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听话的彦彦那天倔强无比地要陪哥哥一起睡,总算在林念初讲了半个小时道理,列举出她睡觉不老实影响别人睡眠等恶劣习惯之后妥协成等哥哥睡着再离开,且小睡神竟然真的坚持到了李维睡着,又对着自己心肝宝贝的小熊叽里咕噜了一通,才算答应回自己卧室。却是在林念初抱着她回到自己卧室,放在床上打了个滚就昏了过去,脱袜子换睡衣,打着小呼噜一动不动,林念初简直是气得乐了出来,而后,又狠狠在她的苹果脸、小胖脚上亲了一个遍。
再从彦彦房间出来,楼下客厅已经关了灯,却还是有光亮。林念初叹了口气,回卧室拿了厚睡衣,下楼的功夫,听见晚间新闻的声音,音量开的挺小,楼梯下了一半才听得到。
凌远果然是在看新闻。说是看新闻,神色仿佛又很游离。林念初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把厚睡衣给他披上,双手合上他手,果然又是冰冰凉,刚要说话,他已经伸臂把她搂在胸前。
“维维没大事了,你放心。”
“嗯,知道。第一医院儿科林主任亲自照顾,有什么不放心。”
“维维笑笑生活习惯上好过彦彦太多,我看彦彦就长到7,8岁,也绝没有这么好的规矩。但是,还是彦彦好带。我今天一直想,小蒋这两年,真不容易。”
凌远垂下眼皮。
林念初搂着他脖子,轻轻抚摸他脸颊的线条,“我怎么这么命好?没有陪你走过最痛苦的时候,没有陪你走过最艰难的时候,都是你自己,等给了我的,几乎……就只是我和彦彦的小远了。”
他低头,细细地吻她,她应和,辗转缠绵,直到她惊觉脸上凉湿,轻轻抬起脸,“小远?”
他不答。
她伸手去触他的脸,“小远??”
他突然把脸埋在她的胸前,紧紧地搂着她,竟是肩背抽动,“小远?!”
她是真的有点惊了,“究竟怎么了?”
他只是极低地极低地呜咽,她也只能抚摸他的头发,背脊,过了好久,他抬起头,神色已经平静,望着她,开口,“Z市那边,是个长了癌的肝脏,已经要衰竭,如果它衰竭了,且癌细胞也会扩散到其他器官,人就会死,于是,我们只好移植。”
他望着远处,神色已经平静下来,“但是,循环在体内的癌细胞还存在,最关键的是,如果这个人的控癌基因已经出现了问题,那么,移植过去的肝脏终将被癌细胞侵蚀,死亡。他,就是那个给Z市移植过去的肝脏。”
Z市,一处公寓房子。
房子不小,装修得颇为豪华,只是冷清清的,沙发上还蒙着布。
李波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正把一锅煮好的面端上桌,蒋罡在摆碗筷,三个大碗,长筷。李波对坐在一边呆愣着的谢小禾道:“我瞧咱们仨,我手艺肯定还是矬子里拔将军的。只能我下海。这面里有香肠有鸡蛋,有青菜有榨菜,我已经真的尽力了,你可别拿吃周老师的手艺的心态挑剔……”
谢小禾扯动嘴角,开始捞面,苦笑,抬头瞧他,“你可真有乐观主义精神。”
李波已经坐下开吃,“没比想象得更差——小罡还来了,主公收了我那俩小麻烦鬼去累死他,生活至少在最近,还是美好的。”
谢小禾怔怔地瞧着他,半晌,叹了口气,幽幽地,“可是比我想的差。看到通稿的时候,我……我还是……我没想到他们如此没有信心或者说诚意……”
李波抬头,吃了半个荷包蛋,这时见蒋罡微笑着从行李里抱出来一大堆密封包装的鸡爪,牛肉干,鸭舌头,眼都亮了,赶紧撕袋子,边撕边道,“要说没有失望是不可能的。不过这是理智的做法,”他把牛肉干丢到面里,“而且意料之中。就好像我们切肿瘤,一个已经跟组织长在一起的肿瘤,威胁生命,必须切掉一部分,切的时候就要牺牲一些组织,可是在特效药出现之前,又不能为了根治,把所有组织都切除。如何切,如何留,”李波抬起头,看着谢小禾,“是个很难做的抉择。很可能做的不对,切得太多或者切得不够,但是这个抉择总得做。每个人都在做,我也一样在做。”
