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史生荣2025-11-27 13:5515,533

  每到星期五下午,全院都要开一个见面大会,有事说事有文件传达文件。如果没事没文件,就念念报纸领导讲讲话。今天的见面会却一下变得异常严肃,当念完学校对马长有的处分决定时,马长有再也忍不住了,猛的一拳砸在桌子上,极度恼怒地骂一句脏话,然后愤然离开了会场。

  这个处分决定大家都感到突然,突然得大家都低了头一脸的沉默。高歌参加工作以来,还没听过念处理人的文件,而且是暂停马长有的教师资格,并且给予严重警告。

  还没散会,高歌就悄悄离开会场,来到实验室。她不知马长有现在在干什么,她真担心他干出什么傻事来,甚至担心他一时想不开自杀。悄悄推开实验室的门,马长有却像泥塑一样垂着头静静地坐在那里。

  高歌静站一阵,感觉马长有并没发现她。高歌只好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马长有的眼睛这才动了一下,感觉他看到了她。

  高歌不知说什么。但让高歌想不到的是,马长有平静地说,看来,我在奇大是不能呆下去了。

  不能呆下去又能怨谁。所有的这一切,都是马长有他自己造成的。这次处分马长有,主要的原因是他在课堂上说了评估的坏话,而且说评估是最大的造假运动,是劳民伤财,是和诚实科学的教育精神背道而驰。而且进一'步说在高等学校发生这样的事是可怕的.是不可想象的,是教育的失败。然后还以此为反面教材,教育学生要诚实守信,要实事求是。这样的话被反映到学校,学校便马上做出了这样的处分决定。当然,他不按要求完成评估任务,并且公然抵制评估工作,也是学校决心处分他的一个原因。

  马长有说,我一直想不通,学校是怎么知道我在课堂上说了这些话的。

  真是愚昧到家了。刚才高歌虽然气不打一处来,但她不知该怎么去说他,该从哪里去说他。现在,他竟然不知道学生手里有一本课堂记录!这个记录本是学校教务处发给学生的,每个班都有两本。但发给谁是保密的,不仅不告诉教师,连学生也不让知道。但没有不透风的墙,这种制度实行这么多年,每个教师都知道有记录,可能只有马长有才不知道。真是孤陋寡闻得有点傻。高歌恨铁不成钢地讽刺说,除了吃饭,你还知道什么?你知道不知道你头上还有天,你知道不知道你头上还有几层组织?你知道不知道那么多的组织是干什么的!

  马长有更加糊涂,说他讲课时并没有别人听课,如果是隔墙偷听,偷听来的东西又怎么能作为处分人的凭证。

  高歌终于忍不住了,说,你傻了,你以为别人也傻了?别人再傻,也不会傻到你那种程度。难道人家就不会利用一下学生?那么多学生干部,那么多学生积极分子,难道他们都是摆设?难道这些学生组织都是闹了玩过家家的?

  马长有还是不明白。他自言自语地说,学生我待他们不薄,给他们讲课我是尽了最大的努力,我也把他们看成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姐妹,我恨不得把我的知识全部教给他们,甚至恨不得把我的心掏出来装给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待我,在背后打我的小报告。

  看来不告诉他真相,他一辈子都想不清是怎么回事。学校这一招也够损的,也超出了马长有这样的人的想象。高歌只好压下恼火,平静地把学生课堂记录的事告诉了他。

  马长有立即跳了起来,说这是在侵犯人权,是对老师的侮辱,是搞阴谋诡计。然后又说他要上诉,他要到法院去告他们。高歌平静地等马长有发泄完毕,说,你觉得你说这些有意义吗?人家怎么就不能让学生来监督老师。人家当官的有纪委监督,有群众监督,你教师怎么就不能有人来监督。你去告,如果你去告,不仅别人会说你是疯子,其实你真的就是一个疯子。

