休的传统农村家庭来讲,生闺女只能算是个逗号,只有生儿子才是圆满的句号,头一个闺当然是留下来,将来可以帮着拉扯弟弟,做父母的帮手,如果第二个还是闺女就只能送出去了,毕竟名额有限,还要生个小子呢,周玫就是被亲生父母为了儿子的名额,送出去的第二个闺女,出生没几天就被送走的。

那时候,我的同学里头有好多个被抱养的第二个闺女。

我从小学到初中最好的女同学德娟,是被亲生父母扔到了荒郊野外,被养父母捡到的,养父母家里已经有了一个哥哥,德娟只不过是这个家里被收养的小可怜儿,随便给个地方睡,随便给口东西吃,收养个女孩,为儿子行善积德而已;还有我另一位初中同学淑惠,养父母久久不能生育,抱养淑惠后,养父母竟然又生了个弟弟,淑惠算是个合格的引弟,然后顺理成章地从合格的引弟地变成努力的扶弟,带弟弟做家务,初中毕业就不读了,很快结了婚,再相见时,已经在市场摆摊买农产品的粗糙的农村胖大嫂。

相比于她们,周玫毫无疑问是那个大时代环境中,最最幸运的一个。首先,她被送到的家庭十分富裕,养父是当时是本市某乡镇的干部,美丽的养母,娘家也颇有些来路,养母在小家庭里说了算数,把周玫宠成心尖尖;其次,养母没有再生养,养父也没有强求,周玫成了这一家独一无二的独养女,视如己出。更重要的是,全家都认为周玫是个福星儿,因为周玫被抱到这家后,养父先是升官,后来辞职下海,事业做得红红火火,周玫在万千宠爱中长大,一路好吃好喝好穿,过得是同学当中最顶级的生活,这样的人生,绝对是开了挂的。

周玫对自己这样开了挂的人生,心知肚明,为此她觉得自己应该感恩,应该知足,应该更加殷勤地孝顺养父母,更加珍惜自己拥有的,但是......周玫细长白皙的手指优雅地端起咖啡,小口小口地啜饮“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几乎每天都被爬满的虱子挠得要命”。

周玫的养母不但相貌有几分林黛玉,脾性也有些林黛玉,之所以不能生育,跟脾气有很大的关系。

周玫母亲,当年是正经的中专生,可惜根本不喜欢教书,只在教育部门干过一段时间,后来一件变故就此辞了职,那件变故也导致了她的不孕。当年养母跟养父结婚重新搞装修,那套房子是养父单位分的老房。有一天,一个装修工人干完了活后,竟然浑不吝地睡在了卧室的床上,尽管因为装修的缘故,养父已经搬到养母家里去住,但那个卧室,那张床,养母也曾经在里头坐过、睡过、休息过的,当然是被养母亲眼撞见了,据说,她先是被气得全身颤抖,又吼了两嗓子,人就一下子晕了过去,送到医院抢救过来,从那以后,竟然就不来月经了,连着三四年不来月经,中药西药轮番上阵,好不容易月经来了,月经是来了,断断续续,那个年月,西医查不出什么毛病,老中医搭手一摸就是摇头,叮嘱要“调养”,接着开出一包包的中药,养母经过几年调养,早就心灰意冷,父母家人联系北京上海的大医院,她也不肯去,在养父的斡旋下,全家决定抱养。

那个年月,女人不生儿子都是罪过,不生孩子,简直是罪无可赦。但这条定律,在周玫养母那里,完全失效。当然是因为她娘家底气足、后台硬,也是“我爸真宠她”。说起这位养父,周枚感慨:“我爸在外头也有很多上不得台面的事,我知道一些,但我爸在我妈面前,真的是.....完美丈夫。”体贴入微,完全地包容和呵护,也不仅是因为妻子娘家有钱有势,还有一部分是真的甘心情愿,“这也许就是爱吧,至少曾经爱过,也念着旧情”周玫小声说。“爱是演不出来的,我养母那么敏感的人对我养父都挑不出什么来”。

周枚小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是抱养来的孩子,全家娇宠的小孩子难免偶尔有些乖张。

有一次,她气呼呼地从外头冲进家门,满脸通红满头是汗地扯着养母的手“他们说我长得不像你,也不像我爸,我为什么不像你?他们说我不是你生的?”这一番小孩子机关枪似的话,直接把养母扫得脸色苍白,紧紧抿住嘴唇,人软软地坐在沙发上,魂游象外般瞪着周枚。周枚也吓着了,直喊:“妈、妈”。直到养父回来才解了围,沙发上的这对母女,实在不太像母女,五六岁的周玫一头短愣的黑发,在汗水的揉搓里,傻呵呵地支棱着,圆滚滚的眼睛,饱满的圆脸蛋,皮肤微黑,生气勃勃,跟淑女养母的确从外貌到气质相去甚远。

那天养父说:“女孩子整天出去瞎玩瞎跑的,野成什么样子了,女孩子就得有个女孩子的样,你看你妈,这才是大家闺秀”。这段话自然是避重就轻,然后,养父带着全家搬了一个社区,周玫也换了一批小伙伴。

这件事养母一个字也没再提,这就是养母一贯的做派,就是“揭过不提”,不提,就意味着事情没发生,不存在,不管孩子心中有多少疑惑,多少疙瘩,只能看着大人的脸色放弃沟通。周玫说自己从小就习惯了这种沟通模式,很多年,她自己也时常陷入这种沟通模式,直到意识到它的危害。

周玫渐渐地已经适应了家里的那种氛围,小孩子有时候比大人更加懂得家里那些细微敏感的风向,很快地,周枚便有心模仿养母的模样,养母也有心带着周玫朝着自己的模样去成长,她给周玫留了长发,每天都叮嘱她“像个女孩样”;让她不要吃太多饭,说女孩子胖了太难看,周玫从小便牢牢地掐住了胃口;别晒太阳,脸蛋白皙才好看;别出去疯跑,呆在家里看书听音乐,养母给周玫买了古筝,亲自示范教授,还给周玫报了绘画班,那个年代乡下的女孩子还是完全放养的状态,即便是城里的姑娘,也没有几个琴棋书画,周玫是最早被鸡成淑女的那一个......

