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她一个女儿家,在外无依无靠,就算是到郊外散心,玩够了也该回家。
为了不被皇帝知晓,钟离铭翊此行只带了四名府兵悄悄出城。裴昭璇失踪的这两个月,他曾数次到墨家庄寻人,无奈总是无功而返,但他从未放弃。
庄主墨衍听闻宣王又来,本打算如前几次那样敷衍应对,只因收到怀王府急信,要他这一回务必拖住这个麻烦。
于是,这厮老谋深算,谎称庄上的马匹得了瘟病,暗中使唤家丁给宣王一行人的马喂了泻药,致使马儿拉得虚脱,站都站不起来。
无马赶不了路,不得已,钟离铭翊只有暂留此地。
黑夜寂寥,加深了有情人的思念,钟离铭翊在塌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满脸愁容地走出庄主家的上房,顺着田间小路,来到了墨灵珑的旧宅。
挥剑劈开了门上的铜锁,缓步走进室内,钟离铭翊仔细地观察着心上人从小长大的地方。这座旧屋明显修缮过,家具、器皿不算老旧,上回灵珑清明返乡带来的被褥也都还在。
伸手拍了拍枕头上的灰,他决定今夜就住在这里。
床帏内仿佛还留有墨灵珑身上的余香,那是“浮生若梦”与女子体香融合而成的特殊清甜之气,沁人心脾。如此,钟离铭翊更是辗转挂怀,一瞬间睡意全无。
只是躺了一小会儿,他就心烦意乱地坐起身来,托着油灯,无聊环顾四周。
看似充满烟火气的百姓人家,并无特别之处,但就是因为太过寻常,反倒不像是属于墨灵珑居住的地方。
一抹疑云陡然浮上了钟离铭翊的心间,这下子,他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
这间屋子并不大,且刚才到处都看过,竟没有找到一本书、一床琴,更没有笔墨纸砚……这不合常理!墨灵珑饱读诗书,分明是个琴棋书画颇为精通的才女,家中怎么可能会没有那些东西呢?
眼前的一切令钟离铭翊匪夷所思,打算立刻去找墨庄主问个清楚,正当他要出门,目光一瞥,无意中发现了梳妆台似有异样。
钟离铭翊走近一瞧,只见台面上刻有这样两行小字:【一时糊涂,铸成大错,今生亏欠,来世必还——璇】
望着这莫名其妙的两句话,他百思不得其解,伸手去摸了摸,印记边缘粗糙,并非旧痕。墨衍之前说,这座屋子除了清明时灵珑回来住过,之后就一直是锁着的。
想到这里,钟离铭翊不由得皱起了眉,如此说来……这些文字正是墨灵珑数月前留下的?
字迹眼熟,字体与之前的手抄论语近乎一致,可再又看这署名,一个‘璇’字,好像也不对……
钟离铭翊推开窗,朝院中招了招手,守在暗处的四名精兵立即迎了过来。
“王爷有何吩咐?”
“速速把墨衍捉来审问。”
是个人到了钟离铭翊的跟前都会害怕,心里有鬼的墨庄主自然更甚。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墨衍终于被府兵架了过来。他‘噗通’下跪,哆哆嗦嗦,一副神色慌张的模样。
深更半夜,本来睡得正香,突然就被人拿着刀剑给叫醒了,这会子又被粗暴地拖到这阴森森的老宅里来,墨衍心虚,怕是有些事情再也瞒不住……
钟离铭翊指着妆台,暗黑的眸子紧盯着他,冷声质问道:“墨庄主,你可知这两行字是何意?”
“……什么字?”墨衍愣了愣,不明就里,跪爬到妆台前去看。片刻,眼神闪烁地回答道:“呃这……草民不知!也许是哪个小孩儿贪玩,随意刻上去的吧!”
看字面其实能猜出其中涵义,只是他打死都不敢说。
“一派胡言!本王看你是活腻了!来人,把他绑起来!”钟离铭翊怎会看不出他撒谎,一声喝令,气得横眉竖目。
话音刚落,府兵们立即动手,用铁链将墨衍通身捆了好几圈。
墨衍吓得大喊大叫:“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钟离铭翊没理他,又吩咐道:“好在这庄子离城不远,我们步行回去,这混账东西,不叫他进地牢脱一层皮,是不会老实交待的!”