  马长有无力地低下了头,整个人都好像一下萎缩成了祜草。高歌知道他软了,至少是不再偏激。她觉得此时应该给他讲点道理,应该让他改变一下目前的心理状况。自从和老婆离婚,他的心胸变得越来越狭隘,思想越来越偏激,情绪越来越容易激动。好像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和他作对,好像世界上所有的事都不合理。他的心理可能真的出了毛病。高歌说,你是个知识分子,知识分子就应该有一个科学的态度,你不要生气,我觉得你最近的心理好像出了毛病,是不是应该到心理医生那里咨询一下。如果你的心理没问题,心态能够平和下来,我想你看问题的角度就会有所改变,许多问题就不是你现在认为的那样,许多问题你也会觉得没有问题。比如评估,人家既然让那样做,就有那样做的理由,虽然许多人也不理解,也有许多意见,但大家什么都不说,因为决定权和话语权都在人家手里,人家也没征求你的意见,你提那么多意见干什么,你以为人家会听你的意见吗?明知人家不会听你的,明知你也不可能改变什么,你为什么还要惹人家讨厌。惹人家讨厌也罢了,还公开抵制。你这不是螳臂挡车飞蛾扑火吗。

  马长有低了头一声不吭。高歌知道,他在认真地听着,也可能在反省自己。她觉得今天应该好好教训教训他,也让他这个花岗岩脑袋开上一点窍。高歌盯着马长有继续说,你以为你这样做是英雄,是硬汉,是反潮流。其实如果不考虑后果,这样的草莽英雄不仅谁都会做,而且做起来也相当的简单,不就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谁不会,这太简单了,也太痛快了,简直就是痛快淋漓。可过后怎么办,你考虑了吗?当然你可以不为自己考虑,砍头不过碗大的疤,死了倒也痛快,但是你为别人考虑过吗?你为亲人考虑过吗?你考虑过你为亲人要承担的责任吗?你考虑过你肩上的担子有多么沉重吗?你这样的匹夫之勇,其实就是极端的自私,你根本不为别人着想,更不为亲人着想,如果你有一点点责任心,你也不会这样做,你也要考虑一下后果是什么。

  高歌越说越有点激动,越说越有点动情,眼睛里竟然都有了泪花。再说下去,她肯定要哽咽要哭出声来。她只好就此打住。

  马长有的头缩得更低了,几乎就要耷到胸口。实验室左右各有两个套间,左面的放一些实验样品,右面的放了实验药物。马长有就住在放药物的这间。药物虽不算多,但各种气味很大,不习惯的人进来都要捂鼻。马长有整天龟缩在这里,本来就让人觉得窝囊,现在高歌突然觉得马长有不仅窝囊,简直就是一堆药物,浑身都散发着迂腐的气味。如果说之前她还觉得马长有善良正直,而且还有一股不服输的钻研精神,现在看来,这都是愚蠢固执。马长有在她心中的好感也一下荡然无存。以前她还考虑过是不是要嫁他,特别是那次在恶狗嘴下救她后,她甚至考虑过扑进他的怀里。现在想来,幸亏那次没太冲动。她一下平静了许多,感觉也不再那么生气,更没了恨铁不成钢的焦急。但她还是想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开导他几句。她刚开口,马长有却突然说,这里我是坚决不呆了,我决定调走,永远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永远不再回这个黑白颠倒是非不分的地方。

  调走?要调到哪里?高歌问哪里又是世外桃源。马长有说,省轻工学院有个副院长和我是老乡,有次他劝我到他那里,我当时没答应,现在去肯定没问题。

  轻工学院是由纺织学校粮食学校供销学校等几所中专拼凑起来的,学校分散在四五个地方,师资及教学设施更是没法和奇大比。但奇大他确实是没法呆下去了,确实也该换个地方了。高歌说,如果你这脾气不改,走到哪里,你都会吃亏。

  马长有点头表示同意,但他却说,许多事情我还是没法想通。我觉得大学就应该是一个充满创新的地方,就应该是一个思想自由的地方,特別是大学领导,更应该有一个大学领导的胸怀,大学领导的气度,不能说要包容一切,最少也应该提倡新思想新观念,营造一个宽松的学术环境和学术氛围,就像北大的老校长蔡元培那样,兼容并蓄。你看看五四时期的那些教授学者,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说,那才是真正的以天下为己任。可社会发展到今天,许多人倒什么都不说了,什么都不想了,一切都死气沉沉,一切都逆来顺受,你说,这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

