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史生荣2025-11-27 13:558,950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乔书记和宋校长要同时调走。乔书记被调到省教育厅任党组书记,宋校长被调到西阳市去当市长。

  虽然都是平调,但位置不一样,权力不一样,两人还是欢天喜地。尽管两人心情很好,但离开学校时还是很低调,几乎没有声张。乔书记还象征性地到几个主要处室打了个招呼,宋校长几乎连招呼也没打,就匆匆忙忙上任去了。

  宋校长是奇才集团的总后台,他这一走,胡增泉不知道这奇才集团以后该怎么办。如果宋校长不管,不仅会失去后台,也会失去资金的支持,奇才集团就很难再发展。

  宋校长走时也没和胡增泉打招呼,胡增泉还没想好怎么给宋振兴送行,就听说人已经走了。胡增泉知道,宋振兴还会回来的,奇才集团的事怎么办,他会有个安排的。但胡增泉清楚,宋振兴已经成了政府领导,政府领导是不准经商办企业的,也是不准插手这些事的,宋振兴当然不会再管奇才集团的事,奇才集团的事,他也从此不会再看在眼里。但让宋振兴给奇才集团找条出路,或者把奇才集团归属到他管辖的市里,或者找一家他管辖的大国企,采取兼并或者联办等手段,把奇才集团转成地方国有企业,然后把他也调过去,正经八百当个国企的老总,或者干脆把他调到地方上,当个处长或者局长。宋校长是有这个权力和能力的。

  胡增泉决定这次一定要牢牢地抓住宋振兴,一定要让他给想个办法,一定要让他拉他一把。堂堂一个市的市长,如果肯帮忙,随便说句话,就能让他前途无量。

  胡增泉决定给宋振兴打个电话问候一声,但宋振兴的手机已经不通。打电话问校办主任,主任说宋校长的手机是学校配发的,走时交回了学校。现在的手机情况,他也不知道。

  胡增泉决定过几天宋校长稳定下来后,直接到西阳市去找他。他觉得这样效果会更好一些。因为去找,不仅是有事找,而且还有代表娘家人去看望的意思,宋振兴不会不高兴。

  乔书记宋校长走后,新的书记校长也同时来到了学校。组织部的领导在全校大会上宣布任命后,第二天一早,校党办和校办的两位主任便分别陪书记校长到各处室看望大家。

  新书记和校长都来自大学,书记原来就是大学书记,但原来的大学是一所专科学校,地点也不在省城。这次调到奇才大学当书记,一是回了省城,二是从专科到了本科,也算是升迁。新校长原来是A大的副校长,这次当了校长,从副厅升成了正厅,算是真正的升官。但这两位新领导胡增泉都不认识,虽然都在教育战线,但胡增泉以前听都没听过他们的名字。胡增泉的心不由得一下阴沉起来,突然觉得浑身都有点空空荡荡,四周都没有一点可遮可挡,可倚可靠。与乔书记和宋校长的关系,虽然不是特别亲密,但也是经过多年的努力,才培养建立起来的感情。现在书记校长一下都换成了新的,凭他现在的地位,根本没有机会亲近他们,更不能给人家办什么事情。虽然还挂了校长助理,但上级新派来的两个助理已经占了他的办公室,他现在不但没了助理的机会,连校长助理办公室门上的钥匙,也都交给了人家,他成了真正的挂名助理。这让他清晰地感觉到,在奇才大学,他的一切算是完了。如果还有希望,那只能寄希望于别处。但可走的路线也不外乎三条。一是博士后自救;二是把宋振兴抓紧;三是多到省里跑跑,看能不能寻找到一个出路。

  就在他最苦闷的时候,还是有一个令他也高兴的消息传到了他的耳朵。杜小春打电话告诉他,说刚才省委组织部打来电话,说要派她去县里挂职副县长。胡增泉立即高兴地喊着说,这是好事呀!那天副部长说给你个机会让你补上没基层领导经验这一课,我就知道人家说话肯定要算数,你看看,果然如此。人家没说让你到哪个县吗?