“这次——会不会有奇迹,在下一次被切的时候,已经有了特效药?痊愈了,康复了?”谢小禾的眼里,已经带了悲伤的神色。
“为什么不可以?”李波抬眼,噗地笑了,“周老师没有跟你讲过吗,我们每一次的治疗方案,都是以这只是一次很可能失败的尝试的心理准备,尽创造奇迹的努力。”
谢小禾不语。
李波突然拨电话,电话接通,他开口,“周老师,我李波……啊,我挺好,现在已经从局里回来,在吃面,小罡在——还得跟你交代,小禾其实是这次的特约记者。对对,出差是在我这里。”他笑,看她,“现在她问我,某一种治疗方式,在针对疾病的探索中,有多大可能是可以治愈这种疾病的方式。我如今脱离临床前沿太久,想举个具体的例子,举不出,你给她讲,从最初,第一例针对胃癌的手术,针对肝癌的手术,针对直肠癌胰腺癌胆囊癌的手术,是哪一年?之后患者活了几天?然后呢?这么多年之后,又有多少当年的绝症,在不断的实践,失败和生命的代价之后,如今,已经不再是绝症的呢?说起来,如今,连感染艾滋病毒的人,5年10年不发病,已经不是稀罕事了。”
凌远家。
林念初靠在凌远肩上,眼中全是忧惧,却还是不甘心地,“小波,小波他出身这样家庭,见多了这些……这些东西,不会……”
“他当然不是不懂。”凌远轻轻扯动嘴角,“他太懂了……他不仅懂,是从一开始就明白这步境地。我到现在也才知道,怎么这些年,他真的就能跟我们的界限划得如此之清。到现在,维维和笑笑在这里,”他嘴唇轻抖,终于靠在沙发背上,“我也真的……必须在这件事上跟他划清界限。不过……”
他微微皱眉,神色间仿佛不可测,过了好一阵,突然躺下,对林念初道,“给急诊打电话,说我突然胃肠痉挛,解痉剂完全不起作用;肌肉麻木体温降低,让他们叫救护车来。”
林念初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地抓他手,“你……”
凌远往后躺道,合眼,“明天开始就是7天的常务会,我要休个大假。你给周明打个电话,让他跟消化内科主任一起来给我会诊。还有,老婆,”他突然向她微笑,轻拍她手背,“这期间如果有任何人来跟我请示任何工作,不管是临床的,医院的,高价门诊的,分部的,移植中心的,哪怕就是晚一天决定要损失一千万的,要有成百上千患者受影响的,都不能让他们打扰我休息。我现在操劳过度,不能想医院的事儿,只能在家跟孩子们搭积木读故事,谁要是非得打扰我,你是哭还是骂,都让他们滚。”
他轻轻欠身,在她耳边说:“难为你了。我打算在家泡两个月的大假。”
2年一度的系统常务工作会议,第一天上午就是医学院副校长,第一医院院长,会议第n届委员,全国医改委首席专家凌远就过去5年医改在医学院系统9所医院的成绩与不足,做回顾和展望,然而,一大早才得知,凌远缺席,连报告底稿都没有提前递交大会秘书长,甚至没有请假。
过不久部长亲自讲,说凌远是头天晚上救护车直接送到急诊,现在还在加护病房全监护地观察,下面一片议论之声;秘书长匆忙将其他内容提前,因凌远的报告与随后讨论,本占了近半天的时间,下午是零星几块,提得就有些手忙脚乱,午歇,就也提了前。
午歇时候,众多司长副司长,院长副院长们纷纷电话——尤其是医学院系统的,到了下午大家再在会场聚起来,临到开始之前,几乎全是在讨论凌远。
凌远前天还好好的,有个关于移植新药的晚宴,今日与会的人不少在晚宴上跟凌远说过话,他显然不像病入膏肓的样子,脑子清楚得要命,某公司市场部总监讲这几年移植后围手术期,各医院用不同品牌抑制免疫药物后病人发生排斥的比率,错了2个数,凌远本是在跟旁边另一位院长讲最近的两台劈离式移植,听见了,皱眉,抬头,还没说话,那销售总监却是个识趣的,才看见凌远看过来的脸色,立刻作揖,连连说道想是我记错了,古有曲有误周郎顾,如今这移植有关的所有信息,凌院长一皱眉我自是知道自己有了误!
