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源没有遇见颜奕昭之前的时光里，酒精和赌博是他人生最厌恶的两样东西，因为撞在一起代表伊桑又会拿他撒气了。
他在那些黯淡无光的日子里曾经默默地发过无数次誓，他这辈子都不会像伊桑那样成为酒精的俘虏，他绝不喝过自己的量。
可在这个颜奕昭离开的午后，苏源把屋子里颜奕昭想尽办法藏起来，偶尔趁他不在时偷喝一两口过过嘴瘾的酒都翻了出来。酒的度数都不高，他想着颜奕昭绞尽脑汁藏酒的样子，想着他偷喝一点点又生怕被发现又要罚三天的样子，把酒一杯一杯灌了下去。
苏源属于自带了喝酒天赋，又特别自制，从来没有烂醉过，连两人的第一次他都无非是借酒壮胆，没想到最后败在了一堆低度数的混酒之下。
因为太想醉了吧——
醉了以后，整个人会四肢疲软地漂浮着，眼前看到的一切都起起伏伏，连团子的叫声都遥远得像是蒙了一层膜，不会觉得房子空得吓人，不会觉得冷，难怪连颜奕昭都会一度沉迷其中，酒精真的是人逃避现实的好东西呀！
在这样日光明晃晃的大白天，能把人带进虚浮的幻境，甚至能听见开大门的幻觉，能看见离开了的人抱着纸袋推开了家门……
苏源打着酒嗝，摇摇晃晃就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白日梦里的颜奕昭，挤在两人怀中的蔬菜瓜果掉了一地，砸得他脚生疼。
他依然没有意识到自己会痛，只是摸了摸“幻觉”的脸，嘀咕了一句“好像真的”，抱着人就啃，结果被直接掀翻在地。
颜奕昭摔门而去后，开车跑出去十几公里，暴怒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太冲动了。
他怎么舍得走，全世界的刀都在向苏源砍过来，他不可能把他一个人留在那么残忍的世界。
于是颜奕昭坐在车里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又担心已经拍到他出门的狗仔乱写，干脆去超市买了些吃的，准备回来再和苏源好好谈谈，没想到进门就撞见一个醉鬼。
这回颜奕昭是真生气了，把吃的往苏源身上一砸，沉着脸就走，痛蒙了的人终于发现不是在做梦，下意识就把人抱住了。
“放开！”
颜奕昭抿紧的唇扯住了绷紧的下颌，显得很严厉，苏源在面对他时，骨子里是怂的，两只手立刻乖乖松开，红着酒气熏天的脸瘫坐在地上。
他被摔得有点想吐，又不敢吐，鼓着两团肉呼呼的脸颊，头发顺服地耷拉着，那副可怜巴巴又垂头丧气的样子，谁也硬不下心肠来。
颜奕昭把人拎着，拎得苏源踉踉跄跄绊了好几脚，丢进了楼下的洗手间：“吐完再说！”
他关上了门，跟自己说，之所以还没被气走，是看在那小混蛋照顾过自己几次醉酒的份上，看在他那么辛苦陪自己戒酒的份上，这样想想心又软了点。
他动手清理酒瓶时，发觉苏源翻出了自己所有的“藏品”，他过去也没指望真能瞒住，不过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小秘密罢了、也许苏源趁他不住这边时还偷偷倒掉一些，这样他能再少喝一点。现在苏源以为他离开了，才一股脑把酒找出来喝了，这样一想又是好笑又是心酸，心再软三分。
洗手间里的动静已经小了，颜奕昭还听见了洗漱的声音，等了半晌，人也不见出来，大概是不敢，他只能叹着气推开了门。
一见洗手间里的画面，颜奕昭脸上抽了抽，到底没绷住，笑了。
苏源确实是喝过了头，一吐完可能舒服了，手里还拿着牙刷，伸着两条长腿大喇喇劈坐在马桶上，身体滑到半途，头正好靠上水箱有了倚靠，就迷迷糊糊睡了。
他们都太熟悉彼此的肢体语言，颜奕昭上下扫了两眼，确定不是在装睡，被这别扭的睡姿逗得哭笑不得，只能把人捞了起来，废了半天劲扛到沙发上，再看一眼长长的楼梯，觉得没必要为难自己的老腰和腿，丢了条毯子把人盖住了。
苏源这一觉足足睡了五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外头天已经黑了，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地，灯光调得很暗，厨房里锅在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冒着泡，空气里有食物的香味。