养母的情绪需求主导着全家的氛围,她心思敏感,多愁善感。周枚从小就学会了小心翼翼地哄着养母,这一点上她深谙养父的处事之道,会懂得翻篇,会懂得哄人,会懂懂呵护,会深深地藏着满肚子的疑惑,无力,纠结,永远拿出一个笑脸来。

周枚十四岁上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那些从小到大隐隐约约的疑惑和恐惧,终于像另外一只靴子落了地,完全没有震惊。

身世是养父告诉她的,那一年,养母的娘家出了事,养母的弟弟,二十来岁的英俊小伙子,骑着摩托车被撞到,当场身亡,养母的父母也就是周玫的外公外婆哭得死去活来,失去了生存的指望一般,养母更是瘦了十几斤,几近崩溃。

养父特意带周玫出去,吃过肯德基后,说了这件事,养父的意思很明确,他说他已经感觉出周玫是个懂事的小孩,能承受身世的真相,他告诉周玫的目的是希望周玫更懂事,更能体贴母亲,更能让母亲有盼望,让外公外婆也得安慰。

周玫苦笑,我爸真的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他知道这事迟早瞒不住,而且他根本不怕我会离开他们,去找养父母,这根本不可能!我养父做官,经商,靠的就是都人性深度的拿捏,以前过年的时候,我养父常常带着我去他老家的穷亲戚那里走走,让我认识农村生活的艰难,农村女孩前途的渺茫,我怎么可能抛弃这么好的生活条件还有前途,想想都觉得恐惧,而且我妈对我也很好,他只不过是早一点让我认清现实,知道我在这个高尚的家里应该承担什么样的使命而已,我是被我我爸强行催熟的。

从14岁开始,周玫就害怕自己长得不像养母,或者是养母对她失望,或者养母时时记得:她不像她,她只是个抱养的女儿,她对母亲的讨好、靠近、模仿里有怕被抛弃的恐惧,也有对那个养母所代表的“好”的世界的热切渴望,美丽、优雅、知性的养母,在周玫小时候的世界里是“神女”一般的存在。

一个有心引导,一个热切模仿,这对后天的母女的双向奔赴。

我记得我跟周玫高中一起操场遛弯时,她就是个嘴边常常“我妈说”的女孩,我妈说让我多跟同学接触,我妈说米色跟白色配起来清雅.....周玫对养母百依百顺,娘俩相处的貌似比一般母女更加融洽和睦,养母喜欢拍照,母女俩手挽手逛街的时候,只要照相馆的老板来一句“姐妹花”,养母马上高兴地跟周玫拍上一打,如果照相馆老板来一句:“您闺女长得真像你”养母马上笑得两眼弯弯,神情怡然的满足。

最让周玫恐惧的,莫过于养母的“停顿”。

这种停顿往往发生在周玫表现不好的时候,例如喝汤的时候声音大了些,说话急躁又自我,流露出那未经开化的乡下人粗俗的模样,或者弹古筝的时候,表现出了懒散疲倦厌恶......那个时候养母总是不说话,就像那天呆坐在沙发上一样,脸色发白,每当这种时候,周玫总是惶恐又厌恶,惶恐的自然是怕母亲对那种“她不是她的”的疑虑,厌恶的却是自己,更是为什么必须讨好养母的这种人生状态,但厌恶不过是某种微弱的抗议,渐渐地在周玫理性强制感性的内在梳理中,慢慢地撤退了下去,周玫终于学会了甘心情愿地顺从与小心翼翼。

她甚至鉴貌辨色地知道了应该怎样把她在外面发生的那些事跟母亲说,那些话说了养母会开心,在外头交了什么朋友?一个作文写得特别好,爱读张爱玲、勃朗特三姐妹的女同学,她捡着我顺嘴胡诌地那些关于张爱玲书本的观点,养母听得津津有味,更兼对这个出身寒微、但内心丰富的女同学(也就是我)充满了怜惜。

长得美丽、气质优雅的周玫,在女同学里头是各色的存在,但在男同学眼里却是女神般的人物,她收到一封又一封的情书,这些情书她当然拿给养母看,但是会做些挑选,那些好学生(似乎学习好的学生,更有资格谈情说爱)的情书她会给母亲看,其他的她就揉揉扔掉了,她没打算早恋,母女在灯下看着那些好学生的情书,母亲满足地笑眯眯,这种满足里既是对教女有方的满足,也是对这个孩子与她贴心贴意的满足。母女两个笑成一团,养父在旁边也是满足地笑着,周玫懂事,会哄人,妻子好,家就好,男人就有时间在外头干自己想干的事,无论是上台面的,还是不上台面的。

这就是周玫最初感知到的幸福的模样。“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有点算计,不太纯粹的幸福”(周玫这样说)