当时在座的纷纷大笑,更不乏有人凑趣儿讲起来凌远专业上的种种过人之处,凌远是连谦逊也没谦逊,直接地坦然受了。
那天还好好的,开会前的周五还做了移植手术,做完了手术还讲了课……断没理由连报告稿子,都不发过来吧?
于是若干电话打过去,得知不是车祸,没有做急诊手术,没有进icu,与会的都是大夫,第一医院又已经从两年前就搞电子病历系统,现在已经小见规模,做到了9院联网,就有人立刻拿用户名登陆进去查,当真有昨晚凌远的er纪录,er转inpatient纪录,入院icd9 code,胃肠痉挛。原因待查。
这一下议论就更多。
急救中心副院长区强立刻就是一句,搞什么,这孙子如果胃肠痉挛就要住院观察,一年怕有1/3的时候在家躺着。
没过半小时的功夫,新消息传开,周末时候,李波的夫人带着一对双胞胎去了凌家作客,之后,夫人走了,孩子却留下了。
再到下午的会开完,部长副部长会后就离开,晚上一系列的餐会推了,亲自到第一医院,探病。
与此同时,躺在单人病房的病床上睡了一个白天的凌远,看着表,对匆匆从儿科赶过来的林念初说,你让欢欢去把彦彦接到爸爸家去,让阿姨在家照顾维维,然后把笑笑接到这里来。
林念初在一行探病的人到之前,把笑笑带来,笑笑一眼看见凌远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眼里竟满是担心,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瞧着她,凌远招招手,她走过去,这时已经听得见徐部长在楼道口跟医务人员打招呼的声音,凌远凑在笑笑耳边,低声地,“我没事。我骗他们。”
然后,他揉了揉她的头发。
笑笑抬起头,伸手摸了摸他额头,脸上的担心惊悸尽去,那个笑容,竟是柔美无比。
凌远病倒没有出现在年度常务会议的消息和去z市上任的李波将自家孩子放在凌家的消息一起被传播,于是自然衍生出种种猜测,连原本北燕申城若干医院若干系统的管理层人员所并未真正仔细关心的z市换届事件,都开始被更多关注;常务会议一天天进行,“痉挛原因未明”的凌远在医院躺了三天,之后又被轮床推上救护车,再由担架抬回了家。据说是动不了,本来想勉力去开会,疼晕了。
第四天凌远回了家,陆陆续续来家探病的同行朋友就更多,大部分就是林念初在客厅接待,林念初抱着3岁的彦彦,身边站着李波那对双胞胎——笑笑维维本就是粉妆玉琢的孩子,单走在街上都让过路人忍不住停下赞一句,这样一对儿站在一起,自然是谁都得问,谁家的孩子,而李波的名字,跟凌远的渊源,老人儿自是明白,这一次凌远在常务会议期间的病倒,旧事倒是被无数不知原委的新人,翻了出来。自然也就更多地,关注了如今李波的所在,甚至,这位从前出色的外科专家从政,位置更高过了他原先的上司,那么,到底谁提起来的李波,这位新贵到底是“谁家”的人。
到了第七天,大家议论的话题换了另一个,凌远会不会一直病到下个月的国际移植年会。3年前他是H国第一个被邀请在这个会议上发言与手术直播的H国外科医生,而下个月,他又将作为全H国第一个担任会议名誉副主席的H国外科医生,院长。如果不去,实在影响巨大,如果不去,又会不会意味着,这位肝胆外科和血管外科的奇才,H国医改的标志性人物,从此,“因病”淡出?更会不会……传说中有C国国籍和A国行医执照,工作经验的凌远,从此携妻儿离开H国?有多少个前沿项目与他相关?更关键是,这个创造了太多奇迹的人物身上,寄托了多少关于这个陈规陋习百出的系统,尚有生机的希望?那么如果他离开他放手,传递的是个什么样的信息?!