颜奕昭就在旁边的沙发上，戴着眼镜专注地敲打着键盘，听见他的动静头都没抬，语气平淡地问道：“吃得下东西吗？”
“吃得下。”
苏源的回答很气虚。
“我熬了粥，自己去装。”
“好。”
连敲打键盘的节奏都熟悉无比，团子已经跳到了沙发边的拖鞋上，所有的一切都美好得像是他们曾共处的每一天，如果不是颜奕昭扫过来的余光里闪着让苏源脊梁发寒的光。
颜奕昭这人，笑起来有多好看，冷下脸来就有多吓人，苏源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去挑中午才闹了分手的事实，连走路都轻得恨不得脚下也长了肉垫，乖乖去厨房喝了一碗熬得绵软清香的稀粥，然后又蹑手蹑脚地坐了回来。
“吃好了？”
苏源两只手反射性地摆到了膝盖上，端端正正坐好：“吃好了。”
“头晕吗？”
“有一点，不过，不过没关系。”
“好，”颜奕昭把电脑一扣，扣得苏源一激灵，待他把电脑放到了旁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锋利无比：“那我们聊聊。”
“不，我不，不聊。”
苏源抓住一个抱枕，鸵鸟般把头用力埋了进去。
颜奕昭右腿的伤口苏源其实只在浴室里仔细看过一次，平时颜奕昭最不愿意让他看右腿，尤其是他在网上查到被猎枪射穿会轰破一片血肉，查得又红过一次眼后。
现在所有的伤疤都不见了，这个全身上下都散发着纯良气息的男人，在自己的伤腿上纹下了整片刺青，覆盖了所有的伤痕。
虬结的圆孔变成了飞旋的足球，后侧铲球的少年五官全是苏源的神韵，还有一个虽小极具设计感的“远”字，笔锋凌厉又帅气，勾在少年曲起的腿边。
颜奕昭坐在那里，指尖轻轻触碰着痛出自己几身汗的纹身，声音有些哑：“每次不小心被你看到你都难受，我就想处理一下，拖了很多关系才找到的师傅，上周才纹的，都没来得及给你看看，你就要分手……”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却在发抖，苏源比他抖得更厉害，想碰一碰他腿上的刺青，被用力拍开。
“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特别有牺牲精神是不是？我就该接受你的自以为是的提议，带着你的样子和你的名字，去和别人在一起！”
颜奕昭抬起了头，幽深的双眼浮着一层水汽，像是射出了穿心万剑，把苏源钉得动弹不得，痛到不能呼吸。
“苏源，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确定要和我分手吗？”
“不要！昭哥，我错了！我不要分手！我不要！”
苏源不顾颜奕昭的抗拒，红着眼扑上去死命抱住了他的腰，颜奕昭眼眶里的泪水也落了下来，吧嗒一声打在苏源的脖子上，打得他浑身一震，手忙脚乱去替他擦眼泪。
“你别哭，昭哥，我错了！我真错了！是我犯浑，你打我一顿出气，你别哭啊！”
颜奕昭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大概也觉得大男人哭起来丢人，仰着头靠在了沙发上缓半晌，等情绪稳定了，才揉了揉苏源的脑袋，哑声说。
“我好不容易才和你在一起，我们不闹了，好吗？”
“不闹了，以后再也不闹了。”
苏源的声音比他还要哑，颤抖的唇贴在了那片刺青上，虔诚地吻了上去。
“哥，你没走真好。”
颜奕昭虽然被他蹭得抬起了头，还是摸了摸他的后脑勺，笑着牵住了他还在捣乱的手：“没办法，我贱啊——”
“不是，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苏源就这样半跪在他身前，带着失而复得的万分珍重，十指相扣着，探身吻上了他。
曾经在贫民窟泥泞里打滚的那个小男孩，很平静地接受着自己从未被善待的人生，直到颜奕昭的出现，他开始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可能老天爷在给你最好的之前，总要夺走点什么。
