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花攒锦簇,宾客们、伶人女乐们,本着看热闹的心,齐齐看向那悬在高空中的翩翩少年。
钟离铭翊一脚踏进朱雀坊的大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
“坊主,其实我一直都———哎啊啊啊!!!”
依坤话未说完,一柄长剑‘嗖’得一下就朝他飞了过来,正巧划在他腰间的绸带之上。
猝然间,绸带断裂,依坤措不及防,手松,花落,直线下坠!
事发突然,众人惊呼,再转头一看,原是门口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他们身材高大,英姿非凡,其中有一位正对着上面掉下来的人怒目而视,想必刚刚那一剑就是出自他之手。
依坤施展轻功,在半空中回旋。枉他精心准备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向坊主表白,好端端的,怎么会被人莫名其妙搞了破坏?
真的要气死!
依坤恼羞成怒,待一落了地,急忙质问门口那两人道:“你们是何人?!竟敢来朱雀坊捣乱?!”
“……”
钟离铭翊置若罔闻,不屑于回应,他走上前,遥看楼台上那抹熟悉的倩影。
妖异的红发,孤傲而立……不知怎的,她的样子与从前简直判若两人!但也只需一眼,钟离铭翊便能确定,那就是自己心心念念要找的人。裴昭璇的眉眼,早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心里。
依坤有所察觉,故意伸手挡住了他的目光,横声恶气道:“看什么看?!我问你话呢!”
“……”
钟离铭翊阴沉着脸,这才把目光转向了眼前人。
哪里来的小白脸?
居然敢向我娘子示爱?!
可恶!本王定要宰了你。
满场只有韩沁霜能认出来者,她浑身一震,手捂着嘴,已惊得说不出话来。
依坤见捣乱者没吱声,甚至还用眼神挑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愤然冲了过去。
“别过去!依庄主!不要冲动!”
韩沁霜忽然清醒,出言预警。无奈,还是晚了一步。
少年不知死活,贸然出招,怎料对方实力惊人,重拳打击,叫他完全找不到机会还手,只有倒霉挨揍的份儿。
不过三两招的工夫,战斗就结束了。
看着地上那正在打滚的少年,钟离铭翊不禁轻蔑一笑,之前那一剑已经是手下留情,巴不得他来招惹,好再给他个教训。
一旁的舒状波澜不惊,见没自己什么事,遂绕过了他们,对着二楼振臂高呼,欢欣雀跃:“沁儿!我终于找到你啦!”
“舒状……”那个家伙…还是这么傻……
此情此景,韩沁霜只觉得一股辛酸直冲眉心,倏地眼眶一热,簌簌落下了泪来。
裴昭璇讶异地瞥了她一眼,挑眉问:“你们认识?”
韩沁霜哭哭啼啼直点头,也不知该怎么解释,主子失了忆,眼下一两句话根本说不清。
依坤还不服气,爬起来想继续打。钟离铭翊当然也没打算放过他,随手就将舒状的佩刀夺了过去。
眼看这朱雀坊马上就要有血光之灾,围观人群吓得四散开来。
“快住手!王爷!有话好说啊!”
好在有韩掌柜救场,她气喘吁吁跑下楼,飞奔前来拦在了宣王的跟前。
这混乱的情形叫楼台上观望的裴昭璇怫然不悦。
先是依坤搞得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叫她看不懂,再又冒出来这些闹事之人,好好的生意,全都被他们给搅和了……
“韩掌柜,此事你必须给我个交代!”裴昭璇怒而出声,疾言厉色。
“坊主息怒!这二位是天玄国的故人,想来有什么误会,全由奴家处理就好!”
韩沁霜弯着腰,急忙赔罪。
钟离铭翊搞不清眼前的状况,想说些什么,却见沁儿拼命地朝自己摇头使眼色,才不得不闭了嘴。
……故人?