  杜小春说,人家只说下午去谈话,但我不想去,我也就没问那么多。

  胡增泉高兴地说,傻瓜,怎么能说不想去呢,到了组织部,千万不要说这样的傻话,那里可不是让你谦虚的地方,你要按规矩说,调子还要高一些。具体怎么说,一会儿我过去教你。

  杜小春说,我真的不想去,下面的那些破事我也干不了,我也嫌麻烦,我还是想留在学校教书搞搞研究。

  不行,杜小春真的还不成熟,更没有一个领导应有的气质和心理。胡增泉不高兴地说,你马上就是副县长了,怎么还能这么矫情,你记住,当领导的女人,就不能完全是女人,更不能撒娇耍嗲使女人的小性子。当领导有当领导的规矩,也得有当领导的风范,从今天起,你要牢牢记住你是女领导,而不是一个女孩子。

  杜小春说,正因为女人当领导太麻烦,我才不想去当。

  胡增泉这才感觉出杜小春真的是有点不想去。这傻女人,天上掉下的金元宝竟然怕砸到头上,简直是暴殄天物。胡增泉着急地说,你是不是傻了,副县长究竟怎么样你熟悉吗?副县长究竟有多大的权力你知道吗?我告诉你,那是管几十万人的父母官啊。你见过几十万人吗?人家说县太爷,什么意思,那就是主宰一切的意思。

  杜小春不高兴地说,你别把当官看得那么神圣,你是只见贼吃肉没见贼挨打。当官有当官的难处,特别是我们女人。

  胡增泉打断杜小春的话说,当官有什么难处,你当过吗?我告诉你,当官不仅不难,而且有了难处,自有人为你考虑,为你分担。比如你要讲话,你说一声秘书就会去写;比如某个事你拿不定主意,你一个电话局长科长们就能给你报上来无数个方案。你出门有人给你提包,进门有人给你接衣服,渴了有人给你倒荼,饿了有人给你端饭,多少人伺候你一个人,你还有什么难处,有什么难处难道一个县都给你解决不了吗?

  杜小春说,实际的情况你根本不了解。我多次下到下面去调查,县里的情况我比你更熟,许多事情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别的困难我不说,单说坐在饭桌上吃饭。下面的女干部很少,一桌县领导里就一两个女的,一桌男领导的眼睛就都盯在了你的身上,然后就没深没浅地和你开玩笑,那些玩笑其实都是下流话,有些就是赤裸裸的口淫。我认识一个女副县长,晚上我们睡在一起时,那个女县长就哭着对我说她实在是不想干了,男人们的下流话她还能忍受,有时动手动脚,简直让她难堪:拒绝翻脸吧,从此就成了仇人。如果是男上司,那就更麻烦了。人家土生土长的都不能适应哭鼻子,我好歹也算个知识分子,何必去受那个罪。至于提升,那个女副县长说,从副职升到正职更不容易,她都四五年副县了,还没有一点升的希望。

  这个傻女人,把特例当成了普遍。胡增泉简直恨不能打开她的脑子把他的观点倒进她的脑子里。胡增泉有点不耐烦地说,你刚才说的谁听了都觉得可笑,分明那个女县长故意撒娇故意夸张,你却连这一点也听不出来。你也不想想,现在的县领导大多是大学文化的知识分子,水平怎么能低到那种粗俗程度,如果真是那样,她一个副县长都不能自保,那么那些普通妇女又怎么办,普通妇女又怎么活,又有哪个女人敢当干部。

  杜小春虽然回答不上来,但她感觉就是那样。当她要争辩时,胡增泉说,你现在在哪儿。杜小春回答在家里时,胡增泉立即说,你在家里等我,我马上就过去。

  杜小春只穿了一件像大衣一样的睡衣在电脑前忙碌,样子显得慵懒随意。这时候了还这样,倒真的能沉住气。这当然是不成熟。胡增泉问她为什么穿成这个样子。杜小春说,今天没有课,睡起来就不想穿衣服,觉得穿着睡衣舒服。这样舒舒服服的日子,你说我还跑到那个穷乡僻壤当那个副县长干什么。