就在这个冬季的午后，苏源以为一切又被打回了原形，他闭上了那双见过光亮的眼睛，准备回到他曾习以为常的污一秽一暗沟里去。
可是那双第一次见面时就伸过来的手，又把他拉了回来，他从未像此刻一样，深刻地感受到自己是被命运眷顾的，因为那双手从牵着他的第一天起，就再也没有放开过。
没有什么比知道自己是被深爱着，而且是永不被放弃地深爱着，更叫人心安的了。
所以他仰头吻过来的眼中有着前所未有的安稳，还有尘埃落定的驯服，他爱这个人，犹如信仰。
许久，两人拥抱着，碰到了地上颜奕昭收拾时落下的一个酒瓶，玻璃瓶咕噜滚远，逗得被关在楼上的团子叫了两声。
苏源两耳涨红，他坚持自己今天的软弱和失控是源自未散的酒劲，小声嘀咕着：“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颜奕昭吻他的后颈，笑声里还有没平缓的喘息：“偶尔喝两口可以，不要酗酒，不能大醉。”
苏源躲着他酥痒的细吻，眉头一挑：“我怎么觉得你在给自己馋酒留后路？
颜奕昭被戳中了小心思，咳嗽两声，转移了话题，伸手在苏源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记着你自己说的，没有下一次了！。”
苏源自然记得自己刚才是怎么认错的，脸红得更厉害，只是有些人偏偏嘴巴硬，刚得了教训也不学乖：“其实，再有你还是会回来。”
他手指轻轻抚摸着颜奕昭腿上的纹身，笑着说：“你舍不得我的。”
苏源终于放下了他在爱里最后一丝不确定，笃定了、踏实了，明明不会再犯，还是耍起了赖，颜奕昭自然懂他的意思，没好气地又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苏小源，你知道自己这叫什么吗？”
号称要熟读成语大全的小孩扬起的笑容又甜又骄傲，答得毫不犹豫。
“恃宠而骄。”
颜奕昭被他理所当然的嘚瑟逗得大笑起来，揉了揉他汗漉漉的脑袋：“还不错，成语没白学。”
我们都在爱里因为太不舍，一再修改着自己的底线。
舍不得你，所以绝不放手的人，放开了手。
舍不得你，所以说了不回头的人，回了头。
放手有多爱，回头就有多爱，因为你在我这里——没有底线。
不论两人关起门来过得如何蜜里调油，外面的谣言还是越传越盛，广告商纷纷停止合作并索赔，部分球迷疯狂回踩，经纪人迈克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抽空来探望一下苏源，以示关怀，结果进门差点没把鼻子气歪。
那个害他忙得头晕脑胀的家伙跑来打开大门，飞快地跑了，忙着去给在院子里骑车的颜奕昭扶后座。
“嗨，迈克！我——啊！苏源，停！我让你停下！”
“昭哥，刹车在你手下，你停不下来跟我吼干嘛！你先别管迈克，再骑两圈——哎哟喂，你拐呀！”
苏源手忙脚乱去帮忙把笼头，还要听人强词夺理。
“院子这么小怎么拐得过来！”
“哇！昨天谁跟我说没钱也没所谓的？这院子你都嫌小，以后怎么办？”
他两一个晃着车把骑得七拐八扭，还不时带两声惊呼，一个把着后座间或扶一把腰，揩油揩得名正言顺眉开眼笑，哪里有半分迈克想象里愁眉苦脸的样子，倒是洒出一院狗粮，把忙得快秃头的人打击得七窍生烟。
“我觉得我过来是多此一举。”
终于被迎进屋喝上一口咖啡的迈克忿忿不平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颜奕昭掉头就瞪苏源，换来在给他泡茶的人一个吐舌头的鬼脸。
“是他不懂事，回头我教训他！”
迈克看着义正辞严的穆尔端坐如山，仿佛刚才停下车还意犹未尽的人不是他，觉得自己涵养差一点会把咖啡杯砸茶几上。
“巴里的财务很干净，假球一事问题不大，只是影响不好。”
迈克把最重要的问题先说了，颜奕昭神情明显放松了。
“我更担心那家伙的暴脾气，受不了别人说你坏话。”
“没事，我不让他看。”
颜奕昭运动过后的脸颊红润，两眼晶亮，笑起来不见一丝阴霾。