闻言,裴昭璇仔细打量着下面那两个男人,脑海中全然没有印象。
哼!管他们是谁,反正老娘又不记得!
裴昭璇不耐烦地大袖一甩,皱着眉头匆匆回了房。
宣王意欲要追,却被韩沁霜一把拉住,“王爷,请借一步说话。”她朝身后招了招手,示意手下们安抚宾客。
如此,风波平息,歌舞继续,坊内生意恢复如常。
三人来到一间僻静的房间谈话。
钟离铭翊回想片刻前,曾在大厅与裴昭璇目光交汇。她的眼神很奇怪,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隐约感觉不对劲,遂问起:“灵珑…不,昭璇她为何不理我?就好像……就好像完全不认识我似的……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王爷,我家主子病了,大夫说是心病,也叫‘走火入魔’,天玄国的事她几乎全都忘光了。”韩沁霜如是说。
“……什么?!”钟离铭翊踉跄了一步,“不!为什么……你快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这一瞬,仿佛五雷轰顶,失忆?怎么可能?!钟离铭翊着实难以接受。
韩沁霜深深地叹了口气,垮着脸揶揄他道:“王爷问奴婢为什么?奴婢写了多少信,你们连一封都没有回,既如此,又何必还来问为什么呢?”
见她言语间多有冒犯,舒状立即帮忙解围,“沁儿,你误会了!都是上官皎月从中作梗,拦截了信笺,王爷与我真的毫不知情啊!”
“呵呵,上官皎月?”韩沁霜苦笑道:“王爷您可知,我家主子在听闻您成婚后有多么伤心?当初她怀着身孕,被您抛弃,又被怀王那个畜牲下药小产!身心俱损之时,您还给她送上一份纳妃的大礼……试问这样的打击,谁能承受得了呢?”
一说到这些事,韩沁霜心就疼得厉害。
“你说什么……”
惊闻噩耗,钟离铭翊心如刀绞,怀孕?!小产?!他怎么也没想到,起初一念之差,气她出府,竟会是这样的后果……
“沁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王爷当年为了进凤仪宫去救崇元公主,被圣上逼迫,才不得不答应与上官家的婚约。原先是打算先将你家娘子安置到大学士府,再以正妃之礼迎娶过门,怎料后来怀王来捣乱……哎……谁会想到事情竟变成这样!”舒状唉声叹气。
误会解开,真相大白。
钟离铭翊后悔莫及,沉浸在自责与痛苦中久久回不了神。
经舒状这一解释,韩沁霜现在总算是弄明白了一切,见宣王态度诚恳,她也就渐渐平静了下来。
“王爷既能叫出我家主子的真名,想必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那我也就不瞒你们了。当年,崇元公主在江上遇袭,被怀王所救,为了报答怀王的救命之恩,听信了他的鬼话,才介入了太子之争。因缘际会,主子潜伏在逍遥楼时,因琴技了得,有幸拜入琴圣门下,修习琴圣大人的独门绝学《摄心谱》。此曲谱对人心绪影响极大,有一回主子彻夜抚琴,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天玄国的事她几乎忘得一干二净,大夫们束手无策,说是再也治不好了。”
舒状对江湖之事颇有了解,插嘴道:“哦我想起来了,云镜国琴圣的确是有一门绝学,本以为只是传言,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韩沁霜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之前我家主子被上官皎月打伤了头,淤血难消,后来因为心情郁结,导致病情加重。来了苍和城想救母亲,却又得知赵太后惨死的消息……她受了极大的打击。”韩沁霜泣不成声,哽咽道:“王爷,公主命运多舛,明明是千金之躯,却在咱们天玄国吃了那么多的苦,几乎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您可千万别再伤她的心了……”心病还需心药医。
听了这些,钟离铭翊懊悔难当,沉默不语。
见沁儿哭,舒状上前想安慰,怎奈她心里还有气,话一说完就跑了出去。
舒状赶忙去追去哄,瞬间也没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