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日银地产在黄城的市场占有率排名第一,品牌美誉度也有口皆碑。董事长李栓打算把日银向全国扩张的野心越来越大,他急需一大批优秀人才来带动日银的腾飞。但是之前也招募过一些大城市一线房企的职业经理人,最终都因理念不合,方案不能落地,或者新老员工之间无法融合导致入职的职业经理人纷纷离职,留下来的职业经理人也都处在职场边缘化的局面,无法形成推动公司发展的力量。
李栓对公司目前的形势看得最清,但是连他都无法撕开老员工结成的网。以李栓为代表的改革派和一群以集团各条线总经理或者副总形成的保守派,相互拉扯。李栓的策略是不停招聘,总会遇到合适的人。保守派的策略是老板想招就让他只管招,总有一天老板会死心。于是,在表面和谐的情况下,招聘工作一直在推进着。
那年6月,我从项目部营销策划岗调回了集团人力资源部负责招聘工作。回集团后,我的第一件事是被行政王总安排去火车站接一个客人。
客人名叫谭伟,是从广州来河南参加面试的职业经理人。
他给了我谭伟的联系方式和火车到站时间。我按照约定,接到了谭伟。初见面,我们客气地寒暄了几句,后来就相对无言,我安静开车,他看着窗外。
车辆行驶在南北大桥的时候,他说,“城市很美,水系很多,蜿蜒曲折,不像北方城市,很像南方。尤其是密密匝匝的荷花,铺满了河面,很有意境。”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他,戴着眼镜,白白净净,透着文艺范。
很快,我们便到了公司,我把车停好,送他上楼,领到会议室。透过门缝,我看见人力资源部经理、老板,行政王总都在里面,这时候,我猜他应该是来面试的。如果是重要的客人,老板一定安排高管陪同去接。现在看来,大概率只能是级别较高的面试者,那段时间,公司大规模扩张,急需招募大量的人才。
我走在狭长幽暗的走廊里,脑子中却不断闪现出这个人的形象,南方人,高大、帅气、35岁左右,身体有明显经过锻炼过的痕迹,衬衣被骨骼撑的很有型。性格温和,风度翩翩,很有涵养。
但正是这份涵养,让我为他的面试隐隐多了一份担忧。在2014年的当下,房地产正在野蛮成长,太多性格张扬,豪情万丈的人步步高升,反而是那些低调务实的人却一直被压制着。
他的涵养,不是武器,反而是致命伤。
面试结束后,人力资源经理回了办公室。我本想问一下面试情况,没想到她先说接下来的一周,我不用来上班了,跟着谭伟跑市场。
我不解地问什么情况?她对我说起了谭伟的基本情况和面试的整个过程。
原来,谭伟上一家公司在广州,他曾有过很成功的操盘经验,业内也小有名气。老板在南方的一次地产论坛上,见到过谭伟,对他印象很深,也曾客气地向谭伟抛过橄榄枝。没想过后来,谭伟竟真的来了。因为是老板相中的人,在未见到谭伟之前,王总对谭伟很期待,可是见到谭伟后,王总对谭伟有些失望,他不喜欢谭伟一板一眼的说话方式和软塌塌的气质。说他像个奶油小生,干不了领军打仗的活。
面试的过程中,老板像个公司的宣传员,不断讲述公司的发展现状和未来规划,就是不切入对谭伟专业等方面的问话。王总像个态度不好的检票员,冷着脸说了许多不客气的话。面试时,老板的迟迟不拍板,让跟随老板多年的王总知道老板的心思,老板对谭伟的能力持怀疑态度。当下,公司的项目总中几乎每个人都如狼似虎,酒场上千杯不醉,案场中,喊起口号一个比一个响亮。像谭伟这种气质的领导,公司尚无一人。
王总说,“都说谭总能力超群,可是我们庙小,不一定能容得下你这尊大佛。即便是容得下,外来的和尚能不能在我们这里把经念好,还是未知数。老板很欣赏你,我也觉得你是一个难得的人才。可是,到底是真假大圣,只有实践才能检验出来。这样吧,我们立个赌约。试用期半年,半年时间内,你如果能够带领金风玉露项目完成1个亿的销售额,顺利转正。如果不能,你另谋高就。我给你安排一个专人,陪着你,一方面了解城市的地产市场行情,一方面了解下项目的现状。一周后,我们等你回复。”
集团人力行政部懂营销的只有我。所以,这个专人,定的就是我。