除了要哄养母开心,作为学生的周玫还要为养母争气。

整个高中三年,周玫异乎寻常地刻苦,因为她自从踏入重点高中大门开始,就已经立定心思学医,学医的原因很简单:养母的身体不好,常年心悸,严重的时候心脏会一阵阵的跳错节拍;还有睡眠不好,不能过度依赖安眠药,安眠药吃多了又会抑郁,不能受风不能受寒,美容院做脸,敷张寒凉点的面膜,就会引发一夜的呕吐,养母自己身体不好,还要记挂着年迈、经受了老年丧子之痛的父母,他们身体更是一年不如一年。周玫把这个想法跟养父母说,养母感动地把她揽在怀里,养父看着周玫也露出满意的笑容。

考医学院分数普遍高,周玫压力一直很大。记得我跟周玫最后一次操场溜达,那时,我们已经有一段日子没见面,她瘦了很多,下巴颌突兀地尖了起来,细长的脖子伶伶仃仃,我们主要探讨学校发给女生的那个防止高考来例假来的小药片,究竟要不要吃?看得出她焦虑得要命,不是因为这个小药片,而是因为高考,她妈给她打听了,她打算要考的那所本省医科学校,即便是最平常的专业,分数也要过580,她几次摸排都刚刚贴近这个分数线,万一发挥不好怎么办?为这个她愁得吃不下、睡不着,睡不着就担心第二天状态,这一担心就更睡不着了,我劝了很久,直到口干舌燥,她还是愁眉不展。

第二天,她又找到我,说那个药片她妈妈已经找医生咨询了,说是可以吃,我讪笑,那药片我早就吃进肚子里了。高考三天,我遇见周玫,她总是一脸世界末日地说,一宿一宿地睡不着,翻来覆去,只能快天亮的时候睡两个钟头,快疯了,考试发挥的也不好,这次真的完了,完了,肯定考不上,说着说着要哭了的样子。我听着一边担忧,一边羞愧,我可是每晚睡得呼呼的,我又劝她:“考不好也没事,大不了复读,你家条件那么好,有啥可焦虑的?”她抬头望天,眼里含了一泡泪水,一幅“走到绝境、生无可恋”的样子,害得我差点找老师去辅导她。这个高考时睡不着“走到绝境、生无可恋”的家伙,考出了接近590多分的高分,稳稳地进入了心仪的大学。

我问如今坐在我面前的周玫:“当时,你是真的想学医吗?如果不是被家人裹挟,你是不是不会去学医?”她苦笑:“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学什么?但是一个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学什么?得有自由选择的权力才行,我在我们家里早就锻炼出了一个思维本能,就是我做什么妈妈会比较高兴,她高兴的事,我就得努力”。

周玫入读大学以后,才发现自己真的不是什么学医的材料,她学得非常艰难吃力,踉踉跄跄地跟着,挑灯夜战地学,勉强跟得上大部队,没有吊车尾而已。这个时候的周枚也已经十九岁了,白皙高挑、亭亭玉立,自然是校园里男孩子们心仪的人物,但周玫哪有谈恋爱的闲心。学不好是没法跟养母交代的,甚至是外祖父母那里也没办法交代,全家都等着她为一家人的健康保驾护航呢,她把原本应该流光溢彩的大学时光又过成了苦行僧似的高中时光。

即便如此,也少不得了少男少女的心动,初恋来得很俗套,“当然这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初恋”(周玫这样说)。

同系师兄伟文,图书馆里认识,人很热心,帮忙指点专业,开导小姑娘瑟缩紧绷的心态,慢慢地师兄有了那个意思。周玫对恋爱一直是抵触的,主要是责任太多,无暇顾及。但生命中出现这么一个人,还是有些欢喜,伟文师兄,在她看来,简直是完美的不得了,人成熟、智慧,学识渊博,彬彬有礼。周玫说她一直喜欢彬彬有礼,有书卷气的男人,也许就是从伟文师兄开始的。

虽然表明上,周玫一直拼命保持着有距离的矜持,但其实在内心已经偷摸演练了千百遍的浪漫爱情的场景,她喜欢伟文师兄,希望跟他们能有个长远的发展,要有长远的发展,就必须通过养父养母的同意,他们想要什么样的对象?师兄的条件够不够得上他们心中理想女婿的标准?她从小就学会了暗暗的筹划,这已经成为某一种本能。

她每天都会给养母打电话,养母需要跟她每天准时聊天,她在家孤单又烦闷,女儿的电话从某种程度上算是情绪调节剂,师兄的追求越来越紧了,已经清晰地表明了这层意思,但经过跟养母几番明里暗里的沟通,周玫明白,济宁农村出身,家里哥仨,穷得叮当响的师兄绝对不是她们这个家庭或者说是养父养母心中的乘龙快婿。养母电话里斩钉截铁地描绘着未来的乘龙快婿,她跟养父都已经探讨过很多次了,那时的养父生意已经做得红红火火,财面广、人面广,手眼通天,养母在电话里乐滋滋地说:“你爸已经给你物色了几个靠谱的对象,等你暑假回来找机会见见,年轻人即便是谈不成,也做个朋友,积累个人脉”。无疑,这个人脉是养父的人脉。养母虽然也有文艺女青年的那一面,但是在周玫择偶这个方面,养母更加信任养父的眼光,青年才俊,不一定非要是寒门子弟,她把周玫养得这么好,理应是要找一个各方面都好的男人,她更信奉“三代养贵族”这样的言论。

周玫越听越灰心,她想起伟文师兄小心翼翼送给她的吃食,那是穷学生才能拿出来的东西:用方便袋包着的鲁西南风味的煎饼,农村的土锅里炸出来的萝卜丸子、肉丸子.....她心里一阵阵的怜惜和难过,不知道是为了师兄,还是为了自己。