  高歌一下感觉有点吃惊,也觉得马长有有点不自量力。她知道,马长有是读书读傻了。这也难怪。马长有出生在山村,从小就没怎么接触过社会,进入大学又只读死书,然后一切都相信书本上说的,一切都是理想化的,根本没有把社会和书本结合起来。而她就有所不同。从小生长在复杂的城市,而且父母都做过学校的领导,接触的人也广泛,见过的事情也复杂,从小耳濡目染,虽然年龄比马长有小,有时也有点娇气任性,但大事她却不糊涂,看事情也比他深刻,感觉思想也不很单纯,更不会用书本上的大道理来套现实中的杂乱生活。即使是也特别不满意评估,不满意学校的许多做法,她也不会公开抵制。毕竟有那么多的人呢,人家不说,你说什么。但高歌不想给他讲太多,这些深奥的东西她也一时半会儿跟他讲不清楚。如果说成熟,还是胡增泉更成熟老练。也许胡增泉能给他讲得清。

  散会后,高歌就回到了家。但她的心情就是莫名其妙地沉重,好像肚里装了一肚子潮湿的沙子。好在母亲的血压降了下来,已经能够做饭干家务。高歌进厨房问母亲做什么饭。母亲一连说了几样,都是她爱吃的。但她没有一点食欲,身体也感觉很是疲劳。她不想帮母亲做饭,便来到客厅在沙发上躺了,然后打开电视乱看。

  吃饭时,母亲又提出嫁胡增泉的事,而且说这事是她的一块心病,不解决好,她的血压还得升上去。高歌一下烦死了,她几乎喊着说,世界上的男人又没死完,为什么非要让我嫁给姐夫。

  丟下饭碗回到卧室,呆坐一阵,高歌打算先上网查査资料,然后再备一下明天要讲的课。可刚打开计算机,马长有打来了电话。马长有用哀求的口气说,高歌,你能不能出来一下,我想请你吃饭,也想和你说说话,我有话要对你说。

  高歌根本不想出去,也没有再和他说什么的兴趣。当她刚说她还有点事时,马长有立即说,我还是求你出来一趟吧,我真的有话要对你说,就几句话,说过了,我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感觉要出什么事,好像自杀前要临别遗言。他真的会想不开自杀吗?高歌害怕得一下声音都有点发抖。她紧张地问究竟有什么事,不说她就不去。马长有犹豫一阵,说,其实也没什么事,更不是什么坏事,就是想请你吃饭,想和你说说话。

  这个榆木疙瘩。高歌再不好拒绝,她也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事。如果真有自杀的念头,也好好劝劝他,毕竟是最好的朋友。

  饭馆设施一般,但食客不少,整个大厅闹哄哄乱糟糟到处是人。找到一张桌子坐下,马长有就开始点菜。高歌不想吃什么饭,也就始终没说什么。让高歌突然担心的是,这充斥房间的饭菜味会熏透衣服,熏透身子,回去得好好洗漱不说,还得彻底换洗一次衣服。不由得再细看桌椅,桌椅陈旧得分不清本色,而且油腻腻的摸上去黏手。这让高歌猛然意识到,马长有不仅消费水平还是贫民水平,就连思想,也还是贫民的,也就是说,他就这么点觉悟,他就这么个层次,也许到这样的饭馆点这样的菜,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豁出去了,也是觉得已经够奢侈了。这让她不由得又想到了胡增泉。如果是胡增泉,就绝不会领她到这种地方,即使是自己吃一顿便饭,也不会到这种地方。这倒不是说胡增泉很讲究,而是胡增泉有点钱,思想水平也达到了一定的高度,可能要比马长有高出几个档次,几个年代。胡增泉曾经说过,说他去上面跑科研请客,吃过一万多一桌的饭,问她信不信。她当时好像也没特别往心里去。现在想来,一万多块和这几十块,有多么大的差别。也许这就是马长有和胡增泉最真实的差别。高歌开始后悔跟马长有出来,再环视这里吃饭的人,全部都是普通家庭或者是打工的民工。见马长有还不说话,高歌说,你究竟有什么话,我都等得有点着急了。

  马长有说,你下午批评我的话,我都记到心里了。你说得对,那些都是我的缺点,我要下决心改正。特别是你说我没有责任心,一切不计后果,不为亲人考虑。我仔细想了,确实是没为亲人考虑,因为男子汉,即使不能光宗耀祖,也得为亲人们创造点财富,创造一个宽松自由的生活空间。你放心,来时我已经和轻工学院的副院长联系了,他再次答应我去他们那里。我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一定要好好努力,重新做人,要以一个新的马长有出现在新的单位,也出现在你的面前。