2014年下半年,整个市场都不景气,销售惨淡。不少楼盘“以价换量”,但仍无济于事,为了摸清市场底牌,我和谭伟假装以姐夫和弟弟的关系去暗调。售房部最讨厌这种暗调的同行了,所以,我们尽量把自己装的真一些,我要结婚买房,他是我的姐夫哥,帮我出参谋。他外地口音为他掩盖了许多的麻烦。一开始,我们的调研还算顺利,可是在一个楼盘时,因为和我们项目是竞品,谭伟问了许多的问题,我记不住,就偷偷地打开了手机录音功能,时而又给户型沙盘拍照,被置业顾问抓到了,把我们狼狈地撵了出去。
我觉得尴尬,他却边喝水边说,“走,下一个盘,继续。”
我们用五天的时间跑完了全城30余个在售楼盘,逐一记录价格、库存与成交节奏。白天,我们跑市场,晚上,我们把收集来的信息整理出来,在谭伟临时的办公室里,贴了一张巨型城市楼盘图,我们在地图上画了又画,并在旁边贴上关于楼盘卖点的简要标签。
之后,我们又拜访行业媒体和资深大佬,了解市场行情走势和全市地产现状。而后,我们深度研究了金风玉露项目自身的情况。金风玉露项目虽然地处市中心,但是项目并不大,只有四栋32层高层住宅、一栋三层独立商业和一圈的临街二层底商。项目刚开过一次盘,去化的十分差,首开只开了一栋楼,去化率不足30%,项目陷入滞销僵局。上任项目总因为销售不力被降为总监,调往外地。
项目定位中高端改善,目标客群为城市内的中高收入人群。这类人群主要包括政、商以及大型企业员工。
结合市场的销售情况以及媒体的预估,如果靠常规销售,金风玉露一个月最多实现销售额700万,6个月,还不到5000的销售额。一个亿指标铁定完不成。
我有些气馁,可谭总却说,“这个赌局可以应。”
一周后,谭总与公司签订了劳动合同,同时也签订了对赌协议。正式入职日银地产。
二
他刚调往金风玉露没多久,有一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帮他做一件私事。他租了一套房子,但是里面除了基本装修外,没有任何家具,他从网上定购了一张床,物流过来。物流只送到家门口,但是不上门安装。他目前人在外地,请求我去和物流对接下,并找个地方先把床存起来。
我到的时候,物流已经等的不耐烦了。简单交接便离开了。他租的小区正好是我们公司旗下的物业,我和物业对接后,物业经理安排了两个保安帮忙,把他的床先暂放在了物业管理中心。
在和他沟通的过程中,我得知他大概一小时后能回来,于是,我就在物业中心等他。
傍晚的时候,他回来了。一个女人挽着他的胳膊,慢慢地走着。女人看起来很虚弱,步子很小,紧紧地靠在他的手臂上。女人个子不高,很瘦,站在谭伟身边,头顶仅仅到了肩膀位置。头发像枯草,在还没有完全暗下去的夜色里,她的许多发丝乱糟糟地蓬松着。走近了,女人的面容很疲惫,未施一点粉黛,皮肤看起来有点粗糙。
谭伟说,“这是你嫂子。”
如果他不介绍,我甚至都怀疑是他妈,他们极不般配,我磕磕巴巴地喊了一声“嫂子。”
她勉强地笑了一下,说了句,“你好”。本地口音。那时,我猜,他一个南方大企业的明星经理人,之所以回到这个小城任职,大概率是因为他的妻子是本地人。
我和物业对接后,和保安一起帮他把床搬进了步梯一楼。把床安置好后,我就打算离开。他送我到门口。突然对我说,“跟我干吧?”
我不解地看着他。他说,“从人力资源部调出来,跟我去金风玉露项目做策划。我缺帮手。”
我想拒绝,因为我入职的两年内,已经被动轮岗三次了。一开始,领导的本意是通过轮岗快速培养我成长,可是最终的结果是频繁的被动轮岗让我每到一处都像个新人,同时期入职的很多人都已经升职了,而我还在被调来调去。我觉得都是因为频繁的调岗才导致了我工作的被动。前不久,公司又升职了一批人,仍旧没有我。因为此事,我和负责人力的副总大吵了一架,我觉得自己很委屈,付出了很多,最终什么都没落到。我写了很长很长一段留言,全部抱怨,发给了人力副总。后来我接到他的电话,我以为他会安慰我,结果是他批评我幼稚、不成熟,我在电话中与他吵了起来。从那以后,我被彻底冷落了,甚至在走廊里我碰见那个副总,给他打招呼,他都视而不见。我被打入“冷宫”。我在日银的职业生涯从那天起走进了死胡同。
谭伟的邀请让我心里升起了一阵暖意,但是,他自己还在试用期,他是否值得跟随?我已经在公司犯了严重的错误,如果再走错一步棋,只能离职了。
我双手不停地搓着,我说我再考虑一下吧?