周玫说,在自我争取这方面,她早已经就是那种“习得性无助”的人,又说“我最后悔的就是从来没有争取过,不仅仅是师兄,而是所有的事,如果我争取,我跟我妈之间会可能有一个良性的沟通,也可能没有,但总比没有尝试要好得多,我过往的人生,有时候感觉无奈,有时候感觉一种逃避责任似的,很悲哀的轻松,反正都是顺着你们来的,即便是错了,也有人背起过失,好像完全不是我的责任”。我理解这种空洞的心态,感觉十分无语。

养母越是斩钉截铁地信誓旦旦,满怀希望地表示大事将成,周玫越对师兄似乎更多的怜惜甚至热情,但当周玫的热情升起来的时候,师兄的热情却似乎正在渐渐地消退,以至于已经不来找周玫了。

大二的上学期考完试的那一天,周玫两门发挥失常,烦躁得要命,她撕心裂肺地想念伟文师兄,心里头升起一个念头,去找伟文师兄,把这些苦恼、难堪、养母养父这些所有的秘密,都告诉师兄,花香弥漫空气里都是浪漫的夏夜,一个女孩子去找一个男孩子,可能会发生些什么?发生就发生好了!她觉得伟文师兄比任何人都有这个权利。但是真的没有发生什么,伟文师兄带她去了学生食堂,得体地请她吃了饭。两人聊考试,聊专业,食堂里人来人往,闹闹哄哄,她恨不得伟文能带她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当然是没有,她又寄希望于吃完饭,两人在校园里走走,但是很可惜的是,吃完饭,伟文拍了拍她的肩膀,跟着来叫他的同学扬长而去。剩下她独自在闹哄哄的食堂里独自凌乱。

现在想想,或许是伟文师兄早已经看清了他们之间的差距,或者早就觉得她不会是一个适合他的贤内助,所以选择走开,后来,伟文师兄有了女友,一个专业能力很强、相貌很普通的姑娘,两人说说笑笑,很是般配,师兄的女朋友心眼很大方,并不介意邀请周玫跟他们一起吃饭聊天。算不上是初恋的初恋嘎然而止。

那一年,周玫很是泄气,她甚至想重新谈一场恋爱,她将这些心事跟宿舍里的一个女孩说了,我埋怨她,对我一直埋得太紧,宿舍里有个女孩,,周玫一直当她是闺蜜,这女孩住在她的上铺,淄博人,家境不算好,周玫平时没少接济她,吃的用的穿的,都拿来跟她分享,在她的心里,她觉得这女孩跟她一样,都是可怜人,师兄这件事以后,她跟那个女孩子说过她家里的事,关于是她养女这件事,她实在是憋不住了,那个心里的秘密严严密密地缝合在心脏肌肉里,如果再不说出来,那个秘密就会炸裂一般迸开心脏,她实在受不了了。那天晚上她跟闺蜜说完这件事后,流了眼泪,心里轻松过后,又是强烈的不安。但总归是有一个人,懂得她的不自信,她的焦虑与不安,但有天晚上,女孩在自己的床上从铺位上向下探头,看着她的脸道:“我听男生宿舍那边的人说,你这个人,漂亮是漂亮,就是相当无趣,怎么说呢?就是没有情趣的那种,我觉得这可能跟你的家庭环境有着关系,没被真实爱过的人,不安,而且无趣”。她的声音不算大,周玫慌乱地看着满屋子正在收拾东西的舍友,又看向闺蜜的表情,她的表情分明有某种居高临下的同情、或者是蔑视,周玫刚刚对外界打开的心门又关闭了。她感觉自己的推心置腹并没有换来朋友的接纳和善意,反而成为了某种别人用来分析她、论断她、解剖她的把柄,她最怕的某种把柄,渐渐地宿舍里开始有人打听她的家庭,她伤心之余,决定一概不回应,宁为人知,不为人见。

她跟我聊起这件事,说她年轻时期,一直没有办法与别人深交,似乎带着这个标签,似乎跟谁交往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屏障,或者说是无法逾越的沟渠。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一阵阵翻腾,我曾经最好的朋友德娟,因为是被父母抛弃在荒郊野外,被养父母给偶然捡到的,十来岁时,她的亲生母亲曾经在她上学的路口去拦她,我眼睁睁地看着她骑着自行车一脸愤怒地冲向那个站在路口战战兢兢看着她的中年妇女,人是没撞到,那妇女摔倒在地,德娟在养父母家里,也没有得到很好的关爱,不过是个随便那个角落里给点吃喝的女孩,考上大学德娟去了南方,德娟再也没有问养父母要过钱,工作不久就定期给养父母打钱,但也已经很少回家,她用某种决绝的逃离;还有一位,我初中时的同班同学,她把自己的家事写成一篇作文,在文章中感恩养父母的照养。

周玫听话得入了谜,连连赞叹,又抓住我的手说,如果早跟我聊过,可能不会那么纠结,人如果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无解的局面,可能也就释然了,最怕的就是在其中纠结着自己到底做的是对,还是错?