  真是傻女人,真是没志气,真是没一点上进心。胡增泉故意夸张地说,你是没去当那个副县长,如果当上一年,我敢说即使要你的命,你也不丢那个官。

  杜小春不满地看一眼胡增泉,然后说,你是不是大脑出了问题,得了当官狂想症。当初你让我到财务处当那个计划科长时,就说当了有多好多好,结果怎么样,当了整天一摊烂事不说,还惹出一堆是非,闹得我好一阵子不得安宁。现在好不容易安静了下来,你又要让我去那个风口浪尖,又要让我不能平静,我值得吗,我图什么。

  胡增泉感觉到,再争下去,很可能要脸红脖子粗。但她不去当副县长绝对不行,这绝对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好机会。他不能亲眼看着她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个机会不仅她的一生不会再有,而且在以后的历史上,也不一定能再这样轻松地出现一次。胡增泉换成轻松的笑脸,然后从后面搂住杜小春,轻声哄着说,我的傻宝贝,这副县长可不比那个计划科长,科长是干事的,副县长是决策的。干事的当然事多,决策的当然事少。你不是说你聪明善于决策吗,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机会,你怎么却要无缘无故放弃呢?

  见杜小春不做声,胡增泉将手悄悄地伸进她的怀里,说,我看你穿内衣了没有,我看你是不是光身子。

  杜小春一下痒痒得边笑边躲到了一边,然后说,天都冷了,我不穿内衣怎么受得了。你是喝荼还是喝咖啡,我给你去泡。

  胡增泉说,我哪还有心思喝咖啡,你都把我急死了,你就随便给我倒一杯水就行了。

  杜小春还是给他泡了一杯茶。杜小春说,你觉得这个副县长真的就那么重要?你是不是觉得我当了副县长,说起来你脸上也有光?

  胡增泉没想到她竟然这样理解他,他止不住有点伤心。但他还是决定耐心解释。胡增泉说,我觉得我从来都不是个自私的人,如果只为我考虑,我就绝对不会让你离家去当那个副县,因为你去了,吃喝都有人侍候,而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这里,没人侍候不说,连个知冷知热说话的人都没有,而且几周甚至几个月才能见到你一面,而且家庭的担子,包括抚养教育两个孩子,也要全部落在我的身上。但我为什么要让你去,只有一条,就是为了你的前途。你想一想,不论你到哪个县,地方上的女领导都特別少,而上面又要求必须要配备一定数量的女领导。这就是说,你不仅有学历上的优势,而且还有性别上的优势,同时也有年龄上的优势。这三个优势加在一起,那就是城墙也挡不住的胜势。我敢保证,你去了只要认真干,凭你的知识和能力,用不了三年,你就能进入市级领导班子。如果再干几年,回到省里任个厅长局长也没一点问题。退一步说,如果你觉得不如意想杀回学校,那时,只要你说一声,至少也要给你个副校长当当。

  胡增泉的无私让杜小春有点感动,但她还是不想去,而且她的研究才刚刚开始。杜小春叹一声,说,可我就是想过平平静静的生活。你真的不知道,我几次下去,只要和那些领导坐在一起吃饭,他们总是盯着你,说一些很粗俗的话,说一些很黄的段子。有时让人忍无可忍。我是这样想的,如果以后的生活不能平静,以后的生活需要人不断地忍耐,甚至还要巴结权势看人的眼色,我宁愿就当现在的平民教师,而且宁愿平平静静地了却一生。我现在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了,同时也有了大的科研课题,你却又一次要让我到风口浪尖上。我现在觉得这样就很好,再用不着吃那个苦受那个累。

  叶天闻让杜小春负责研究的事胡增泉知道,他清楚,现在的关键是有叶天闻的这个大研究课题,而且她自认为可以研究出个成果,甚至成为一名知名的大学者。这真的是太天真了。女人本来就容易天真,当然也喜欢天真,也更容易做梦。胡增泉反复思考,觉得如果不揭穿她的幻想,她就不会死心,就不会去当这个副县。为了顾及杜小春的自尊,胡增泉还是斟酌着说,不是我看不起你,而是研究的成功需要太多的运气和机会,特别是你们搞经济的,更需要经济本身给你提供一个成功的机会。说得具体一点,那就是时势造英雄。就拿厉以宁来说,如果不是中国经济处于大变革大转型时期,他也不会有现在这么大的成就。但现在的中国经济已经进入了平稳发展的时期,大变革大转型几乎就没有,而且经济理论也日趋成熟,能给你提供的机会也几乎为零。在这种情况下,你即使穷其一生努力研究,也不可能成为厉以宁,能有叶天闻今天的成绩,你也就很幸运了。

