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路口搭起高台,一名妇人身披铁链,嘴里绑着粗布,狼狈兮兮地跪倒在中央,此人正是宫婢阿蕊。威武的刽子手肩扛大刀,昂首直立在死囚的身旁,只需监斩官一声令下,他便能利索交差。
疲惫的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围在台下观刑,没人敢出声议论,场面寂静得出奇。
阿蕊面如死灰,跪在斩首架前一动不动,她仍想不通那个面首为何要害她,难道是她的仇家?可是她仇家那么多……到底是哪一个?真是摸不着头脑。
正当此时,有个神秘的女子从乌压压的人群中走到了前排,她轻轻抬手,掀起帽纱一角,露出了小半张脸来。
这样的大好日子,裴昭璇当然得亲眼过来瞧瞧,想到那恶奴即将赴死,她心中的畅快简直难以言表。
阿蕊恍恍惚惚目视前方,突然定睛一看,浑身震颤,汗毛都竖了起来。
崇元公主?!她……她怎么还活着?!
“唔……唔唔……唔唔……”
“叫什么叫?!认命吧你!”刽子手瞥眼吼道。
“……”无奈阿蕊的嘴被堵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巴巴地瞪着台下。
裴昭璇目光毒辣,挑衅似的,对着仇人露出诡异的一笑。阿蕊瞬间恍然大悟,拼了命地向刽子手使眼色,奈何人家毫不理会。她不死心,又急得在台上直蹦,想向监斩官示警。
裴昭璇淡然垂眸,冷静地放下帽纱,抬起手,往身后挥了那么一挥。
顿时间,人群中冒出几个高亢的声音:
“杀了她!”
“她是太后的爪牙!”
“杀了太后的爪牙!!!”
……
本被欺压惯了的百姓们一听见这话,起先都是害怕,后来,竟也逐渐加入了其中。民众的愤怒之情彻底被激发,他们并不是在讨伐死囚,而是苦忍了多年,忍不住对岚后政权发泄着心中的怨恨。
场面完全失了控,监斩官怕把事情闹大,慌乱中大喊:“午时已到!立刻行刑!”
——手起刀落,死囚身首分离。
裴昭璇对这效果相当满意,这才转身离开,她肆意地笑着,大步往朱雀坊走去。
一辆官家马车从道上匆匆跑过,裴昭璇下意识往街边躲了躲,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国师府的车。瞧那个方向,是往迎福客栈而去?
立储大典在即,复辟行动不能有任何闪失。裴昭璇突然间起了疑,她立刻回到朱雀坊,命人从酒窖里挑了两壶佳酿,晚些时候准备去会一会那宣王……
距上次雨夜疗伤,已时隔多日。
钟离铭翊十分了解裴昭璇的脾性,客栈外有那么多眼线,就是为了防他这个人,所以该避讳的尽量避讳,身体虽然康复,近来再也没有去过朱雀坊。
入了夜。
裴昭璇拎着美酒来到迎福客栈,特意阻止舒大人上楼通报,好些日子没见,她很好奇那家伙平日里到底是个什么面目。
房门虚掩着,裴昭璇悄悄往里看。只见那男人斜靠在窗旁看书,银白色的月光洒在他的肩头,照得他面容冷峻,一副生人勿近的孤傲模样。
鎏金冠,束高髻,一袭鸦青色的丝缎直襟袍在烛火中荧荧微闪。如此相貌堂堂,恣意潇洒,真乃绝世的美男子!
只怪这人从前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经,像个流氓无赖似的在她跟前乱晃,裴昭璇差点就忘了,他可是闻名六国的战王。
迅速回过神,眼下可不是贪图他美色的时候,裴昭璇定了定心,敲敲门板道:“宣王殿下,本宫今夜冒昧来访,该不会打扰到你吧?”
听见声音,钟离铭翊立刻将手中的书卷放置在一旁。
他抬头望向门外的人,并不惊讶,只因早就察觉到走廊上轻盈的脚步,便猜到是她。
“你想什么时候来都行,请。”
裴昭璇礼貌颔首,走进门来,围着矮桌与钟离铭翊在地台上面对面而坐。不同于往日的冷漠,她嫣然而笑,先从提篮中取出两只酒壶,再又拿出两枚酒杯放在了桌案上。
“这是本宫珍藏的好酒,请宣王品鉴。”一边说,一边认认真真把酒杯斟满。
无事献殷勤,钟离铭翊将她看穿。
“多日未见,坊主总算是想起我这么个人了。你今日前来…其实是为了这件事吧?”
明人不说暗话,男人动动手指,轻轻叩在桌面的一纸信函上。
裴昭璇低头看去,他手边有一张宫宴请帖,上面大体写着:【邀请天玄国大使参加立储庆典,进宫赴宴观礼……】等字句。
“你应约了?”她问。
“那是自然。你去,我怎可不去?”
闻言,裴昭璇脸色倏地阴郁了下来,她一手握着弦刃,不自觉在袖中转了转,警觉戒备。
“你别想坏我的好事。”
“怎么会呢?璇儿大可放手去做。”钟离铭翊执起酒杯,一饮而尽,笑叹道:“……好酒!”
“你怎知那日我会进宫?!”
“凭你我之间心有灵犀。”
“胡说八道。”裴昭璇陡然翻了脸,冷声质问道:“你与郑犹是否有勾结?你是不是已经出卖了我?!”
“放心,那厮只是来送帖,你的仇人就是本王的仇人,我钟离铭翊对天发誓,这辈子绝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裴昭璇怔了怔,忽而冷笑揭穿:“呵,宣王殿下说得比唱的还好听,你此番来南华国难道不是另有所图?分明是来刺探军情,还跟我装什么好人?”
“璇儿果然冰雪聪明,不过你只猜对了一半……要不,先陪本王喝一杯?我慢慢告诉你。”
“钟离铭翊!你别卖关子!”裴昭璇求真心切,恼怒地饮下了杯中的酒。
“没错,我父皇的确是想将南华收入囊中,若不是因为你……我必然会照他说的做,但就是因为你,我早已放弃了这个念头。”
“呵呵,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谁人不爱江山?你怎么可能会为了我而放弃?!”
“是,我爱江山,但若得了这江山就要失去你,那对我来说毫无意义。裴昭璇,我只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