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段忆及惊心的日子。
凌远不自觉地伸臂，把林念初的身子搂到怀里，这样，方才让已经升遍全身的惊悸，略得安抚。她依旧是好睡眠，被他拨弄过来，便就迷糊着寻了他的肩窝，搂住了他腰，自己找到舒服姿势，继续睡。
她就这样实实在在的在怀里，真好。
她刚开始做化疗的时候，掉光了头发改变了容颜，当时恰是医院就他拟定的第二阶段改革方向，开始建立社工系统，尤其对肿瘤病人进行心理干预。那时候年轻的心理治疗师很严肃认真地跟他讨论她的情绪问题，摘除卵巢之后的变化，对家庭可能带来的影响，让他看问卷，答题。
小姑娘认认真真地对他说：“凌院长，你也不能例外。不要心存侥幸，所有患者家属所经历的，你也会经历。”
他自然没有带头捣乱社工部的工作，该答的答，该听的听，包括交代了自己，在得知妻子的问题开始，已经在用少剂量的抗抑郁药，剂量逐渐增大，到她怀孕22周，进行保留妊娠，肿瘤切除的手术那天，任何的药物已经起不到作用，他整夜不能入眠，从得知手术决定一直到手术中冰冻病理回来，ia期，高分化，一共50个小时，不能有一分钟入眠，而自己的心跳脉搏，只有在握着她温热的手的时候，才能正常平稳。
小姑娘有点发傻，立刻更重视了他的问题，再查他既往历史，更是惊了，这位在她进入第一医院做高级社工之前，仰慕得仿佛神一样的万能院长，居然……
当时凌远苦笑，告诉她，如果我再出问题，也不是你这个水平的心理治疗师帮得了我。我也一直跟我原来的主治医生保持联系。至于林大夫，你也不用担心……这问卷的种种问题，都是基于既往经验、统计，正态分布 95%的人会出现的问题……我和她，肯定都已经不在其中。
小姑娘冲口而出：“凌院长，那你就还……那样子，工作？”
凌远沉默许久，只说：“那时候，李副院长还在。”
是的，那一段，他在。他在手术室他在院长室，他甚至接起来了一个他留了不少麻烦的贪贿事件的烂摊子，应付摇身一变成了瑞峰公司技术副总监，得志更猖狂的纪开来，面对院里诸多或多或少牵扯其中的科室骨干护士长甚至科主任，处理那个不甘不忿，一身牛劲让人心里甚至有点生怖的小护士。
他，得以能专心地对抗这一切，能在最怕最恐惧失去的时候，随时就寻了她，实实在在的要一个拥抱，实实在在地把耳朵贴在她逐渐隆起的腹部，感受当时的小小彦彦的每一动。
夜很深了。
如果不是幻觉，他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凌远的听力一贯特别敏锐，林念初常笑他，几乎可以跟狼大狼二拼。
凌远轻轻把林念初的头挪到枕头上，掖好被子，起身，走出卧室，站在二楼的走廊，果然看见，一楼黑漆漆的厅里，笑笑纤细的背影。她轻手轻脚地，打着个手电，走到窗边，打开尚还立在那里的箱子。那是蒋罡送来的，她和维维的一应物品，还不及收拾。
笑笑拉开箱子的拉锁，很小心地并不把箱子里面的东西弄乱，伸手进去翻腾，过了好一阵，终于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小玩意。
她把箱子里的东西归置好，箱子拉好推回原位，轻轻拉开窗帘，就把那个小玩意放在窗台上，自己就着窗外的灯光和月光，瞧着那小东西。
那是一只精巧的小马车，马车上坐着小公主，笑笑按了个按钮，马车就走起来，马车走的时候，车上的公主还会侧头，大约——还会微笑。
凌远记得这个玩具。
当时，笑笑才9个月，李波家因为这一对双胞胎的到来，和脾气实在又火爆，脑筋又实在固执的蒋罡妈妈的执意帮忙，而乱成一锅粥。偏偏，维维从小身体敏感，对许多东西过敏，动辄呕吐发烧，两个孩子一起，一个哭了另一个也休息不好，最终，李波父母来，要帮忙带一个，蒋罡哪个也舍不得，终于，还是把更健康更好带，也特别聪明，已经跟大人有了互动的笑笑，让爷爷奶奶抱走了。
李波说，孩子让爷爷奶奶抱走，蒋罡舍不得地偷偷在卧室哭，睡觉前亲不着那个已经会叫’妈妈抱’的漂亮闺女，竟是破天荒地失眠，爬起来，也不管她妈唠唠叨叨地骂，从储藏室翻出来材料电路，连夜做了个最近给笑笑讲的睡前故事——灰姑娘的南瓜车，第二天一早，送了过去……