他说,“我有信心实现销售额1个亿。我们一起扛起这个赌局。如果完成,我留下,你升职。我了解过你的情况,你现在的处境与被离职也不远了,不如赌上一赌。”
此刻,我才明白他为什么选择我。他笃定,目前我处于被职场边缘化的境地,唯有和他站在一起,殊死一搏才有翻身的机会。
就在我俩说话的间隙,我看见他妻子从内屋走了出来,我说,“谭总,我先走了。”
他点了点头。
他妻子靠在他的肩膀上,向我摆手再见。我点头回敬。
也许就是这一刻吧,我觉得他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也是一个值得跟他打天下的领导。我下了一个赌注,打算我在日银的路就跟他一起拼下去。
没几天,人力资源部经理找我谈话,把我从人力资源部调往金风玉露项目部做策划主管。同时给我安排了一个随时监控好谭伟的一举一动,并及时向集团汇报的工作。
三
按照常规打法,通过报广、户外、道旗和暖场活动来扩大项目的宣传力度。但是谭伟说,常规打法已经来不及了,只有团购,才能搏上一搏。
我们把目标定位在了本市一个大型企业集团品达实业。
品达实业,原为纯国企,后企业破产改制为私企,但是保留了许多国企的风格。如食堂、班车、澡堂以及逢年过节的福利都与过去的国企类似。改制后,集团业务包含食品、服装、商贸、酒店等多业态,是本市最大的集团性公司。
我们先是安排大量置业顾问在企业门前发放单页,并口头告知,但凡品达员工拿着单页前往售房部均可领取热水壶一个。一开始效果还不错,陆陆续续有人前往售房部,但是,领热水壶时需要留下联系方式,后来,来的人就少了,他们反映留下联系方式后总收到售房部打来的骚扰电话。
渐渐地,保安开始驱逐置业顾问。我们跑到马路对面发,但是品达的员工已经不愿意接了,单页扔的满地都是,环卫对我们意见也很大。置业顾问看不到希望,就失去了信心,后来,安排谁去发单页都有阻力。
有一天,谭伟叫着我说,“走,咱俩去品达,我和他们办公室负责人联系上了。”
品达总部大楼离我们项目不远,我们开车五分钟便到了。企业大楼,安保做的非常严格,进入大院和上楼均被保安拦下来盘问。好在前期已经打通了关系,我们终于上了大楼了9楼,在走廊的尽头找到了办公室主任殷轩。
他坐在办公桌里面,没有起身,也没有示意我们坐下,我们就那么站着,光线很暗,看着他像一团藏在黑暗中的巨兽。他说话简洁且语气冷淡,一边翻资料一边说,“如果不是领导打招呼,我是不允许你们来的。现在房子都卖不动,你们来搞团购,谁买就是坑谁,我这个位置是为员工谋福利的,不能坑员工。”
谭伟说,“就是因为是福利,所以才敢来叨扰您。如果是坑,我们自己也不会跳。城市就这么小,五个人之内就能把关系连接上来,抬头不见低头见,如果不是福利,坑了企业,让员工抱怨,那以后,我们日银也别想在这个城市生存了。”
他微微欠了欠身,指了指沙发,示意我们坐下。
我们坐下的同时,我顺手把档案袋中装的伴手礼,放在了他的桌子上。他看了看,没有说话。
谭伟继续说,“日银虽然不是大品牌,但是我们老板您应该也知道,在未进入房地产之前是咱是的市委常委。他除了有经营意识,更强烈的是政治意识和为人民服务的思想认识。所以,您放心,我们能来,绝对是带着诚意来的。”
谭伟把老板搬出来,起了不小的作用。殷主任站了起来,走到我们身边,给我们倒水。这时候我看清了他的面容,30来岁的年轻人,五官很立体,应该是新提拔不久,因为他身上没有老国企人的圆滑,而是民营企业新任领导的直来直去。一看是个干事的人。他直接问,“你说说带来了什么诚意?”
谭伟看了看我,示意我把优惠政策讲一下。
“在售房部正常优惠的基础上,10人成团,额外优惠98折,10—30人优惠95折。30—100人9折。100—200人85折。200人以上全部8折。假如正常一套房售房部正常成交价在5500,我们员工团购最大可享的价格是4400元。我们项目的品质,您是知道了,市中心,繁华地段,全市最好的小学和中学学区房。最关键的是离我们大楼不远,上班距离近,公司有点事,叫一声就可以过来。方便照顾家庭,也方便工作。这个价格别说是市中心了,偏远郊区都买不到。”
他突然打断我,“我十分钟后还有个会,还有其它要说的吗?”