  高歌知道马长有的悔过是真心的,她也相信他有决心改正自己的缺点。再说,吃一堑长一智,经历了这么一场挫折,他也该彻底醒悟彻底反省自己了。难道这就是今晚他请她来要说的话吗?感觉不完全是。她等待他说下去。但马长有却不再说,而是不停地喝酒,而且也劝她喝。她本来也想喝几杯,但看看饭馆提供的黑腻腻还有点破口的酒盅,她没了一点要喝的欲望。她不喝,他却加紧了喝。不行,似乎感觉出他要说什么,她只好催他有什么话就快说,喝醉了她可不再管他。马长有又一连喝几盅,然后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现在不好说,等我再喝几杯。有酒遮脸,我才好说。

  高歌猛然明白他要说什么,但她又不能完全肯定。根据她的观察,他是爱她的,但他也要掂量掂量自己,她估计他还不敢有娶她的想法,即使有,那也是心里的想法,不会当真来向她求爱,更何况在今天这样一个他最失意低潮的时候。正当她考虑是不是要提出告辞时,马长有却涨红了脸喘着气结巴着说,高歌,我爱上了一个人,而且爱得要死要活,一会儿看不见她,心里就急。晚上做梦,梦到的也都是她。我知道我配不上她,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就是爱得要死要活。高歌,你说我该怎么办。

  高歌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脑子里不由得嗡的一声,心里也一下慌乱得有点不知所措。见他盯着她等待回答,她立即镇定一下自己,然后说,你如果感觉配不上她,你最好就别说穿。如果说穿了,不但你心里的那份美好没有了,你和她连普通朋友也做不成了。

  马长有说,可是不说我憋在心里难受,再说,我还是觉得有点希望。

  有点希望?高歌问为什么。马长有说,我感觉她也爱我,但又恨我不争气。

  竟然这样想,高歌止不住又有点慌乱,感觉脸也红得发烧。她不知该说什么。马长有却突然动情地说,高歌,我爱的就是你。

  高歌仿佛被什么咬了一口,她立即本能地说,这不行,也不可能。然后又补充说,我们的性格差距很大,我也有很多缺点,这些你都无法忍受。我们之间怎么说都不可能,我这辈子也不想再嫁人。

  马长有的脸一下变得有点惨白,感觉像被人捅了一刀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半天,马长有努力控制住眼泪,努力控制住哽咽,说,我心中最后的一点希望,最后的一点美好,还是破灭了。在这个世界,我也再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然后马长有开始不停地大口喝酒。高歌真不知该怎么办。她想离开,但知道不行。把这样一个状态的人留在这里,万一自杀了怎么办。即使不自杀,喝多了出了事又怎么办。她只好严厉地要他放下酒瓶。但他好像根本没听见,也好像眼前根本没有别人,而且喝得更加起劲。她只能上前去夺。但他的劲大得吓人,只那么一挡,差点把她推倒。愤怒让她真想给他一个嘴巴,但她还是忍了,然后她气愤地说,你喝吧,喝死了我也不会管你。

  高歌愤然转身离开。要出门时,服务员追了上来,说不能离开,同时要她买单付饭钱。她猛然回头,才发现饭馆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她,都在议论着她。还不知被人家看成什么人了。高歌一下羞得无地自容。她迅速拉开包。翻遍所有的夹层,才发现里面只有几块零钱。

  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平日什么时候都有钱,刚好今天就没钱。真是倒霉透了。高歌的一脸羞愧又变成了一腔怒火。再看马长有,已经砸碎了酒瓶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如此丢人的场面只能是迅速离开。高歌平静一下对服务员说,今天是他请客,他身上有钱,等一会儿他好了你向他要。

  服务员看起来人很小,但却很精明。她立即说,我们饭店有规定,客人喝醉了酒,他的同伴一定要陪在身边。同伴走了,喝醉酒的人很危险,出了事,饭店说不清,我们也要承担责任。

  说得也有道理,但她不想也不能再到马长有身边。她只好在门口找个地方坐下,将脸朝向窗外。

  马长有又开始呕吐,不但全吐在了桌子上身上,而且就趴在自己的呕吐物上乱哭乱哼哼。她知道今天麻烦了,即使从马长有身上拿出钱来,她也没法把马长有弄回学校。只能叫人来收拾局面了。