  胡增泉的话虽然有一定的道理,但杜小春还是觉得胡增泉有点小看她的学术水平,甚至根本就不了解她,更别说认识到她的真正价值了。也只有叶天闻,才知道她真正的学术水平。但她不想说她的水平有多高,能力有多强,也不能说她有多大的成功把握。她只是说,可我就想过平静的生活。

  杜小春这样固执,胡增泉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耐心,他急躁气恼地说,你怎么知道当副县长就不平静,再说了,平静不平静,你去了才能知道。再说,你去了是挂职,如果不平静,你随时还可以回来,而且回来人家还可以重新安排你,甚至可以安排你到研究机构做专门管研究的领导。这样好的事明明白白摆在面前,你为什么就不去认真地考虑。

  说的也是。但她已经答应了叶天闻搞研究,叶天闻这里怎么办。再说,正因为是挂职,她才觉得没有必要。学校每年都有人下去挂职,但都是挂一两年回来,再没了下文。胡增泉说,你的挂职和他们挂职不一样,他们是大批地下去,你是单独补课,补一阵子,肯定要给个安排,给个说法,即使不能补给你一个副厅,至少也要安排你个正处,弄好了,在省城安排也说不定。

  杜小春终于同意下午到组织部去看看。胡增泉说,下午我陪你一起去,我找一辆车,两点钟我们在校门口见。

  杜小春说,还是我一个人去吧,两个人一起去,如果人家组织部的人问你,我怎么回答。

  胡增泉一下笑了,然后用手捏捏杜小春的脸,说,你真是个小傻瓜,我陪你去不一定就陪你进人家领导的办公室,我把你送到,我就去找我的同乡,这样总可以了吧。

  下午来到组织部,看着杜小春进了副部长的办公室,胡增泉就去找佟副处长。他也要佟副处长给想想办法,也给他找个挂职的差事。因为他毕竟两次考试两次都是第二,也不容易。两个第二如果顶一个第一,也能说得过去。

  佟副处长一个人正忙着写什么东西。胡增泉坐下后,又反客为主给佟副处长和自己倒一杯水,说,你这里倒很安静。佟副处长笑一下说,没有权,当然门前冷落车马稀。人家大官来找部长,小官来找处长,能来我这里的,也就是咱们老乡。

  胡增泉知道佟副处长是谦虚,他虽然是副处长,但权力也不小了,许多厅局领导,也要高看他三分。胡增泉说,你还说你没权,你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每次来,进了大门,腿都有点发抖。进入大楼,看到静无一人鸦雀无声,一下又神圣得肃然起敬。你想想,如果你这里车水马龙,那你这里成了什么,就真的成了信访办户籍室了。

  佟副处长无声地笑笑。其实来组织部的人并不算少,但来人一般都踮起脚尖轻手轻脚,快速闪进办公室,快速办完事,然后快速离开。佟副处长也怕胡增泉坐下没完没了地闲扯淡,便说,我写一个汇报材料,一会儿还得向领导去汇报工作。

  胡增泉说,其实我也没什么大事,这次我们学校有一个考了第一没被委任,部里通知要她去挂职,我想问问你知道不知道更多的消息。我两次考了第二,没任命也够倒霉了,你能不能给想个办法,也把老朋友关照一下。

  佟副处长停下手里的工作,抬起头看着胡增泉,说,你说的那个女教师我也知道,让挂职是部里定的,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胡增泉说,根据你的经验,你判断一下,让挂职的目的是什么,会不会有什么考虑和安排。