我转身看着谭伟,他没有说话,而是表情平静地看着殷主任。殷主任接着说,“如果没别的了,你们先回去吧,我给领导汇报汇报。这么大的事,事关员工对企业的信任。我们研究后给你们回复。”
他下了逐客令,我们也不便继续待下去,站起来告别后就要走。他突然拿起办公桌上的档案袋,又塞进了我的手里,“这个你拿走,以后来过来坐,谈事归谈事,不要拿这一套。”
他说话冷静且不可抗拒。我看了看谭伟,他点了点头,我接了过来。
路上,我很灰心,不知道说点什么。他却安慰我说做销售的,碰壁是常有的事,打1000个电话,可能会有一组成交,那每多打一个电话,离成功就更进一步。同样,拜访50组客户,可能会成交一组,那每失败一次,都是离成功更近一步。何况殷主任也并没有说拒绝,而是公司内部商定后给我们答复。
四
当时,我们面临的现状,除了市场,还有团队内部信心不足,置业顾问好几个月因为卖不出去房子,只拿1000多的底薪,甚至有时候还会被集团考核处罚,再扣去几百块。大家大街小巷发单页,到处扫街,可是仍旧不见起色。都抱怨公司给的政策太少,要求降价。还抱怨为什么其它项目可以0元购,而我们就不可以。有几个置业顾问离职去干了别的行业。剩下来的,也人心涣散。
在等品达回复的时候,我们又跑了好几家企业,最终都是因为对市场没有信心,直接拒绝了团购。其中有一家,为了等老板,我们在下雨天淋了个透心凉。最终也没见上老板一面。
一星期后,我们依旧没有等到殷主任的回复,无奈之下,我们二次前往。
这次我们到的时候,品达大楼门前围了一群老头老太太,好像在维权。我一看形势不对,对谭总说,“我们先走吧?今天殷主任肯定没心情。”
谭伟说,“等等,看看。”
一群老人围着殷主任,有的人还坐在轮椅上,有人坐在地上,有的人看着略微年轻些,但是头发也花白,他们怒气冲冲地在大声吵着嚷着。
听了半天,也没听清楚到底在说什么事。但是被围在中间的殷主任却是焦头烂额的样子。
后来,我们发现陆陆续续越来越多的老人渐渐赶过来,人员有近30人,很快就形成了规模。我下车拦住了一个正打算往人群里去的老人,经询问才知道是他们原来是国有企业的老员工,企业改制后,这些人的社保有10年没给他们交,后来,他们闹过几次,政府牵头,组织企业和医保窗口对接,最终把这笔钱给认下来了,也补缴了。本以为这事圆满结束,可是谁知道他们自己回去一算,少给他们每人核算10个月的医保,每人每月100元出头,算下来,每人少发了1000多块钱。老人边说边抱怨,“1000块钱不多,可是那是我们这些老人的救命钱。他们一拖再拖,拖了好几年了,人越死越少,他们是想等我们这些人全死了就不认账了。”
我问一共多少人,他说,将近80人。
“企业为什么不认这笔账呢?”我问。
老人说,“因为统计口径的问题。企业一开始也认了这笔钱,说是从企业内部想办法腾挪出来这笔钱给我们单独补贴,可是后来负责这个业务的人离职了,再后来,领导频繁更换,就没人认了。现在他们改口说以医保机构的核算为基准,翻脸不认了。医保窗口说他们核算的数据是企业提供的档案,是系统中能够认可的部分。”老人越说越激动,“一共才八万多啊,对一个这么大的企业来说,啥都不算,可是对我们老年人来说,一分一厘都事关救命啊!”
我把情况反映给了谭伟,谭伟听完,便下车打了个电话,电话时间约莫有十分钟,返回车里后,他说,“我们继续等。”
那天,我们从上午十一点,一直等到了下午两点,午饭我去隔壁买了两个汉堡,我们边吃边等。
后来,殷主任不知道给他们承诺了什么,下午两点的时候,那群老人骂骂咧咧地走了。看样子事情是没解决,只是暂时缓过去了。
老人们刚走,我和谭伟就冲了过去。殷主任看见我俩,很不高兴,“你们怎么又来了,你们没看见今天的情景吗?我忙得很,你们走吧。”
谭伟说,“刚才的事,我了解过了。这八万多,我们企业承担了。”
殷主任和我几乎同时都愣住了。
他说,“跟我来吧!”