“是!”为首的侍卫长抱拳领命,连忙向兄弟们招了招手,两下属会了意,便将那墨庄主扛在了肩头。
众人准备出发,走到庭院,钟离铭翊突然回忆起了一件事来。
还记得清明节那天夜里,他来接墨灵珑回去,当时,正见灵珑趴在水井边上自言自语,模样甚是古怪,现在想来,此事并非梦游那么简单。
钟离铭翊骤然停下了脚步,手指着院中水井道:“等等,先去那边看看。”
井水浑浊,散发着阵阵怪味。
侍卫长忙活了好一阵子,竟从水里头拉出了一具骸骨来。钟离铭翊蹲下一看,只见尸骨上布满了水草和苔藓,应是死了很久。
这墨家庄,真是疑点重重!
钟离铭翊眉头紧锁,拔出佩剑,指向那墨衍怒声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若不老实交待,本王现在就杀了你!”
“啊!不不不!王爷别杀我!小人……小人也是被逼无奈呀……”
终究是纸包不住火,墨衍吓得面如土色,垂头丧气地半躺在地上,这才将怀王指使他伪造墨灵珑身份的真相全盘托出——
事情还要从二十五年前说起,墨家庄老夫人有一户远房亲戚遭遇洪灾逃难至此,意图投靠墨家为生。
来人是个孤女,名叫【张青萝】,正值妙龄,生的美貌。此女投靠墨家不久,便与其表兄墨衍暗生情愫。只可惜墨衍的家人嫌弃她出身贫寒,不同意这桩婚事,为了拆散他们,便托人走后门,悄悄将张青萝送进宫去做宫女。
没成想,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这宫女手段了得,竟得到了天子的宠幸,野鸡一朝飞上枝头成了凤凰。这个女人就是钟离铭尘的母妃,张婕妤。
随着墨家庄老夫人寿终正寝,墨家庄开始走下坡路。墨衍的父母不擅经营,日夜操劳,很快也相继病世。看着周遭农庄日渐兴盛,墨衍却手头拮据,走投无路,只能托人送信进宫向张婕妤寻求帮助。
张婕妤念在与他有旧情,慷慨资助。当时,她已怀有龙种,奈何自己出身卑贱,在宫中没有地位,为了儿子的前途谋划,就让墨衍将来在外面多多帮衬。
随着四皇子钟离铭尘的长大,到了舞象之年便要出宫自住。墨衍爱屋及乌,与他情同父子,对他极为照顾。
钟离铭尘很是聪明,擅工于心计,入了公子府之后,他就给墨衍安排婚事,娶妻买妾,将他一大家子人,乃至整个墨家庄全都拿捏在自己的手里。
两人之间的交情既是扶持,亦是相互利用。
三年前,钟离铭尘与墨衍商量要为一名外来女子伪装身份,就在庄子上挑选与之年龄身形相仿之人,这便看中了自小面容有缺陷,且深居简出的农家女墨灵珑。
他们将墨灵珑杀害,抛尸入井,又活活耗死了她的老爹,让假的墨灵珑带着老头的尸身去城里伪装身份。
去年清明节,宣王府的墨夫人回乡祭祖,钟离铭尘让墨衍一定要瞒着这件事。但不知怎么的,那墨夫人似乎是自己察觉到了什么,竟在梳妆台上留下了这样的字迹。
故事听完,钟离铭翊的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他揪着墨衍的衣襟怒问:“那她到底是谁?!墨灵珑……不,假扮墨灵珑的女人,到底是谁?!”
“小人不知道哇!小人真的不知道!怀王殿下从来没有告诉过小人……小人只是个办事的而已啊……”墨衍怕死得很,面色惨白,一脸涕泪。
闻言,钟离铭翊陷入了沉思。除了铭尘,没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妆台上的那个‘璇’字,应该就是她的本名。
看来只有再去一趟怀王府,找钟离铭尘那个畜生好好问一问才能搞清楚这最后的谜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