大二升大三的暑假,周玫有点报复心的想,让你们羡慕,就让你们羡慕到底,她同意了父母相亲的要求,一个暑假里见了几个相亲对象,都是父母精挑细选的青年才俊,满足了父母要求的:有家庭背景、男孩子有前途,聪明,有上进心,模样体面等等,条件都好,好的让周玫觉得自己都高攀不上,但她还是端着架子,冷眼旁观似地接受他们的殷勤,最终在父母、外祖父母的博弈与商定中,选了某位做了男朋友,这位无疑是体面的,体面的所有人看见他们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都觉得这是一对璧人。周玫决定将虚荣心放纵到底,她三不五时地让男友到学校里来看他,周玫让男孩子请他们宿舍的同学吃饭,买礼物,逛街,这男孩名叫徐健,家里都是体制内,底子深厚,关系盘根错节,人也长得高大体面。她甚至上网去查查如何吸引男孩子,如何拿捏他们,如何在爱情当中立于不败之地,她将这段恋爱当成一门功课,力求要把从师兄那里丢回的脸面,还有舍友的那句话,给彻底地颠覆了事。周玫苦笑:“其实谈了三四年恋爱,我都说不上是很了解他,或者说根本就没打算认真了解,直到徐健求婚,我整个人感觉都是懵的”。那三四年恋爱,更多的是为了恋爱而恋爱,玫瑰花、巧克力、一顿顿的奢侈消费,还有别人艳羡的眼光,各种生日纪念日,商家设定的活动,总之“整个教科书级的恋爱流程”,徐健的品行、心到底如何不知道,但是这个人做为男朋友的确是优秀的。

周玫的专业越读越吃力,她从老师的反馈中明显的感觉到,她根本就不是当医生的材料,以往这个时候,往往都是周玫最焦虑最无助的时候,考不上重点高中、考不上重点大学、在班里排名考后等等,都会让她感觉亏欠了养母,垂头丧气,但是因为徐健,似乎一切都不那么重要,徐健安慰她说,读不好,可以转专业,大不了以后进医院行政科,他有关系帮忙搞定。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周玫头一次感受到了权力的某种魅力,甚至也有某种恐惧。

有徐健挡在她前头,她终于获得了某一部分在养母面前轻松,甚至是养父面前的尊严,“那几年,徐健真的很吃我的那一套,有高大上男人爱的女人,在别人面前也有面子有身份。”。如此这般,等到徐健求婚的时候,周玫便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了。

周玫跟我说起她结婚时的场面和心境,彩排中间的时候,她提出衣服进洗手间,在洗手间的台面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一瞬间可能真的觉得自己是某一只漂亮的提线木偶,有一种心里的暗淡,她觉得徐健跟他的养父可能是同一种类型的人,隐隐约约她在徐健身上看到养父的影子,这让她有些不寒而栗,但是她强行压下自己,努力地恢复这对徐健的信心,他是个好男人,他绝对已经做到了百分之一百。

坐在我对面的她,伸直纤细白皙的手指,自我欣赏似看着美丽的手背,一枚含蓄名贵的戒指配在白皙修长的手指真的是好看,她又翻过手去,用另外一只手掐着这只手的手心,2008年,27岁的周玫步入了婚姻,徐健总是四处喝酒,上宴席,她从一个医生的角度觉得还是不太敢,公婆再三催促,说两个人都三十多岁了,再不备孕要等到几时,勒令老公戒烟戒酒,反反复复到2013年才敢备孕,2014年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孩,婆家娘家都很欢喜,婆婆言若有憾地说:幸亏现在能生二胎了。似乎一切都是好的,毫无疑问,那时的她是同学当中“人上人”的存在(即便现在也一样),有身份有地位的原生家庭,尊贵体面的婆家,青年才俊野心勃勃前途无限的丈夫,还有自己令人羡慕的清闲有身份的工作,还有孩子,还有美貌,还有健康。这是一个被抱养的女孩应该有的命运吗?她实在是太幸运了。当然那几年也是周枚难得的好日子。

但人生总没有一番风顺这种事,2017年周玫养母得了胃癌,幸亏发现的时候只是个早期,但也是忙得人仰马翻,最好的医疗条件,最好的医生药物,但这些作用在普通病人身上可以,作用在养母身上就是不够,原因还是在于她的情绪,胃癌手术之后,情绪就更加不稳了,全家上下除了周玫没人能安慰得了她,周玫只好把她从老家的大别墅里接出来,连着从老家雇的保姆一同带到青岛来,重新租了房子,租的房子,养母又不满意,又要重新装修,装修估算着成本太高,实在不合适,最后是养父在青岛又买了房子,重新装修。

那个时候,周玫才知道养父其实早就有了自己的第二个家,是已经开始发福的丈夫偷摸跟他说的,他后来没敢问养父,是养父亲口承认的,很多年了。亲口承认的原因是妻子病了,他忙不过来,不能时时陪伴在妻子身边,让周玫多担待,还说这套新买的房,是用周玫的身份买的,这是他一贯的做派,总是用那种带着歉意的语调,貌似是恳求周玫多担待多尽些责任,她是个懂事的好女孩,这个家,养母都靠她撑着,然后,推脱责任般,将他的责任放在别人身上,然后再保证似地给她一些好处,这套模式她已经习惯了,小时候也这样,你要听话,要让你妈开心,然后我会给你.....三十多岁了,周玫第一次正视她跟养父之间的关系,从小到大,她不过是养父从一个穷女人的肚子拨拉来安慰妻子的小小的、软乎乎的、乖巧的小动物,或者说是工具,听话有奖,必须乖巧懂事。养父的另外一个家这件事,这也不过就是另外一个靴子落了地而已,她早就发现自己的生活,就是常常地发现总有另外一只悬而未决的靴子等待着掉下来。上天给了她很多次机会,让她看到另外一只靴子,但是她总是懵懂愚拙地不做出任何反映。