我和谭伟跟着他上了9楼。刚一坐下,谭伟就说,“我知道咱们企业是诚信企业,是当地的纳税大户,那么多税都纳了,不可能因为八万多不解决,一定是有自己的难处。我刚才在等的时候,听说了这个事,那些老人,曾经也都是咱们企业的功臣,我给我们董事长汇报过了,领导同意,我们以捐款的形式把这笔钱承担了。”
殷主任连忙推辞说,“不行不行,流程不合规”。谭伟说,“如果哪一天,账算清楚了。你们还给我们。那些老人不能等,可是我们能等。”
殷主任这才吐露真情,那些老人原是集团下属一个子公司的退休职工,这个子公司在改制的过程中先是被个人收购,那个人后来又转手卖了一个人,最后才划归品达集团,这里面牵扯了好几个转手人。按照合同约定,应该由第一个人承担这笔费用。之前品达曾牵头第一个人和老人们见过面,那个人也认了,还留下了每个人的银行卡,可是后来那个人生意失败,再也没露过面,谁也找不到他。老人们也找不到那个人,就隔三差五来品达总部大楼维权。集团也很无奈,这些老人年龄大了,经常来闹事,我们还担心老人们在大楼前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事情越闹越大。我们想过承担这笔费用,可是集团正在上市的关键期,资金出处非常严格,找不到可以挪用的资金。
殷主任越说越激动,突然就拉住了谭伟的手,使劲地握了握。但是语言还是很克制,“如果你们能帮我们解决这件事,真的太感谢你们了。但是,事关资金问题,我们还需要再研究研究。”
那天,我们又简单地聊了聊合作的事。语气很平和,沟通很顺利。殷主任还保证,一周内一定开会研究,给出一个结论。
后来,我才知道,在等待的时候,谭总给老板打了一个电话,征求老板关于8万元的意见。当时,集团有一个老带新的推荐奖励,即老业主推荐新业主,一套房子奖励3000元左右,8万元,算下来是200多套房子的老带新奖励。如果团购达成,这部分钱就相当于老带新的奖励变换了一种形式。如果达不成,谭伟承诺这笔钱算他个人的捐款,由他自己出。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这8万不是小数目,万一团购失败,您真的要自己承担吗?他说,破釜沉舟,孤注一掷,只能如此了。
他的这种斗志也点燃了我内心的熊熊烈火,燃起了无论如何一定要完成任务的壮志。
五
在等待的这周内,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金风玉露的旁边是月云湾小学和实验中学,都是全市排名数一数二的名校。
月云湾小学三年级一学生得了肾癌,学校组织了一场校内捐款仪式,全校师生共捐款6万余元,当地电视台和电台报道了此事。
次日,一个操着南方口音的中年男人,带着2万元现金走进了校长办公室。放下钱,只说了句“昨天看了新闻,得知了学校学生得肾癌的消息,这是我的微薄之力,希望能够转交给孩子家长。”
留下一句话就走了。校长追出来想了解更多信息,但是男人匆匆出了校门,离开了。
校长把这个事件又给电视台打去了电话,电视台想要跟踪报道,但是校长能提供的信息特别少,30岁出头,高高的,面容清秀,南方口音,具体哪个地方说不清楚,像江浙一带。
电视台记者提出查看监控,学校有点犹豫。虽然学校想借此机会扩大一下报道面,希望社会上的更多关注这个肾癌的小朋友,但是捐款人既然是匿名捐款,就是不想暴露更多信息,冒然提供本人视频监控,害怕泄露了捐款者信息,对捐款者造成负面影响。
最后,在电视台记者的软磨硬泡下,还是允许了记者看一下监控。没想到,记者一看,便说,“这个人姓谭,叫谭伟,是金风玉露项目的总经理。”
校长一听与金风玉露项目有关,害怕这是地产公司的营销手段,怕被家长质疑,校长就退出了此事。只简单两句话,感谢捐助,祝福好人一生平安,然后不再多说话离开了。
可是,这事给了媒体新闻爆点。电视台、电台、日报社纷纷来到日银地产总部,和行政总监王总沟通了此事,要对谭总进行一个专题报道。王总很乐意,非常欢迎媒体对这种好人好事的大力宣传。
王总把我从项目上叫到了总部,陪着王总接待媒体,落实关于这件事的宣传报道工作。
电视台说他们不方便出专题,但是可以拍点画面,将来融合到其它题材里面。电台说他们可以出一条新闻在早间和晚间播放。报社说他们想出一个专题采访,希望我能先联系谭总时间,然后陪着一块去采访。
