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铭翊坐在床沿,抬手绕下肩膀上长长的纱布。胸前的刀伤约有六寸长,黑红崎岖的表面看起来甚是惊悚。
“王爷稍等,属下来帮您换药。”舒状端着瓶瓶罐罐进了门,大步走过去瞧,见伤处稍有好转,点着头说道:“哟呵!看来依庄主送的秘药还真管用,把脓血挖掉以后敷药两个时辰,这会子像是好多啦!”
钟离铭翊沉默地低下头,拾起托盘上的药瓶在掌心里转了转,倏然勾唇一笑。他是从军之人,对流血受伤早就习以为常,昨日见朱雀坊派小厮过来送饭,便灵机一动,想到璇儿主仆俩掌管那朱雀坊,上上下下必定都是亲信,只要自己稍露破绽,定能引起注意。
果然,当晚韩掌柜就来了。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赤域国那臭小子也跟着一块儿来凑热闹,既然如此,便就借他之手去送秘籍,正好也能怄一怄他!
如今看来,那个依坤的本性并不坏,钟离铭翊因此有了危机感:我得赶紧好起来,有这么一个俏郎君整天缠着璇儿,还真是不放心……
此时,楼下传来敲门声。
舒状伸着头看了看窗外,不禁纳闷道:“下那么大的雨,怎么又来人了?”
“你去开门,本王自己换药。”钟离铭翊说着,便自行动手忙活了起来。
舒状跑到楼下,推门一看,来人竟是沁儿。
“我带我们坊主过来看看。” 她斜了斜身躯,轻轻往旁边让了让,低声说道。
裴昭璇罩着斗篷,蒙着面纱,跟在沁儿身后不发一语。舒状直直望过去,恰巧对上她一个抬眼,那目光阴寒犀利,叫人浑身一凛!
“噢噢!快请进!”
舒状心里发毛,慌忙邀请。待人进了门,他一脸为难地将沁儿拽到角落里悄声问:“王爷的事……公主知道了?!”
“不是我,是依坤说漏嘴的……”
两人窃窃私语,完全没察觉到身后的人已经径自登上了楼梯。
“钟离铭翊住哪间房?”裴昭璇边走边问。
“二楼最里间!”
舒状正顾着与韩沁霜说话,听到发问,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当他俩反应过来时,坊主早已经没了影。
裴昭璇走到房门前,轻轻敲了那么两下。
“进来。”钟离铭翊以为是舒状。
“!!!”
“……”
裴昭璇一推门,当即傻了眼,那家伙半裸着上身,正坐在床畔裹纱布!二人相视,皆是一愣,裴昭璇眨了眨眼睛,惊慌失措地退了一大步,又将门重重地合上。
片刻,里头传来了男人爽朗的笑声。
钟离铭翊迅速将手旁的外袍牵起来披到身上,随意系上两根带子,捂着胸口轻咳了两声道:“咳咳…可以进来了。”
刚才是开门的方式不对!重来……裴昭璇定了定神,再次推开房门。见钟离铭翊已经穿好了衣服,她暗暗舒了口气,只当刚才全是幻觉。
裴昭璇缓缓步入房内,四处观察,外面下着暴雨,雨滴从屋顶裂瓦的缝隙中不断往里漏,先是落进地面的木桶中,水快溢出,随后,又溅湿到地板上,断断续续发出‘滴答”、“啪嗒’的声音。
‘屋漏偏逢连夜雨’,啧啧……这小客栈还真是破陋不堪!
钟离铭翊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女人走近,他什么都没说,等着她先开口。
裴昭璇终将目光投到床边人的身上,这才发现他憔悴了不少。还记得一个月前,这男人说要去赤域国,那模样意气风发,如今却是几缕青丝垂面额,脸色很是虚弱。地上散落着许多条带血的棉纱,应是伤得不轻。
“宣王这是何苦?本宫说过,绝不会感激你。”裴昭璇冷冷道。
“我只是跟自己打了个赌。”
“……什么意思?”
“裴昭璇,我赌你在意我。”
闻言,她嗤之以鼻,“笑话,本宫凭什么在意你?本宫跟你又不熟!”
“若你不在意,又怎会来看我?”
他唇角微扬。
“…自作多情!本宫只是来看看你死了没有,若死了,本宫马上换个武师。”似是被他说中,裴昭璇越想越不服气,她怒而掀开斗篷,快步走到他跟前威胁道:“钟离铭翊,我警告你不要再胡说八道,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钟离铭翊定定地望着她,她凶狠的表情,在他眼里就像只发怒的小猫,“我是不是胡说,璇儿心中有数,随你处置便是。”一边说着,一边揣测她面纱下的表情。
这个流氓,都伤成这样了还敢调戏我?!裴昭璇恼羞成怒,发起狂来,揪起钟离铭翊的衣襟怒斥:“放肆!不许你这混蛋再这样叫我!”本还要再骂几句,却不小心扯开了他的袍子,拽散了他刚刚胡乱绑上去的布条——
健硕的躯体遽然展现在裴昭璇的眼前,男人胸膛的伤痕历历在目。
这疤…她分明在梦里见到过……所以…与她在床帐里痴缠的那个人就是他…真的是他……
裴昭璇发了愣,紧紧盯着钟离铭翊的伤口瞧,以及,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怎么了?”他歪着脑袋,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一场秋雨一场凉,你…你快把衣服穿起来。”裴昭璇故作镇定,蓦地松开了手,现在满脑子都是与他翻云覆雨的香艳画面,叫人怎能说得出口?
他笑,“谢谢关心。”
舒状与韩沁霜在楼下听见争吵的声音,急急跑上楼来,只见坊主站在床前,宣王衣衫不整,四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些尴尬。
“舒大人来得正好,你家王爷该上药了。”裴昭璇别过脸,翻了个白眼道。
“哦!”舒状是个憨傻的,这就要过来帮忙。
却听钟离铭翊故意调侃,“哎~坊主真是不解风情,人家舒大人和韩掌柜好不容易见次面,偏偏要打扰他们?依本王看,还是坊主亲自为本王换药为妥!”
“钟离铭翊?!你想的美!”她不可置信地怒瞪过去。
“坊主不是不愿欠本王的人情么?”他挑了挑眉。
裴昭璇犹豫半晌,竟鬼使神差地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便索性将药罐拿了起来,不耐烦道:“这话可是你说的,本宫今天帮你上了药,咱们可就两清了!”
钟离铭翊颔首,笑而不语。
想起前几回见面总挨她的打,这遭也算是因祸得福。
眼看主子们斗嘴的情景,舒状与韩沁霜仿佛回到了几年前在王府的时光,他们识相地关上房门,迅速退了出去,不由得心生佩服,王爷的追妻手段真是高明!
“我们以前的关系应该不怎么样吧?”裴昭璇板着脸,屈尊降贵帮人涂药,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
“坊主何出此言?”
“听说你这旧伤是我弄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离铭翊眯起了眼睛,慵懒地靠在床柱上偷看她认真上药的样子,漫不经心道:“夫妻打架,打不过你。”
闻言,裴昭璇小脸倏地一红,慌张地抖了抖手,施药的动作不小心下重了些。
突如其来的痛楚使得钟离铭翊微微皱眉,但他心里却是高兴得紧,此时此刻,觉得这伤受得可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