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之后,崇元公主整整昏迷了两天,韩沁霜与孟若在琉璃宫日夜苦守,太医大臣们跑进跑出,举国上下一片忧愁。
回忆就像走马灯,在梦中人的脑海之中匆匆跑过。
裴昭璇这一觉睡得很沉,记忆瞬间清晰,许多的人和事逐渐串联在一起,数年的悲与喜,如潮水般涌现而来……
“……铭翊!钟离铭翊!”裴昭璇蓦地睁开眼,大叫着惊醒。
还记得在战场,他为了救她而伤及性命,当时的悲伤、绝望和愤怒依旧在心间挥散不去。
后来呢?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会在宫里?她不是应该在青城岭的吗……
“公主醒了?”孟若站在床尾轻唤了一声,既惊又喜,急忙扭头去向不远处的人群招手,“快来人啊!公主醒了!”
韩沁霜正与太医们在寝宫门前聊着什么,听到动静,领着那帮人一路小跑到了床前,“呀!公主醒了?您已经昏迷好几天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口渴吗?饿不饿?若若,快吩咐下去,让人给主子准备些好吃的来!”
“……等等,你们先告诉本宫到底发生了什么?铭翊怎么样了?战争结束了吗?!”
裴昭璇突然想起自己当时在战场上发了病,杀了人,而铭翊他……他躺在血泊里的样子历然在目,实在是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公主莫急,天玄国撤了军,那日舒状送您回来,说宣王殿下还有一口气,经由他们军中医官诊治,已经救过来了!不过谋反一案兹事体大,必须得抬着王爷回国复命去。”韩沁霜一五一十道。
裴昭璇听了直哭,“真的?他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吉人自有天相,王爷一定会没事的。”韩沁霜好言安慰,其实眼下她更担心公主的身体,于是退到一旁,请太医们上前诊脉。
孟若连忙扶着主子坐起,为首的医官迅速前来摸了脉,又仔细观察了公主的气色,随即露出了欣慰的神采。
“怎么样?”韩沁霜问。
“大好了!大好了!”太医躬腰作揖,笑容满面地退至屏风后,“启禀公主殿下,那日一战,您受了强烈的刺激,导致走火入魔之症急剧发作,据送您回城的舒大人说,公主似是在山谷中发了狂,后来吐血晕倒。这两日您头部的淤血已经全然散去,想来之前有琴圣大人的音律治疗,缓化了血瘀,此次与魔症对冲相抵,方才不药而愈!”
“……这么说,本宫以后再也不会发病了,是吗?”
“正是,这次走火入魔虽然严重,但也是最后一次。敢问公主,现在您是否能想起什么来?”
裴昭璇颔首,莞尔一笑,“嗯,本宫的失忆之症全都好了。”
闻言,韩沁霜和孟若激动不已,也顾不得失礼,在公主的床前欢呼雀跃,拍手拥抱。
医官眨眨眼睛,似乎还有话想讲,斟酌了半晌,慢吞吞道:“公主殿下旧疾痊愈,凤体贵重,还需多加保养……”
尘埃落定。
天玄国大军带着赤域国奸细和怀王的遗体随司马将军走陆路回去。舒大人则带着昏迷不醒的宣王,以及受惊过度的二皇子走水路返航。
三个月后,谋反案终于真相大白。
刘国公被治以叛国罪和谋反罪,处以极刑。墨衍与张婕妤牵涉杀人案,一个斩首示众,一个被打入冷宫。怀王妃刘安宜已诞下王女,且对勾结外敌之事毫不知情,幸而逃过这一劫。
最后,二皇子钟离铭远因为在战场上受了大惊,变得疯疯癫癫,殿前失仪,又关回了天牢里。
皇帝把宫里最好的太医全都派去了宣王府,广招天下名医,才好不容易将钟离铭翊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苏醒这日,程公公高高兴兴捧着圣旨前来,宣布了册立太子的喜讯,择下月某个黄道吉日,正式请宣王入主东宫。
钟离铭翊伤重未愈,只能躺在床上接旨。
一想到手足兄弟、朝堂官员,过去那几年内斗不停,害了无数的黎民百姓。这太子之位仿佛是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沉重无比。
“恭喜太子殿下!圣上有封信……差奴才交给您。”程內侍从袖中掏出了一封信笺,神神秘秘道:“还请殿下摒退闲杂人等,仔细查阅。”
钟离铭翊点点头,令吴嬷嬷带宫人出去领赏,待到房中剩下他自己,才翻过信封来看。
只见信封上写着“陛下亲启”四字,才知道是旁人写给他父皇的密信——
【陛下:罪妾原是一介宫婢,因缘际会,来到这世间最富贵繁华之地。每日对着花团锦簇、鲜衣玉食,难免萌生不该有的贪欲。想当初,罪妾曾是缨贵妃身边一名宫女,听闻主子自愿放弃做后宫之主,整天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各宫上下都嘲笑她愚蠢至极,毕竟身在帝王家,一生一世的真情是最遥不可及的东西。那时陛下刚刚登基,后宫女子为了攀附荣华,几乎都有收受上官家的财礼。是我们串通一气骗了韩太医,趁他进宫为贵妃诊脉之时将他与贵妃锁在了房里。后来,罪妾去皇后跟前邀功,将缨贵妃陷入了死地……因这个秘密,罪妾唯恐有朝东窗事发,若让宣王得知真相会对我儿不利,于是便给铭尘自小灌输兄弟争权之心,害他走上了这么一条不归路!如今罪妾即将赴死,不愿将这秘密带进阴曹地府里去,只叹这一生贪慕虚荣,害人害己——张青萝·绝笔】
一封张婕妤的遗书,道尽了缨贵妃含冤去世的真相。
前朝有党争,后宫皆如此,终究是帝王不够坚定,为权为利,酿成了无数悲剧。
当年,初登帝位的钟离瀚全身心扑在江山社稷,对后宫的矛盾视而不见,对上官皇后更是百般纵容。
女人,对帝王而言只不过是附属品,不仅如此,就连自己的孩子们,他也从没有用过心好好教育。以至到了古稀之年,才发觉根本不了解子女。
三个儿子转眼间长大,开始像他当年那般争权夺势。兄弟阋墙,夺嫡之争,害了多少无辜之人的性命……这一切的一切,全都归咎于他这个不称职的夫君,不称职的父亲,完完全全是自作自受!
张婕妤在冷宫中畏罪悬梁,老皇帝看了她死前的自白书,心怀悔意。为与铭翊解开多年的父子心结,决意自揭伤疤。
“愿得一人心……”钟离铭翊喃喃低语,失手将信纸扔在了地上。
此刻的他暗下决心,将来绝不会走父辈的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