迈克看着镇定自若的穆尔，心底还是佩服的，其实事发后他被黑得一点不比巴里少，而且作为圈外人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舆论压力，居然能心平气和坐在这里，还能镇住巴里，实在难得。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们可以针对你的情况先做一些澄清，不过效果很有限。”
“先不用，”颜奕昭自然听得懂迈克的弦外之音，他喝了口苏源递过来的茶，冲挨着自己坐下明显在等表扬的人笑了笑，才说道：“现在事情在风口浪尖上，明显有人在推波助澜，大众的心态永远是猎奇和逆反的，你越澄清他们反而越不相信，不如先按兵不动。”
迈克诧异地抬了抬眉，没想到穆尔的意思和他不谋而合，关于出柜一事，他之前见两人感情好，就有做过铺垫，只是突然爆出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迈克有心缓一缓，又担心小年轻稳不住。
“民众的好奇心不会维持太久，过几天有别的大新闻爆出来，这事热度就降了，到时候我们再走下一步。”
颜奕昭摸了摸鼻子，笑容里透出一丝奸诈。
“你可以适当把风向往我身上带带，不妨引他们再黑得狠一点，我看过网上所谓爆料，除了取向问题，其它都很好破。其实攻击我的人很大一部分都是心疼苏源的球迷，是我们该争取的对象，到时候等口碑有扭转迹象，你们趁机帮他造一波势，人都是有愧疚心理的，这回被轻易煽动了，下次有人再想黑他，他们想想这次上的当，就没那么容易被说动了。”
这是迈克当着巴里的面压根不敢提的最佳方案，他没想到穆尔也想了这么远，但是跌脸跌到发黑的巴里显然不同意，几度想开口都被按住了。
迈克知道巴里如果拿定主意反对，再费尽口舌都没用，果然两人才谈完，有人就阴沉沉地开口了。
“不行，这样做你太吃亏！。”
“反对无效，”颜奕昭一锤定音：“我自己选的男朋友太招人喜欢，有什么办法？总得让那些得不到你的人撒撒气吧？反正你人是我的，我赚到了呀。”
前一刻还黑口黑脸的人被颜奕昭两句话哄得眉开眼笑，支上楼去找东西了，看得迈克目瞪口呆。
“你两平时就这样相处？巴里这么好说话？”
颜奕昭很迷茫地望了迈克一眼：“他一直都很好说话呀。”
好吧，他就不该问！白白受一虐！
“迈克，这回闹这么大，里头有AS报业集团的手笔吧？”
AS是乔安娜家的产业，颜奕昭问完，迈克抬头看了一眼楼上，才点了点头。
颜奕昭看他谨慎的样子，就笑了：“他早猜到了，如果不是牵扯到我，以他的性子压根就不会理。不过人家小姑娘担了女朋友的名头这么久，最后一场空，想出口气我也能理解。”
“其实，现在你们国内的情况更糟一些，巴里的商务资源本来也以那边为主，不过今天有几家媒体联系了我，态度还不错，是你的关系吧？”
“家里有亲友是做这行的，你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国内的传媒环境他们比较熟悉，具体细节我们再慢慢商量，不好意思，给你们都添麻烦了。”
和冷口冷面的苏源不同，颜奕昭的笑容有让人心悸的温和，当他微笑着、愧疚地鞠躬道歉时，天塌下来你都会想帮他顶一顶，迈克认命地摆摆手，觉得自己栽在这两人手里也不冤。
对于正处在上升期的巴里，迈克还是看好的，如果说过去的少年是把宝刀，难免因为锋芒毕露伤人伤己，穆尔恰好是能让他光华内敛的刀鞘。
迈克觉得，这个打破了东方人在欧洲联赛无所获惯例的大男生还会有更远的路要走，当然，他就会有更多的钱可赚！
事情谈完，两人把迈克送到门边，被迈克以避免被拍请回家后，苏源才不满地翻起了自己偷听到的旧账：“什么叫乔安娜担着我女朋友的名头？明明是她自己有意误导，我从一开始就在否认！那些记者偏偏信她不信我！难道怪我？””
“所以呀，真话别人不一定会信，假话却三人成虎，我们才要采取措施，不是狡诈，是为了自保。”
风雨如晦，道路崎岖，就更想替你竖一道保护墙，想要更多的人能相信你的好，能更坚定地爱你，这样在下次风雨来临时，才能把你保护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