除了电视台、电台和日报外,楼市网、房产网、DM杂志等各非主流媒体也同步跟进。都想借此机会和日银走的更近一些,以求谋得明年推广合同的签订。
一时间全市地产行业都是关于谭总匿名捐款的新闻,尤其是DM报的覆盖面广,他们把谭总工作时候的照片放在一页报广上,投进了城市的大街小巷。
因为此事,谭总落了一个“最帅地产人”的称号。
金风玉露项目也同步有了一个带有温度的IP,与日银地产“筑就美好生活”的企业使命同频。
很快,我就收到了殷主任的电话,电话说他们经过开会研究,初步同意我们在他们大楼一楼大厅设置一个展位,可简单布置,进出大楼的职工都可以上前询问。但是这仅代表日银地产自己的行为,目前品达实业暂不参与进来,先看看员工的反应再说。
我把这个消息汇报给了谭总,他拍着桌子说,“太好了,这是迈向合作的第一步。”
当天下午,我们就制作了一个大的易拉宝,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了大量关于项目的单页和楼书。每天安排两个置业顾问专门值班,谭总也会每天定时去询问进度。
听说这是他们企业第一次在一楼大厅为别的企业设置宣传展位,冲着谭总的口碑去的,因为他们也看到了谭总匿名捐款的事,他们相信有这样的领导,项目一定不会错。
咨询的人很多,也有很多人留下电话。但是真正入手的很少。
因为团购的协议还没签,我们也没敢正式对外释放团购的消息,只能按照正常的宣传推广一样报价格和优惠力度。
与此同时,我们同步还在推动老人的医保问题。
殷主任说如果让日银地产拿钱出来解决这件事,总有一种名不正言不顺的感觉。又有潜在的行贿受贿的嫌疑。谭总说日银拿钱不是给的品达,是捐款,直接给到老百姓手中。品达不插手此事,只是间接帮品达解决了一个问题而已。
殷主任当即拍板说,“成,这个路径可行。”
由殷主任组织和动员。次日,在品达老家属院内,临时组织了一个小型展台。拉了一个横幅,日银地产捐款品达实业退休老职工慈善活动。
老人们有的推着轮椅,有的坐在轮椅上,有的搬着很破旧的凳子,有的直接坐在已经破烂了许多洞的沙发上。他们把最好的凳子给我们坐,自己随便找个角落站着或者倚着。
谭总作了简短的讲话,描述了日银地产这些年在敬老院、贫困学生等群体上的公益支出。活动组织的很顺利,流程很快,凡是在册名单上的人每人1000,已经去世的,由家人带领,共计72户。
这些老人激动拉着谭伟的手说,“你真是好孩儿啊!我们万万没想到,我们上访了好多年的问题,被你们地产公司给解决了。真是感谢啊!”有个老年人,应该是刚从超市回来,轮椅上放着一箱牛奶和一些蔬菜。他把牛奶拆开,非要每人递给我们一瓶。
有老人说他的儿子正打算结婚买房,买日银的房子一定不会错。
这件事为日银地产赚足了口碑。
这些老人其实并不是缺那1000块钱,实际上,他们的经济实力还相对雄厚。在他们那个年代,像他们这样有个正式工的很少,他们存了一笔钱。他们气的是企业被卖,改制了几次,每一次被卖,自己都像厂里的机器一样各种转手,在转手的过程中,很多事员工都被蒙在鼓里,临到了,还欠了他们1000块钱。他们只是为了争这口气,让现在的企业记住他们这些过去为品达开疆拓土的功臣。
他们现在住的家属院已经破旧的不像样子,四层砖房,下雨渗水严重,区里一直说拆迁,但是一直未拆。他们有的和孩子挤在一起,有的孙子都该结婚了,买房势在必行,但是因为市场形势不好,都不敢买房。
谭伟说接下来他组织一场专门针对家属院的宣讲。把有关金风玉露的所有细节都讲清讲透,让老百姓心里亮亮堂堂的买房。
老人们很容易动感情,他们开始集体鼓掌。
第二天,谭伟带着置业顾问、单页、礼品走进了有家属院老职工自发组织的宣讲现场。那是一个类似于停车棚的大空地,一头停的是电动车,另一头是麻将桌,还有一片空地是跳舞用的。谭伟把有关金风玉露的所有细节都讲了一遍,尤其是市中心闹市区名校旁,等各个卖点都很有震撼力。他们唯独担心的就是价格和是否会贬值。
谭伟说,接下来公司打算出台一个团购的政策,价格很优惠,团购的对象仅限于咱们品达的员工,也包括离职和退休的员工。
这个优惠政策如果能批下来,一平米至少还能再优惠1000—1500元。
大家都很激动。
谭伟突然话锋一转,“可惜,品达总部迟迟不签这个协议。”
有老人问,“为啥不签?”
有老人接话说,“如果房价涨了,皆大欢喜,是个福利。如果房价降了,员工闹起来,谁来担这个责任。现在房价不稳定,都不敢下手买,公司的领导也不敢贸然行动啊!”