那个南瓜车，林念初羡慕了好久，这一次，蒋罡还真的也亲手给彦彦做了玩具，只是昨天的一切太混乱，那些玩具还打着包，放在另外一只箱子里。
凌远瞧着笑笑专注地一次次地让南瓜车公主在自己眼前走来走去，窗外的月光，撒在那小玩具上，撒在笑笑晶莹剔透的脸上，竟真的宛如童话的梦境。
第二天一早，保姆阿姨弄了饭伺候彦彦起床，凌远先是将蒋罡送彦彦的那几个小玩具给妥善藏到了储藏室，又嘱咐林念初不要再提，而后，到客房门口的时候，见笑笑维维不但已经起床，而且各自都已经刷牙洗脸换衣服完毕正在叠被子。凌远站了一站，等他们都叠好被子，一手牵一个地下楼，边走，边告诉他们，已经收到李波短信，安全到达，现在忙着工作。然后，顿了顿，再说，也跟蒋罡通了话，她还在高铁上，晚上，也就跟李波会合，凌远说到这里，瞥了笑笑一眼，继续，“你妈妈说，如果不太忙，要做全套的高铁列车、站台给你们做六岁的生日礼物。”
维维抬起头，认真地答，“妈妈爸爸会回来给我们送礼物，不会只寄过来吧？”
笑笑却只低着头，没有说话。
当雅彦一如既往地像拿铲子挖土一样地抓起勺子，从牛奶泡麦圈的碗里舀起一满勺，在颤颤巍巍往嘴里送的过程中，撒到桌上几滴，腿上几滴，胸前一小半，最终进嘴时候，又从嘴角漏下一小点的时候，李维刚刚把自己盘子里的面包香肠鸡蛋都分成小块。他有些惊讶地瞧着彦彦胡乱地抹了抹嘴角——这使得一小块麦圈沾在了她粉扑扑胖嘟嘟的脸颊上。而这时，她依旧那么别扭地抓着勺子，又舀了一勺，热情地递向李维，“维维哥哥，你吃奶麦圈哦！这个好～～好吃。还有好大块的红色的莓子干！圈圈脆脆的！维维哥哥。”
她炽热地望着李维，“这简直比冰淇淋还好吃呢！”
李维一直觉得，在推荐吃的用的这方面，至少对于自己而言——凌雅彦简直就是个天才。她一直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不管她向别人推荐个什么，都带着极其丰富与真诚的感情，那么陶醉的样子，让人忍不住地对她推荐的东西，心向往之，难以抗拒。
也或者是因为，那时候的李维，也还是个5岁多的孩子，毕竟没有那么大的定力，能在妈妈不在的时候，还将妈妈的嘱咐，牢记于心——于是李维接过了彦彦手里的勺子，于是李维把那一大勺牛奶泡麦圈吃进去，于是因为过敏而自记事起从来没有尝过牛奶味道的李维，就真的爱上了混了红莓干的水果香、麦圈的麦香、牛奶的香甜，于是当彦彦忍痛割爱，大方地将自己的一大碗麦圈都推到李维跟前，他高高兴兴地跟彦彦交换了早餐盘。
那天，他们没能去成海洋公园。
在保姆刘姐分装好了给孩子们带的水果点心，也把凌远固定每天吃的早点——白粥小菜水煮蛋端上桌的时候，维维已经把那一大碗牛奶麦圈吃干净，还在好心地手把手教彦彦，已经切成小块的香肠和面包，不要用手抓，可以用叉子一下都叉起来，送进嘴里……
刘姐乐呵呵地说，果然有哥哥姐姐就是好，这会儿，凌远尚还在车库往车上装笑笑维维的安全座，林念初已经收拾好了带孩子们出去玩的备用衣服防晒油创可贴小墨镜一应俱全的零碎物事走过来，瞧见笑笑已经完成早饭，在自己收拾自己面前那一小片桌子，而笑笑正乖乖地听哥哥话用叉子吃面包鸡蛋的时候，笑吟吟地赞，“哟，彦彦今天肯吃鸡蛋了？”
彦彦得意的点头，也当然忍不住跟妈妈显摆自己肯分享的大方——
“妈妈，维维哥哥也喜欢牛奶麦圈！可是你都没有给他一大碗！我就把我自己的让给他了！”
……
牛奶……麦圈。
看着维维上吐下泻到脱水，肚子痛得蜷成了一小团缩在床角，迷迷糊糊开始叫“妈妈”的时候，林念初简直就不能相信，自己一个也当了娘的儿科医生，怎么就能糊涂到这个地步？——糊涂到明明蒋罡千叮咛万嘱咐地交代了维维不能吃的东西，那单子上最高居榜首的就是牛奶，自己还只是告诉刘姐单给维维准备早餐，还丝毫没想过这只是5岁的孩子，而完全没有质疑过这孩子的自制力……