她看着养母,养母现在越老越依赖她了,她爱她,尽管那点温情里总是夹杂着疙疙瘩瘩,但毕竟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了。她想,养母知道养父早就在外头有家、有人了吗?还是故作不知,毕竟听养父的意思,养母去世的父母是早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养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不容易,他挣下了那么多,理直气壮地需要一个懂事体贴的女人来安慰他的心,周玫讪笑:还有人能把出轨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养母做手术之后,病情终于稳定了下来,各项指标都恢复正常,日子也开始恢复了正常。这个家里分工明确,婆婆带着保姆帮忙管孩子,公公已经退居二线,但依然为老公的仕途保驾护航,老公自不必说,那是一个要求进步的人,仕途上的所谓的进步,也不过就是升官发财而已。这些个家里的事,她插不上嘴,他们这个仕途家庭有他们自己含蓄模糊的沟通方式,说到这里周玫苦笑:“我跟这一家都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当初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同意嫁过来的?”她婆婆有时候会敲敲她,意思是让她学着点,做一个合格的官太太,能够为老公解语分忧,周玫含糊过去了,实在是她对这些毫无兴趣。女儿一岁左右上,婆婆开始催促着两口子生二胎,几乎是天天念叨,但是越念叨越不灵,关键问题还是出在徐健的烟酒上,周玫以一个医生的自觉性,说什么不愿意,然后养母病了,她的全部心思几乎都移给了养母,等到养母病好之后,婆婆又开始催促着小两口生二胎,就在这时,周玫发现这个越来越陌生的枕边人早已经有了那种情况,徐健嬉皮笑脸地说是什么逢场作戏,周玫冷笑,当官的,经商的,居搞位的,有钱又权的男人,一旦堕落起来,大多都是这么个烂借口,一点新鲜的都没有,她看着徐健白衬衫皮带下已经凸起的啤酒肚,满脸横肉、泛着红光的脸,早就没有了早年体面俊才的模样,权生钱色,一旦色上堕落起来,别的什么也就差不多了,她感觉一阵阵强烈的恶心,甚至带着某种恐惧,想离婚,强烈的想离婚,想彻彻底底地反抗一把这粘粘乎乎、夹缠不清,从来没有主见和尊严的生活(这是周玫对自己生活的评价)。不过她这个念头刚起来,就立马被掐死在萌芽状态,养父找她谈话,“你妈刚刚好,你就闹事,起幺蛾子,你想想,你妈要是知道了,那癌症不又得犯了,你还让不让她活了,嗯?”养父两道眉毛蹙得紧张又烦躁,那口气里的意思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我怎么教你的?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不像这个家里的人?周玫心中冷笑,她早就对养父的这一套祛魅了,他威胁不了他,甚至,在周玫心里,养父跟徐健一样,本质是又虚弱又自私,但是养母,是啊,如果养母知道,她的情绪身体?真是连想都不敢想。养母生了这场病之后,越来越依赖周玫,甚至像个孩子一样依赖周玫,比周玫6岁的女儿更像个孩子,有时候娘俩肩并肩、头碰头的坐在沙发上,养母会一下又一下地抚摸周玫的手臂,抚摸她的脸,一遍遍地说:“你怎么也这么瘦呢?你怎么也这么瘦呢?”又细细地嘱咐周玫的一天三顿饭,吃什么,喝什么,什么有营养,说的这些都是周玫平时为她做的,她还是唠唠叨叨地说,一遍又一遍,眼睛里充满怜惜地看着女儿。有一次,养母捏着周玫细细的手腕,难过地道:要是娘掉下来的那些肉,都长在我闺女身上就好了。周玫差点没有憋住,拼命地忍住泪水,到了洗手间,眼泪才扑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养母的这场病,填补了这些年因为血缘所带来的那种天生的警惕和隔阂。我想着问周玫,她养母有没有告诉她亲生父母的信息之类,我想着,人之将啥之类,又觉得自己很恶劣。周玫倒是说了,她养母真的跟她说起过亲生父母,有一次,周玫带着养母去楼下晒太阳散步,在紫藤花树的阴凉下,养母很突然地让周玫问问养父的二嫂子,她娘家帮忙给找的孩子,偷摸地问,别声张,真打听到了,到底是个亲人。说完看着周玫,周玫没有一秒钟的犹豫,立刻斩钉截铁地说:“找啥找?认啥认,我只有您这一个娘,我就是您闺女”。周玫跟养母表态了很多年,但都是心照不宣地用行动来表态,她知道养母最怕的莫过于:这个孩子养不熟。表示她养熟了她只认养母这一个娘的言语的表态是第一次,她没有想到她表现的那么好,养母似乎松了一口气,脸上是既安慰又带点愧疚的神色,周玫说:“我养母是个心底很柔软的人,但人总有她的自私,如果我真的去找亲生父母了,她不会责备我,只会在心里内耗”。我问周玫,有没有打算去找找亲生父母,周玫直摇头:“养父母、亲生父母、血缘,养熟不养熟,像谁不像谁.....这些个乱七八糟的,已经快把我的小半辈子的心思给掏空了,我实在没有力气也没有兴趣,去继续掺合这些乱七八糟的了”。

养母的最后几年,是母女俩的关系最松弛、最融洽的几年,也是养母心态最稳定的几年,尤其是在她的表态之后,养母的情绪似乎稳定了许多,虽然身体有病疼,但是有周玫在身边一直陪伴着,直到2021年去世。

养母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周玫走不出来,总觉得心里有太多愧疚,有太多还没来得及尽孝的地方,觉得养母的医生,悬着心的时候多,踏实幸福的时候比较少,想起来她就落泪,一次又一次,整整折腾了半年有余。