会议的最后一天,突然所有部领导齐聚不说,竟然来了几个其他部级领导,大家都觉气氛不同寻常,果然,此届常务会议延期1天,发放资料,通传了有关z市19名卫生系统领导因各种造成了严重后果的工作疏忽而免职的文件。工作疏忽的细则没有列全,多半与督查仪器质量不力,造成院内感染等等有关。后果严重程度是待查。相关人员的处分是免职和党内处分。而部长特别宣布,近期,将从北燕选派几位临床与管理上都有丰富经验的骨干充实z市医疗管理队伍。
这份材料显然准备得潦草,虽然公章盖全,但是错别字尚有之外,某页的日期竟然是盖章后手改。然而无论潦草与否,这19人工作疏忽造成严重后果的论调,是定了。选派专家调往z市也是已经有了人选初稿。
文件特意让部长秘书亲自送来了凌远家。
送来时候凌远正在客厅里手把手地教李笑画工笔。凌远居然穿了中式褂子,把着李笑的手画了一朵山茶花。秘书客套几句,放下文件走了,李笑抬眼看,手抖了下,那一笔粗了。凌远呵斥,画工笔就象做手术,必须百分百专心。那天李笑被凌远按着画了3朵山茶,李维带着彦彦在这个功夫搭了一个lego的飞机场。晚上,一辆加瓜停在门口,凌远看见,就让林念初把几个孩子带去洗澡睡觉,待许乐风进屋,凌远低头磨墨,许乐风上下打量他,“你这么胡闹,就迫得一个语焉不详的文件,就算对今后他的后路有点意义,你给你后面的项目,设多少障?”
凌远猛地抬头,抄起了磨了半盘墨汁的砚台,朝墙上砸过去。砚台砸在墙上,墨汁飞溅了许乐风一脸,许乐风不能置信地抹了把脸,刚要开口,却见凌远已经抱着肚子弯下身蜷成了一团。
周明赶过来时候,林念初已经给凌远输上了液,周明在里面给他做了检查,林念初在外面瞧着许乐风一脸一身没来及洗掉的墨汁,皱眉在门口转来转去,一只手抓着另只手袖子的姿势,居然跟凌远很像。林念初终于是给他绞了条热毛巾,端了杯茶给他,他默默地接过去,擦了脸,尴尬了好一阵,终于出口的话却是,“他这个脾气,也真对身体不好,你劝劝他。”
林念初愣了好一会儿,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说这句话,甚至不知道说了这句话让凌远知道,会不会再发一顿更大的脾气,然而话到嘴边还是说了,“他也是这些天担心气苦得狠了。到最终,也就是跟家里人,发发脾气而已。”
是夜,林念初已经睡熟,凌远再爬起来,套上了厚毛衣,下楼,推门出去,在露台,给李波拨了个电话。
“李波,我要知道,当年,究竟你为什么会放下手术刀,又是怎么可能下得了这么大的决心,走这条路。我要知道,那个一直不肯接受处理的护士,你究竟怎么处理的,最后,”他深吸了口气,“告诉我,纪开来离开第一医院去海伦那边之后,跟传说中的污染血制品事件,有什么样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