  佟副处长说,这就很难说了,你也在领导岗位上干了这么多年,许多事情你也清楚。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今天你在这个岗位上,明天到哪里谁能说得清。部里的领导已经几年没换了,在我们这里,部领导很少有在一个岗位上干三四年的。如果领导调走了,他说的话自然就不能再算数。你可能想知道那个女教师下去挂职挂多长时间,挂职后怎么安排。这我可以告诉你,我们从不提前许诺,挂职就是去补课,回来怎么样现在谁都不会给你一个承诺。你也许想说到时我们可以随便给她在下面安排一个职位,可你知道,领导职位从来都不是随便能安排的,领导岗位也从来都是万众瞩目众人盼望的。众人都希望得到的东西,竞争就会异常激烈。因为大家都想进步,这你也可以理解。但下面的领导职位更加紧张。我们曾经直接安排过一些人到下面任职,但下面意见很大,说我们许多副县长干了十几年都不能转正。副县长不能转正,又压了更多的科长局长,他们干到老也再没机会。这样形成了恶性循环,严重地挫伤了大家的积极性。这样,省里就有了一个新规定,一般情况下不往下面派领导。上面的派不下去,下面的也就升不上来。像你这种正处干部,更难升迁。

  胡增泉脸色都暗了,但他仍不死心地说,难肯定是难,但这潭水还是在缓慢地流动着。我的意思不是说要你现在就提拔我,我是说你能不能也给我创造一点机会,比如挂职,比如去中央党校学习,总之是创造一些条件,到时有机会,就有原因有条件有理由进去。

  佟副处长摇着头说这也不容易。佟副处长说,许多情况你不了解,你可能看到今年一下拿出二十几个副厅职位招考,感觉好像副厅的职位很多。其实不然。招考是省里领导的决定,目的一是选拔人才,二是尝试改变目前的干部任命制度。但事实证明效果并不好。一是招考上来的实际能力并不一定强,二是这种办法弊端更多,下面的意见更大。因为有人为了考官,完全放下了工作复习,而那些一心一意扑在工作上的,反而没时间学习考不到高分,这样就鼓励了不关心工作只关心自己的,导向有严重的问题。所以明年再考不考,我的估计是不会再考,因为许多省已经不再用考试的方式选拔厅级领导干部,当然,明年咱们也再拿不出空闲职位招考。至于以后的领导怎么提拔,情况可能更复杂。据说,像提拔副厅这一级,可能民主程序更多,不但我们部里做不了主,恐怕省委常委会也不会轻易决定,而是要在事前征求各民主党派各社会团体的意见。所以说不是我不肯帮忙,确实是实在帮不上忙。

  胡增泉知道该走了。来到楼下院子里,杜小春已经等在了那里,而且显得有点焦急。他疾步走过去,问怎么样。杜小春沮丧地说,能怎么样,只说让到西府县去挂职。我问挂职后怎么办,人家立即不高兴了,说作为一名领导干部,要首先服从组织安排,更不应该问那么多讲条件讲待遇。我当场就表示不去,所以事情也算了结了。

  了结了也罢。佟副处长说得也对。官场历来都是竞争最激烈最不容易的地方,要出人头地,没有孙悟空的本事,恐怕也不大可能。而西府县又是一个边远而穷困的县,不说别的,回一趟省城就得颠簸六七个小时。当然,杜小春也不是当领导的料,即使去了,她那样的性格,吃了苦,也不会有大的长进。如果是让他去那里,说不定还有点希望。再说,从结婚成家的角度看,不去更好。有一个当大领导的妻子听起来荣耀,但过日子并不容易。两地分居是一个麻烦,当领导容易骄傲容易藐视一切,那时她处处凌驾于他之上,又是更大的一个麻烦。退一步说,如果她呆在学校,有一个能侍候他的教授妻子,也算是一个很不错的小康家庭。胡增泉一下想通了。想通了的他一下轻松了许多。他愉快地说,不去也好,不去就安安心心过日子,再不受要升不升要用不用吊在半空那种煎熬。

  杜小春一下倒有点发愣,她不知胡增泉为什么一下有这么大一个急转弯。她刚才还在想,他听到她不去后肯定要大吃一惊,然后肯定要大发脾气,甚至要暴跳如雷。她甚至想好了不做解释,等上了车出了大门再向他细说。杜小春问你怎么突然变了。胡增泉说,我变什么了,既然你不想去,我也得尊重你,更不能勉强你。但有一点你可要考虑好,你不去当公仆,就要一辈子呆在学校,呆在家里当主人。那时,你可就是一个半职的家庭主妇,到时你可别抱怨后悔。