等她从丧母的情绪里走出来时,突然发现自己是一个不在场的妈妈,一个失职的妈妈,七岁的小涵在爷爷奶奶和保姆的宠爱下长大,已经长成一个飞扬跋扈、骄纵任性的小孩,小姑娘天生聪明伶俐,在学习上从来不让人操心,但生活自理能力上,基本为零。吃饭时围着桌子打圈圈,哄着不吃,喂着不吃,横竖耍性子,有一次,周玫带她出去,鞋带松了,这家伙大模厮样地把脚往她跟前一伸,喝道:“你,把鞋带给我系好”,像吩咐佣人和仆人,不止对她,小涵对保姆对她爷爷奶奶也是这样,不止如此,还特别喜欢扯起嗓子,说一些狂妄的话。“得瑟、使劲得瑟,我削你”(东北腔);“必须叫爷,并道歉”(北京腔)直听的周玫一愣一愣的,这都是从哪里学的?楼下的小朋友组成了一个帮派,个子高、力气大,嗓门凶、家境最好的徐小涵无疑是个中老大,领着淘气,说脏话,甚至孤立这个那个,人性的小手腕耍得贼溜,这还得了?好在小家伙胸无城府,看着周玫有兴趣地问她这个那个,也就抖搂个干净。周玫刚刚为养母放下去的愧疚之心,又在女儿身上生了起来,她自觉自己真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孩子两三岁的时候,他们的夫妻关系还好,周玫对孩子的陪伴也多,但因为养母生病的缘故,加上他们夫妻关系不好,那个家周玫能躲则躲,甚至傻呵呵地连女儿都有些疏远,公婆早已不再提出生二胎的事,尤其是婆婆,每次她从母亲那里回来,先是有些警惕地看着她,接着费劲吧啦地挤出一丝假笑“涵涵妈妈回来了,吃饭了吧?没吃的话,我让阿姨给你做点”。

这些周玫都不介意,她最介意的是女儿,一遍遍地说我真不是个好妈妈,我劝她说不至于,但是所劝无用,她心底另有一件对愧疚的事,就是她差一点也出轨了。当然是差一点。

周玫脸色红红地问我,有没有那种一见如故又特别喜欢的人,像前世缘分一样,没错,她是认识那么个人,一个天生就不可能,已经结了婚的人,跟她同岁,清癯的高个子,不过是普通的五官,人畜无害的脸,却有一种读书人的清华气象。

他们是一次单位组织的学习中认识的人,另外一个城市医院体系中的人,看着他,因为觉得不可能,所以,周玫常常莫名地看着他,然后放纵着内心万马奔腾般的欲望,渴望。学习间隙,大家也会组织一起吃个饭,都是离家在外,一群人喝了几杯,倒也松弛下来,开着有点出边界的玩笑,言不及义,同一个单位的大姐推她一把“我们单位的一朵花,怎么样?能代表最洋气的城市,最时髦的女人了吧?”大家纷纷看向她,包括那个清癯的男子,这种时候,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其实是已经不太会尴尬了的,因为这种场合周玫已经经过不是一次两次了,她假装尴尬羞涩做淑女状,顺便偷眼向那清癯的男子看,他竟然脸红了,旁边的人也发现他脸红了,怎么着,看到高攀不起的女人,还脸红上了,有人也挑起兴头打趣。

大家似乎都找到了打趣的点,纷纷说他们两个郎才女貌十分相配。大姐意味深长地来一句,想要追到我们小周,得跟国家机关好好商量商量,大家一愣,爆发出一阵大笑。这句话点出了周玫的背景,却也无形中拉近了周玫跟小金的距离。大约都觉得是不可能吧,小金反倒是松弛了,两个人学习间隙也是说说笑笑,后来结束学习后,小金的老父亲来青岛治病

读书时,我就听说过这件事,但仅仅把这当成流言而已。周玫长得美、学习好,是男生们眼中女神般的任务,也是众多女生羡慕嫉妒恨的对象,什么样的流言传不出来,造谣而已。

浓眉大眼长睫,跟我说话时总是含着胸,双手放在羽绒服兜,低垂着头微微侧着脸,人长得那么美丽,嘴里说着平平淡淡的话,脸上却是滚滚的红晕,她是个乖乖女,长得好,学习好,却有点不自信、不擅言辞,连那次演讲比赛,“其实,我是最不喜欢抛头露面的,但我妈非让我参加”她咬着嘴唇说。

后来,她约着我见面,我们俩个围着操场转圈聊天,说心事。那时,大家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那应该是最活泼、最直率、最恣意的年纪,女孩子聚在一起无非是八八卦、吐吐槽,男孩子,老师,歌星明星什么的,我顺着嘴想到啥说啥,常把周枚逗得哈哈大笑,我吐槽我们数学老师“嘴巴又毒又狠”,模仿着数学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连损带敲;吐槽教务主任:“嫌弃女生整齐爱打扮爱洗头,恨不得把我们头发都剪了”,我看她听得津津有味,乐得哈哈大笑,但这家伙嘴上说的却都是政治正确的话。例如:“别这么说,不太好吧”,“教务主任也是怕大家耽误了学习”。无语。我感觉她是个满好的人,但到底不是那么投契。尤其是我吐槽我妈邋遢、我爸“重男轻女”时,她睁大了双眼,“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父母,父母都是为了我们好啊”。

大学时我们通过两封信,慢慢地就断了联系,大学毕业后,我去了北京,通过同学,找到了她的qq,我们qq上聊过几次天,她忙得要命,每次聊不上几句,朋友大多数都是阶段性,陪伴很多年的铁磁并不多,周枚算不上是我的铁磁,所以对于这样的断连也没觉得可惜。