这么一讨论,人群中就叽叽喳喳地议论了起来。本来想着通过这次宣讲,多多少少能圈住一波客户,可是现在的情景,似乎要泡汤。我们的置业顾问开始维持秩序,但是陆续有老人想离开了。
谭伟安静地站了很久,会场稍微安静的时候,他突然开口说话了,“考虑到大家的担忧,我们公司特意出台了一个辅助的政策。在房子清盘之前,如果降价,前期购买的客户,降多少赔多少。”
有了这句话,大家才彻底安静了下来。释放了优惠,解决了降价问题后。老人们踊跃着想报名。可是,团购协议没签,房子还是买不了。有老人说,“这个好办,我们去总部找领导,我们员工想买房,我们是自愿的。领导们出个政策,那是在帮我们,我们懂得感恩。”
次日,那群老人,就去了品达总部。因为前期已陆续释放了团购优惠与非团购优惠之间的差距,很多在职员工也都跃跃欲试,向各级领导请求公司尽快签订团购协议。
后来,品达集团在内部群内下发了征求意见稿,员工们反响热烈。最终,实现了品达与金风玉露项目的团购签约。
原来我们在品达一楼大厅摆摊,如果说还不够名正言顺的话,协议一签,品达在公司内部官网下了红头,还把红头粘贴在了一楼大厅的电梯处,一下子,金风玉露项目火爆了起来。很多与品达无关的人也想参与到团购里面,花钱请客吃饭,谋求一份品达的工作证明。
11月,品达实业团购签约突破100套。12月突破200套,截止2014年12月31日,最终实现去化1.25亿元。一跃成为集团的销冠楼盘。
完成任务的那一刻,置业顾问在售房部大厅抱头痛哭。我冲上楼想和谭伟共享喜悦,我却看见他在悄悄抹眼泪。于是,我也就悄悄地离开了。半年时光,这里面的艰辛和压力,蕴藏在每一个日日夜夜里,在无人的深夜,谭伟不知道有多少次的难眠。
六
按理说,接下来就是谭伟的顺利转正。可是左等右等,人力资源部没有联系谭伟。
我向同事私底下打听,才得知谭伟因为月云湾小学捐款的事被投诉了。
投诉人匿名,匿名信直接发送到了董秘办秘书处手里,内容是金风玉露项目总谭伟以营销为手段,与媒体共同虚拟捐款事件,打造虚假人设,一旦此事暴露,必将使日银地产的名声受到极大的侮辱。
董事长没有擅自抉择此事,本来董事长并不关心到底是不是虚拟捐款打造人设,只要能引起市场轰动,有利于销售即可。可是这一封匿名信言下之意是必须处理谭伟,否则他将把此事公布于众。
一旦公布,谭伟虚假人设是小,公司声誉事大。于是,谭伟的转正就搁置了下来。
本来想以缓兵之计,把这件事慢慢缓过去。没想到电视台记者也收到了同样的匿名性,还火急火燎地找到了王总,质问为什么把他们也拉下水。
王总反而质问记者这事是不是他们和谭伟合谋的?记者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王总疑虑陡升。日银地产每年都会与电视台、电台、报社签订一笔推广费用,以软广的形式,陆续报道关于日银各个项目的情况。尤其是当日银地产举行一些健康舞、健步走、骑行、关爱老年人等社会公益活动的时候,媒体会重点报道关于日银的一些细节。项目又可在费用预算控制范围内,自主选择各种房产网站、DM报广杂志合作。各类媒体作为乙方,会定期主动拜访各个项目,与谭伟有交集,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如果说这一切都是谭伟布的局,也能理解,只是为什么要留下来这个小辫子让人抓住呢!王总越想越气,就把我叫过去,狠狠地批了一顿,还责备说让我去项目上监督谭伟的一举一动,为什么一直没有回复。
因为这事,我也很郁闷。本以为拼命换来的业绩,定能保全我升职加薪,没想到突然又冒出来了这么一件事。谭伟倒是按兵不动,我多次给他汇报,他总是一副淡然的样子,还说马上到年关了,返乡置业潮一定要抓住。
我急的团团转,对谭总说,“现在咱俩的饭碗能不能保住还不一定呢?您还有心关注返乡置业。先把这件事解决了吧!”
谭伟说,“沉住气,狐狸的尾巴自然会露出来。我方不动,对方一定会动。”
果然,很快,狐狸就露出了尾巴。
2015年的元旦来临之前,我在售房部安排工人们正在布置现场。这时候,万里江山项目营销总监任峰来了,刚下过雪,当日天晴,积雪融化,把它的车弄的很脏。他一进售房部就看见了我,把车钥匙往我手里一塞,“给我洗洗车去!”然后,转身就上楼了。
我俩之前有矛盾,关系不好。我立马追上去,把钥匙又塞进了他的手里。“没时间。”
他愣住了,他没想到我竟然这么直接就拒绝了他。日银地产因为老板原来是体制内出身,所以,虽然是民营企业,但是带有很强的等级文化。他是营销总,我是策划主观,按理说他安排我,我应该去干,但是那次我拒绝了。并且,他上楼的时候,我也跟在了身后,我知道他找谭总一定不是好事。
那段时间,集团正在评定年度明星管理者荣誉称号,候选人在谭伟和任峰之间。谭伟有投诉,任峰过去一年业绩虽然很好,但是0元购,也并不光彩,利润率极低。
他横冲直撞,直接推门进了谭总的办公室。往沙发上一仰说,“谭总好惬意啊!”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懒散的样子,一肚子气,直到谭伟示意我离开,我才关上门,去了隔壁。
玻璃隔断,隔音效果几乎为零。他们内部的谈话,我听的一清二楚。
他开口就对金风玉露项目提出了很多的意见,大部分都剑指我的工作。比如售房部包装的太丑,质感太差,红色不够鲜艳,有色差,文案不够响亮,软塌塌的。还说我们的单页弄的脏兮兮的,渐变色过渡不自然。市场上几乎没有啥声音,如果不是弄那个捐款事件搞点人设,金风玉露项目今年肯定完不成业绩。
我本来处在极度恼怒的情绪中,突然他话题转向捐款人设事件,我猛一激灵,感觉这个匿名举报者应该是他,于是,我赶紧打开了手机录音功能。
谭伟问,“任总有什么建议呢?”