  杜小春娇嗔地白他一眼,说,我就是出去,也当不了公主。如果当家庭主妇能得到你的尊敬,我也心满意足了。

  上了车,杜小春提出到鞋城去买一双鞋。天冷了,她还没有过冬的鞋穿。胡增泉看眼表,还不到三点。回去上班不上班也一样,反正是没什么事做。再说,他也想开了,以后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至于升不升官,顺其自然,也不必这么追求。他突然觉得这一阵子自己有点可笑,也有点不太正常,说不定已经有人在耻笑他。胡增泉不由得脸红一下。他想,算他妈妈的,以后就正常生活,正常活人,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把自己的身子骨养好,比什么都强。

  胡增泉也买了一双皮鞋,而且价格八百多块。这是他第一次穿这么贵的鞋,穿了不仅脚上舒服,心里也感觉很是舒坦。从鞋城出来,太阳已经落山。杜小春说,累死了,我回去不想做饭了,给女儿买个肯德基,咱们就在饭馆吃吧。

  也好。胡增泉说,穿衣吃饭的事,今后就由你管,一切你说了算,根本不用问我。

  吃饭时,胡增泉觉得结婚的事还是早点定下来,早点办理了好。他再次提出结婚。见杜小春犹豫,他不解地问为什么,然后说,你一直说你的心里还没准备好,但我觉得你另有原因。究竟是什么原因,我希望你能说实话,因为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举棋不定。

  杜小春知道不说不行,当然,说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应该能够理解。杜小春说,我虽然爱你,但想想要到你那个家里生活,我就有点害怕。别说进门,走到你家的楼下,我的头皮就有点发麻,高洁的影子就好像在我的身后,更何况家里都是她的东西,别说让我睡那个床盖那些被子,想想,我都觉得可怕。但不进那个屋子,又没有别的地方可结婚。所以我才要等一等,说不定等一等淡忘一下,会好一些。

  这让胡增泉没有想到。他以为杜小春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不能说完全不怕鬼神,但至少也是唯物主义者。没想到她竟然有这么多这么重的顾虑。不过他能够理解她,他也觉得有办法解决。胡增泉说,我还以为是别的什么原因呢,这好办。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把房子彻底装修一遍,再把所有的东西能卖的卖掉,能烧的烧掉。如果我留一两件纪念品,我就放到办公室。我敢保证,没了她的气息,你住几天就习惯了,也不怕了。

  能这样解决最好。她一下高兴了,但心里又有点过意不去。杜小春说,也不用把所有的东西都处理掉,像家具什么的,能留的就留下。

  回到学校,胡增泉想跟杜小春到她家去坐坐。这让杜小春很是为难。这倒不是她怕别人看到说闲话,而是女儿坚决不让她和胡增泉在一起,如果今天再把胡增泉领到家里,女儿不但不会吃饭,而且会没完没了地哭,闹得谁都不会愉快。杜小春迟疑地往前走几步,觉得还是向胡增泉说清为好。她停下脚步先说对不起,然后说,我的女儿长大了,也特别的懂事,也不知是她爸教的还是她自己想的,反正你一打电话来,她就和我闹,她就没完没了地哭,没完没了地劝我和她爸和好。有时我回来晚了,她也问我是不是和你在一起,简直有点神经质了。

  竟然有这种事?她的孩子才几岁呀。这倒让胡增泉没有想到,也让他更喜欢这个聪明懂事的小姑娘。他坚信,只要结了婚住在一起,他会让她女儿喜欢的,情况也很快就会改善的。杜小春也同意他的看法,因为孩子毕竟是孩子。胡增泉说,我倒挺喜欢你的女儿,小姑娘聪明文静,不像我那个儿子,一点不听话。我倒担心我那个儿子将来会让你生气。至于你的女儿,你放心,我会对她好的,肯定会比对亲生的女儿还要好的。

  这一点杜小春能够相信。不知凭什么,一开始,她就认为胡增泉是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也是一个有深厚父爱的男人。但对他的儿子,她倒真有点担心。那个调皮的儿子她是见过的,不但特别淘气,而且胆子还出奇地大,什么样的大人他都不怕,而且还张嘴就骂,动手敢打。但杜小春还是说,女儿我也会慢慢教育,你放心,到咱们结婚时,我会让女儿改变对你的看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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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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