再后来,就是周枚加了我微信,她跟同学要的,说在qq上留言,我没有理她,然后我们又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联系,她结婚三四年了,已经有了一个女儿,我们重新联系,照样是有一搭没一搭。

但我很喜欢看她的朋友圈,怎么说呢?有些人的朋友圈就是让人羡慕嫉妒恨的,例如周枚。她朋友圈呈现出来的日常,就是我们这些普通中年妇女向往的日常,安详丰盈,优雅从容,那个时候大家还很相信朋友圈所呈现的,也算是某种浮华的假象吧。我在微信上问了她是不是工作不是很忙,她说开头忙过一阵,后来怀孕了,老公家里托了关系帮她换到了行政科,就不忙了,她已经不在一线接诊了。她妈妈也不愿意她太忙,其实家里的事,她根本不用操心,老公和她都是独生子,婆婆、亲妈两个轮流为他们一家三口服务,她倒是闲得没事干了。她闲得没事干,就开始关心起我的事,张罗着给我找对象。

后来,真给我找了那么一个,照片发来,很是精英范儿,就是某样老相了点,怎么说?外形太不是我的菜,但是那男的在青岛有房有车有衔头,绝对是婚姻市场上的抢手货色。我承了她的深情厚谊,另外心底里头也有私心,万一聊得来呢?条件还当真不错呢。周玫在电话里一再地说,人外形上普通点,找对象不就应该稳重踏实吗?倒时候,你们一起回青岛,离家近,他家条件又好,肯定对你的工作和将来你们的小家庭有助力,云云,一定要认真对待,别托了,你也三十二了,这家伙妈味十足。说的好像一定能看上我似的。

当然事与愿违,那姓施的男人,只跟我聊了两天的功夫,就不再搭理我了。问及我只不过是一家中等规模广告公司的策略主管,而不是在头部房企工作,加上身高年龄等等,我已经感觉到人家兴趣已经不大了。周玫十分着急,一个劲儿地说,怎么可能?他到底怎么想的?怎么浅尝辄止不愿意跟你试试呢?他要是多了解了解你,肯定会被你迷上的。你性格那么好....总之,就是一车子的话。我感觉周枚还是天真的要命,三十出头的人了,似乎对于婚姻市场的功利,人情世故的复杂,有一道填不满的壁垒,还是被保护的太好了。我无语。她要让他老公在当中撮合撮合。我极力地劝阻了下来。这事以后,我们的关系就有点冷了下来,慢慢地那一段时间热烈的聊天,渐渐地停止了。

聪明好学规矩的乖乖女,从父母温暖的手心被轻轻托付到丈夫的手心,一路被托举、被宠爱,无需经历任何沧桑,一辈子保持对人间的天真与幼稚。她又成了我通讯里上一个温馨熟悉但不联系的老朋友。

再联系已经是十年后了,中间有过几次短暂地打招呼,我办婚礼是在青岛,也有想法跟周玫联系,但是想了想,还是作罢。人家婚礼我人没去礼没送,自己婚礼就告诉别人,不合适。直2025年我妈妈的腿病。其实,2024年我就想联系她,我爸眼睛受了伤,我弟弟责备我人际关系是靠经营的,就像你这样,准保搞得一个朋友没有。

周玫是被抱养的。一度她朋友圈上的幸福,让我都忘了这个事实,

已经把这件事当成优雅的、略微空洞的幸福

轮流为我都是后知后觉的,应该属于同学里头受欢迎的一类,那时,同学里头分两派,城里的、农村的、基本没有什么交集,

,我毕竟还年纪小,她长得好看,追求的人很多,拿了情书给我看,我听了不知作何感想

一个被收养女孩的幸福,她跟高中时几乎一摸一样,开着一辆银灰色的特斯拉,一切都是高级优雅上等含蓄内敛的模样,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我爸从老家拿回来些农产品让我送给周玫,我觉得有些拿不出手,我已经给她备好了礼物,但周玫电话里很高兴说:叔叔阿姨的心意啊,我就喜欢吃咱们老家的东西。她开了车跟我约好了地方,把我那两个尼龙袋子的蔬菜和馒头,毫不犹豫地拎起来放进后备箱。从那天开始,我们正式恢复了邦交,渐渐地我也了解她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再度印证了

高中毕业后顺利考上医学院,嫁的老公也是父母千挑万选的青年才俊,这样的人生,别说是为了生儿子的家庭被送出去的第二个闺女,就是在我们整个城市中所有的姑娘当中,周玫对自己人生一路开挂自然也是因为,她人生的随便那一项拿出来,都足够几乎是所有女同学狠狠地羡慕嫉妒恨。

人到中年,能够自嘲,多少是有一些活得通透了的,她自嘲地说起往事,掀开华美的袍底下那些挠得难堪的虱子。

讨养母欢心是周玫半辈子的功课,这功课周玫做了半辈子,但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得心应手过。

说起这事,周玫似乎又一次唠唠叨叨地重复着:“我这人其实挺笨的,学医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我跟她她又一次说。这句话,跟她优雅的外形,得体的谈吐,感觉特别的不搭配,无论是学医,还是跟母亲的相处,还是谈恋爱、经营婚姻,周玫似乎都没有得到太多正面的反馈,正面的反馈恰恰是我们自尊、自信、内心满足的源头,周玫没有,她步步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似乎每次都在吊车尾的边缘徘徊,这样让她的人生即便是看起来幸福,也显得那么的空洞无力。

继续阅读:地产广告异数少女,沉迷于游戏人间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地产广告狂人记事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