他突然把声音压的很低很低,“要想捐款事件平稳过渡,得找一个背锅的。开了策划,我和你合作,咱俩一文一武,管保你在日银平步青云。”
谭伟问,“为什么帮我呢?”
任峰说,“我有一个比较好的代理公司,合作了很多年了,推荐给你们。价格也合理,保证明年你们在市场上的声音响当当的。事成之后,不会少了谭总那份。”
任峰想来有勇无谋,说话直来直往。有了他这些话,谭总翻了脸,“策划和代理公司就好比一个人的手,我就好比是这个人的大脑,手画出来什么画,是有大脑决定的。你说我们项目包装不好,设计不好,那是我的错,和代理公司无关,和策划更无关,与其开了策划,换了代理公司,不如把我换了吧。”
场面陷入尴尬。静了一会,任峰刚想张嘴说话,被谭伟打断。“捐款不是事件,这件事,我已经给老板解释清楚了,是我以个人名义,个人资产真实的捐赠。如果还有人想拿这件事故意抹黑日银的话,自己可以掂量下老板会怎么处置。”
任峰一定没想到谭伟这个看起来温和谦恭的新人说起话来竟然这么有力度。
任峰强硬地说,“我就不信老板信你不信我。”
这时候,我听见有个声音啪地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就是任峰气冲冲地打开门要走的声音。我同步也开了门。我们相互看了看对方,我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沉稳而坚定,气势上一点不能输。我知道任峰的心思,他不服气,他那么努力才走到了营销总监的位置,谭伟一来就直接任命为项目总经理。并且半年内还做出了这么闪光的业绩,他拼尽全力0元购策略换来的业绩在谭伟的团购攻势下中黯淡无光。他内心一定有怨气、慌张和紧迫感。
他走后,我急冲冲地进了谭总屋里。有被信任的感动,也有被剑拔弩张氛围搞得紧张的情绪。我迫不及待地说,“我录了音。”刚说完,低头一看,谭总桌子上也放了一个录音笔。显然谭总也录了音,并故意拿出来给任峰看,任峰才哑口无言。老板最讨厌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之便与乙方公司有所牵连。
事后,我才知道,谭总之所以底气这么足,是因为在一个和老板的聚餐中,他安排妻子给他送了件衣服。老板看谭总妻子身体虚弱,就问怎么回事,谭总说他的爱人得了尿毒症。所以当得知小学生得了肾癌后,就起了恻隐之心,并捐了款。
事后没多久,谭总正式接受了试用期转正考核。并顺利转正。可是,当年的年度明星管理者不是他,是任峰。从私底下打听到的消息,负责评选任务的王总对他始终抱有偏见,并且对捐款事件持疑。老板倒是在年度评选大会上提到了谭伟,说他和任峰一文一武,是日银发展的人才基石。
2015年3月,集团新任命了一批中高层,我的名字第一次走进红头文件中,成为金风玉露项目的策划经理。
此后的许多年,我们都在一起共事,金风玉露项目结束后,我们辗转到了外市,后来还去过海南操盘,再后来,他升职为集团的营销一把手,我跟随他一路升职为区域策划总。那个曾经不被人看好的温和型领导,逐渐成长为日银的中流砥柱。许多年后,我也曾好奇地问过他一个问题,捐款是不是提前设好的局。他反问我:小朋友收到了捐款是不是真的?我说,是。他说,如果是真的,又何必在意到底是不是一个局呢?
2019年以后,房地产形势每况愈下,很多地产人都转行了,包括任峰。日银地产频频处于破产边缘,员工最多时候,近5000人,如今剩下不到200人,哪怕是他妻子已于2018年去世,他依旧还在这个铺满荷花的城市工作着。我很多次想问他为什么不选择离开,可是,职场浮沉多年,我见过太多急功近利的博弈,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这个温和且重情义的男人,无论是日银,还是这座城市,对于他,也许都有一份真情在,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