这才发现，自打彦彦出生，带给爹妈的只有无尽的开心无尽的幸福，便就是偶尔发烧咳嗽，偶尔蹭破个皮，都不曾严重过，林念初本以为这是自己作为儿科医生见多识广的淡定，这才知道，自己与凌远，这是……太幸运了。
把维维搂在怀里，一点点地喂平衡溶液，看着他漂亮的小脸疼得扭曲的样子，林念初居然是忍不住地一直掉眼泪。
人和人的缘分，就是那么件奇妙的事情。
林念初也说不上来，如若不是第一天这样一个郁闷的意外，之后精心细致满心心疼的照顾，自己会不会那么打心眼儿里疼爱维维，真如自己的亲生儿子——以致后来凌旭一直不忿，最终曾气愤地质问她：“娘娘，你以为彦彦真的不能改变吗？她在长大，她在变化，她不见得永远是小时候的心思。娘娘，你这是为了彦彦，还是为了李维？”
林念初讲不清楚——讲不清楚当袁氏集团因第五代决策人的经营理念不同而面临重组，雅彦终于作为袁雨红这一支唯一的继承人——偏又是许乐风的嫡亲孙女，凌岳的外甥女……当彦彦以这样太过尊贵重而又重的身份成为重组后袁氏的最年轻的董事，得到凌氏集团全力支持，被表叔堂叔，若干袁姓的亲戚推在风口浪尖，被动地进入另一个王国，真的可能已经与轮转神经外科，每日对着血管神经各种罕见疾病、显微镜手术刀的李维，身处两个世界的时候，自己为什么，还是那么希望两个孩子，一如小时候那样相亲相爱。
是为了彦彦还是为了维维呢？
难道凌旭说的是真？——毕竟，他说得没错，彦彦其实是个转得过弯的孩子，她既然抖擞精神跨进了那个王国，也许心里，已经做好准备与许多从前作别，可是，林念初却明白，李维不是。
李波的两个孩子，许是因为有了母亲刚烈的部分，竟都是执拗得让人难以相信。
固执而激烈。
太了解李笑的凌远，与太了解李维的林念初，对这一对双胞胎兄妹，完全是一致的评价。
冷淡得被称为北极女神的李笑，温和得被叫做阿波罗王子的李维，内里，是一样的固执而激烈。
所以林念初明白，当彦彦在被魔鬼式突击训练的同时，李维一台一台地跟手术，到最后，彦彦终于被放出来，她去开车接宝贝女儿，女儿很快在后座睡着，她却没立刻回家，开到医院，等着李维的一台手术完，看着邝晓影象小跟屁虫般粘着他，却仿佛没瞧见似的，只是笑吟吟地走过去，像小时一样，牵着李维的手，“维维，回家吃饭。今儿个刘姐做了你最爱吃的鲈鱼——彦彦这丫头，闹着要来一起接你，一上车，就睡着了。现在，小猪一样。”
李维本来沉郁烦躁的眼无疑是亮了，而后，开会家的路上，林念初从后视镜里看着彦彦靠在李维胸前，两个孩子相依偎地睡得香甜，心中，有着如释重负的幸福。
那么，之后的一切，对李维远远超过对李笑的感情，那种心疼爱护甚至如母亲样的偏袒，是否，也真的源自第一天自己的失误，而后自己对他的照顾？
本来计划的海洋公园泡汤，好在一整天过去，到了晚上，李维终于不再吐泻，体温也下来了些，应该是度过了最难受的时候。彦彦抱着她的小狗熊，在门口站着，眼泪汪汪。
林念初总算松口气，给维维盖好被子让他睡，过去抱起来彦彦，“彦彦，爸爸不是给你说了，不怪你，是爸爸妈妈没有跟彦彦讲清楚。”
彦彦还是嘴一瘪，眼泪掉下来。
“真的不怪彦彦啊，”林念初瞧着女儿这个样子，心疼，“不哭。”
“可是，哥哥疼啊。”彦彦哇地哭出来，林念初一愣，这才明白，彦彦的难过，跟自己有错没错本没关系，难过，只是因为李维的难受。
彦彦挣下妈妈的怀抱，抱着小熊，跑到李维跟前，将小熊塞进他的被子，“哥哥，你有好一点么？”
李维睁开眼，拍拍她的小手，“都不痛了。”
“以后再也不要你喝牛奶。”
“嗯，可是尝一次，也真好喝。”
“你不可以喝！”彦彦认真而着急地，终于，带着庄严肃穆的神情认真说道，“以后我也不喝奶了。我陪你一起，我们都不喝奶，不吃冰淇淋！”
纵然是绝不能相信这话能真的坚持下去的林念初，在那一瞬间，还是很为女儿感动。
至于以后，彦彦从此与最爱的奶制品真的彻底划清界限，非但是跟李维一起时候，便算是自己，也绝不碰会让李维难受的牛奶，冰淇淋，芝士……林念初认真觉得，自己的女儿，当真是自3岁，就已经模糊而坚定地，有了要跟李维过一辈子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