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心经商,功成业就,一路走来不乏贵人、好友相助。如今钱的问题已不用再发愁,也是时候该回都城去。
裴昭璇接受了伙伴们的建议,这两日身子稍稍一养好些就准备动身。
不过,松堡山的赤琼玛瑙是她最重要的经济来源,即便要离开,也不能丢下这里不管。故而思虑再三,决定将依坤任命作掌事,叫他留在此处好好打理经营,毕竟这依家矿场、红映山庄,本就有人家的功劳。
“什么?!你们居然要丢下我?!”
依坤见韩掌柜到矿洞来传话,急声抗议起来,他根本就没想过要与裴姐姐分开。
韩沁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少庄主且安心守在这里,等我们进城安顿好,很快便会与你联络。”
“哎……那好吧,韩掌柜可别骗我啊……”
“放心,你的功夫这么好,还得指望你保护我们呢!”
依坤不舍,亲自挑了四名得力的伙计跟着她们去,自己也一路将人护送到了山下。一直以来,他是心甘情愿的帮裴昭璇做事,这突然要分别,着实是不习惯。
望着马车渐行渐远,少年站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去,不知怎的,她走了,他的心里好像突然间少了些什么……
【苍和城】,南华国王宫所在之地。时隔五年,裴昭璇终于回到了这里。
士兵严守城门,见来者是行商,看上去有钱,便顺利放行。只是,一旦进来就不能再轻易出去,若发现疑似逃难的百姓则就地砍杀,残忍至极。
眼前的景象令裴昭璇怵目惊心,还记得曾经美丽的家乡,处处繁花盛景,如今却风雨萧条,民生凋敝。
而韩沁霜更是傻了眼,她小时候听人说这苍和城是个四季如春的好地方,今日一见,没想到竟比那鸟不拉屎的松堡山好不了多少。
盗匪横行,遍地乞丐,这样混乱不堪的环境,想必对公主的身体恢复更为不利……馊主意!依坤这小子真是出了个馊主意!
此番入城须处处谨慎小心,既是在仇人的眼皮子底下,万不能暴露了身份。为了不引人注目,主仆几人租下一处僻静的老宅隐居,每日由韩掌柜带着伙计们外出走访,以便掌握城内动向。
通过这些日子打探,裴昭璇终于弄清楚了家园衰败的原因。
当权者骄奢淫逸,鱼肉百姓。岚后为了彰显无上的权力,下旨要在苍和城的中心地盖一座九层的功绩塔,且让国师郑犹全权操办。
可是这造高塔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情,需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无奈这些年资源匮乏,通商不利,国库甚是空虚。
官府频频增加赋税,只能剥削商户与农民。太后昏庸,臣子腐败,就像有毒的蛇虫吸食着百姓的血。
“主子,情况就是这样,接下来您有何打算?”
“救助百姓要紧!你尽快从增洲购些米粮,再到绣庄取些棉衣,先拿去发给老人孩子。”裴昭璇深深叹了口气,低头思索片刻,忧心忡忡道:“我离宫多年,早已与这里断了联系,母后的近况还需要仔细打听。你有时间可到造塔的工地上转一转,看看有没有知道内情的小吏,若能套些话那是最好!”
韩沁霜点头,对院中的伙计们招招手,即刻去办。
功绩塔造了大半年,工期缓慢,依然是夯土打地基的阶段。不远处就是工人的营地,说是营地,其实就是在大片空地上支起的数百个油布棚子,四面透风,简陋无比。
城内乃至周边各县的男女老少都逃不过被奴役的命运,不完工就不给归家,丧失了劳力的老幼病弱没了人管,只能在街边乞讨求生。
韩沁霜和两名随从到此处暗访,询问得知,工人们皆是被官吏从各处强征而来,必须没日没夜地干苦力。
许多人在工地上累到了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官差嫌他们浪费口粮,便直接将人丢进深坑里打生桩。郑国师还把这种惨绝人寰之事美其名曰作‘祭天善举’,简直是没有人性!
每日清早,监工们手握长鞭,驱赶大伙到工地上干活。到了晌午,轮岗的工人们就会回到营地来打粥吃,可碗里根本看不到几粒米。
韩沁霜见他们一个个瘦骨嶙峋,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趁着这会子监工不在,急忙背着包上前悄悄往工棚里分发糕饼。
刚准备离开,忽闻一阵歌声起。只见不远处的石柱下坐着一位披头散发的老乞丐,嘴里唱着奇怪的歌谣:
一砖一瓦砌琼宇,藏血泪,哀矣!
万家灯灭入阴府,恨无垠,叹兮——
“那个人胆子可真大,居然敢唱这样的歌……他就不怕被抓起来吗?”韩沁霜闷闷道。
官差还在不远处巡查,而那乞丐的歌词句句都是在抨击这造塔之事,居然丝毫没有忌惮,叫人不免惊奇。
“这位善人有所不知!那人原是当朝粟卿,因反对造功绩塔,被太后罢免了官职。那年他举家出城逃难,官兵追杀他的妻小,还打断了他的一条腿……太后留了他的命,说要以此警戒众人。你瞧瞧,他每日坐在那儿胡言乱语,被人打骂也不惧,想必是已经疯了……”身后有个工人,一边啃着好心人赠的饼,一边叹息,“哎,可怜了一个好官哪!”
“……原来如此。”韩沁霜闻言忿忿不平,这便想起主子的吩咐,既然那乞丐原是个大官,说不定知道些内情?
回到老宅便向公主提及此人,裴昭璇脑海中依稀出现了一个名字,立即让他们等太阳落山后就去把那人带来相见。
晚间,老乞丐被领了来,只见他低着脑袋,浑身脏污恶臭,走起路一瘸一拐。
裴昭璇坐在房内的圆桌前细细打量着他,片刻,轻启朱唇,低低唤了一声,“邱大人?”
“……”
老者闻声抬起头来,虽满面黢黑,头发糟乱,但一双眼睛却充满了睿智。他不发一语,不知面前的女子是谁,但看她戴着帷貌神神秘秘的样子,心中犹疑,是不是岚后派来要杀他的人。
一见到这老者的长相,裴昭璇终于确定了心中所想。
此人正是南华国老臣【邱蘅】,曾官拜二品粟卿,执掌南华国财政粮油之权。还记得自己小的时候常常在御书房外见到他,可见是父王的爱臣!
“邱大人!是我,裴昭璇。”
“唔……谁……你……你说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