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洲,位于天玄国与南华国交界处的一座小岛,地处陵江下游,由两国平均划分,共同治理。原只是一座围堤而筑的边境小城,却因为数十年前两国国君在此地签下了货币流通协议,从而打开了通商的大门。
裴昭璇的目的地就是这里,她妆匣里的宝贝已经所剩无几,想要营救母后,没有财富积累寸步难行,所以,打算靠自己带来的这批绫罗绸缎试上一试。
三个多月的辛苦航行,商船终于靠了岸。
经历了小产,再加上惧水晕船,裴昭璇这一路遭了许多罪。尽管沁儿在旁贴心照料,但水上条件有限,药品和食物单一,故而至今未能恢复元气。
从宣王府出来之后裴昭璇就被钟离铭尘囚禁,后来疲于奔波,哪里会想到自己有孕在身?一朝惊觉,为时已晚,可怜这孩子与她无缘,来与去都不太真实。
裴昭璇坐在桌前,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鱼片粥,着实没什么胃口,摇头叹气道:“沁儿,也许这就是我的报应。”
“主子千万不要胡思乱想……”
沁儿见公主近来状况不佳,为此忧心不已,好在今日船舶停靠,这便立即命人上岸去找大夫来为她看诊。
裴昭璇苦笑,为那素未谋面的墨灵珑而忏悔,也为这已经化作血水的胎儿哀悼:“我曾年少无知,被奸人蒙蔽,一念之差害了墨氏父女的命,现如今落得这般下场,都是我咎由自取。”
自从孩子没了,她就变得越来越消沉,再也不像从前那般活泼爱笑。
片刻,医者上了船,来到舱内对着裴昭璇一番望闻问切,缓缓说道:“夫人小产伤了元气,好在年轻,用些温补方子悉心调养可慢慢恢复,只是这脉象……”大夫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似乎有什么事拿捏不定。
“怎么了?但说无妨。”裴昭璇忙问。
“恕在下冒昧,敢问夫人可有服用过落胎之物?您这脉象十分紊乱,与寻常女子滑胎不太一样,恐怕还会再腰背腹痛几日。”
“落胎之物?当然没……”提到这个,裴昭璇忽而愣住,思绪一下子回到了那天。
还记得自己被囚禁在青墨小筑时曾有个郎中来给她把过脉,后来,钟离铭尘就逼迫她喝下了一杯奇怪的药,那药……难道说那药就是?!
终于弄明白了这一切,裴昭璇怒气攻心,头疼得似要炸开。
她紧握着拳头重重地捶在桌面上,忍不住怒骂道:“钟离铭尘这个无耻小人!禽兽不如的混蛋!”
沁儿见主人脸色不对,赶忙使银子打发了大夫,回过头蹲在她腿旁劝道:“主子,事情已经过去了,生气伤身啊!”而后,眨巴眨巴眼睛,故意打岔道:“对了,刚刚奴婢派人去找大夫,听他们说岸上可热闹了,等您把身子养好,咱们一起去转转好不好?”
裴昭璇揉了揉发痛的眉心,有气无力道:“你先去吧,生意的事情耽误不得,先带着伙计们抬绣品到增洲城里看一看。沁儿,从今天开始你便是这商船的掌柜了,伺候我的事不需要再做,专心办好你这差事便成。”
“掌柜?!”沁儿大吃一惊,“奴婢何德何能,如何担当得起啊?!”
只见裴昭璇眉头舒展,面带笑意:“我说你可以,你便可以,请韩掌柜以后不要再以奴婢自居,我们已经离开了天玄国,该有个新的开始了。”
沁儿恍惚了一阵,感念公主知遇之恩,既想哭又兴奋,一时间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裴昭璇继续说道:“韩掌柜,此去增洲城除了找买家,还有两件事要交给你。一是我身子不爽,许多事情要麻烦别人,需要聘个新的婢女来。二是你须多打听,南华国已由曹馥岚执政数年,我想知道百姓们的反应如何。”
“是,主子放心,奴婢……奴家这就去操办。”
韩沁霜为人忠诚、机灵,做事又利索,过去四年的为人处事叫裴昭璇全都看在了眼里,是该给她个机会出去锻炼锻炼,当奴婢真是委屈了她。
过去那四年光阴,裴昭璇领略了天玄国的风土人情,她身为南华国人,对两国之间的资源特产甚是了解。
天玄国地处平原,资源丰富,农业、丝织业、铸造业极为兴盛。而南华国地貌则多为矮山丘陵,除了矿业丰富以外,其他资源都相对贫瘠。
若想赚钱,还需让两方互惠互利才是。
增洲城四面环水,多是平滩,听闻城内有条窄而长直的巷子,两旁边种满了梧桐树,名曰“梧桐巷”。此处,便是天玄国与南华国的交界线,两国的商队都挤在这条巷子里摆摊做生意,一派喧嚣,热闹非凡。
韩沁霜依吩咐率人抬着货箱来到这里叫卖,喊了一整天,虽有不少行商上前来围观,却迟迟没人询价下订。
她很是不解,想来这批料子都是方掌柜精挑细选的,明明在天玄国卖得很好,怎么到了这里却无人问津呢?
于是忍不住与那些南华国的商人攀谈了起来。
有位商人热心解释道:“这位姑娘初来乍到有所不知,我们南华丝织业衰落,蚕丝资源不足,也缺乏染布的技术。人们习惯了布与粗麻,主要是图个凉快,且各部落习俗不同,有奉黑衣为贵,也有崇尚红衣和白衣,百姓们将色彩单调、质地简朴的着装沿袭至今,一直不曾改变。”
“既是如此,为什么不试试采买我们天玄国的锦缎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贵国执政的岚太后身为女子,难道她不爱美吗?”
闻言,商人苦笑道:“姑娘且听我道来,您这话说得是不错,我们太后是爱美之人,可是举国上下只有她与郑国师能穿得了这色彩斑斓的丝绸。他们无需采买,送进宫的好东西都是每年直接用矿产与你们天玄国做交换所得。哎……民间百姓也不是不想有身好衣裳啊!只是实在没有这个条件!”商人顿了顿,面带愁容,“在下与兄弟们到此处来做小买卖,赚到钱不过是为了回头买粮食和调料,我们连吃饱肚子都没解决,哪里敢想这等奢华之物呢……”
“原来如此,看来我这些货想要卖出去得好好想想办法了,多谢这位大哥!”韩沁霜捏着帕子抱拳道。
“哈哈……不必客气,这位掌柜且听在下一句劝,像您这样的布商我之前见过数十个了,皆是失望而返,这门生意在咱们这儿着实是难有前景啊!劝您趁早改主意吧!”
“多谢提点,待我回去合计合计再说,告辞。”
韩沁霜一直等到天黑,仍是一件货都没有卖出去,她知道再浪费时间耗下去也是无用功,于是便收拾了摊子,忙着去办公主交代的另外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