  想来想去,还是叫胡增泉来比较合适。他毕竟是姐夫,也和马长有同是奇才集团的领导。高歌拨通胡增泉的手机,先问他在干什么,然后不等他回答,便要他来一趟东大街的春天饭馆。胡增泉问有什么事。高歌说,马长有喝醉了,人事不省,我怕出事,你马上过来一下。

  胡增泉没问为什么,高歌正好立即挂断电话结束了通话。

  时间不长,胡增泉就急急忙忙赶来了。

  胡增泉看一看马长有,便喊服务员拿几块抹布来。等服务员拿来抹布,胡增泉便动手给马长有擦身上脸上的呕吐物。大体擦掉,胡增泉又要服务员拿条毛巾端盆水来。服务员说没有毛巾。胡增泉说,那就端盆水来吧。

  高歌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胡增泉给马长有收拾,她感觉胡增泉是那样的沉着,那样的老练,那样的有条不紊,那样的关心别人。这样的男人,真正的才是成熟了的男人。而此时的马长有,早已迷迷糊糊不省人事,只能由胡增泉来任意摆布。

  擦洗完毕,胡增泉再摸摸马长有的脉搏,再听听马长有的呼吸,说估计没大事。然后征求高歌的意见说,怎么办,是把他送回学校还是送到医院。

  高歌说,我也不知道,你看把他送到哪就送到哪。

  胡增泉结过账,把马长有扶坐起来,说,我看问题不大,先把他弄回学校,如果情况不好,再送医院。

  高歌仍然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胡增泉背起马长有,她才醒悟过来,然后帮着扶了往外走。

  出租车眼看要开到学校了,但胡增泉就是不问为什么到这里来吃饭,马长有为什么醉成这个样子。她想主动解释,又觉得这样反而显得她心虚,好像和马长有有什么事似的。但明明有这么多的疑问,甚至这么多的疑问都是悬念,可他却偏偏不问,仿佛什么他都清楚,什么都和他无关。高歌禁不住一阵恼火,她一下狠了心想,你不问,我也偏不说,就给你留个悬念,就让你心里憋着,让你胡猜乱想去。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去。高歌恼了脸撅了嘴,也不看胡增泉,就那么气呼呼地坐着。

  胡增泉终于开了口,问马长有今天怎么了,遇到了什么烦恼事。高歌觉得这个问法还不错,姐夫也真的是聪明,没问她和他为什么到这里来,只问马长有有什么烦恼的事。高歌想故意和他玩玩,她反问说,你猜猜看,他有什么烦恼事,他为什么要请我来吃饭。

  胡增泉严肃地说,我肯定猜不到,该不会是喜欢你向你求爱吧。

  高歌一下笑得浑身都动。然后说,你算猜对了一半,他确实向我求婚了,但另一半你猜不对。

  胡增泉说,我对另一半没兴趣,我就想知道这一半是怎么回事。

  高歌想不说吊吊他的胃口,但又怕他再不追问,但她还是说,怎么回事我也不大清楚,反正是人家说爱我,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爱我。

  胡增泉说,那你什么态度,这一点你总该清楚吧。

  高歌说,我当然清楚了,如果是我答应了,他当然不会醉成这个样子。

  胡增泉再不问什么,也不说话,然后脸色平静地望着车窗外。

  胡增泉的平静让高歌大失所望,也让她感到迷惑不解。据说胡增泉要和杜小春结婚,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再不关心她爱谁不爱谁。一股醋意禁不住涌上高歌的心头,而且强烈的酸味很快就烧得她心里发疼。这样不行,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她得问问清楚。高歌也不看他,说,你现在是钻石王老五,听说你很快就要结婚,这是不是真的。

  胡增泉说,不结婚也不行。然后又说,现在才开始收拾房子。

  高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几乎是喊着说,你就只知道你自己享乐,你想过你的儿子没有!你想过你的儿子就要遭受后娘的虐待没有!你们男人就是没有良心,老婆活着的时候,整天说爱她疼她,老婆临死时的嘱托,你痛哭流涕说不会忘记,而且坚决照办,可老婆才死了几天,尸骨未寒,话音还没消失,被子也没晾冷,你就去爱别的女人,而且又对另一个女人说爱她疼她,你说你有没有良心,你说你还算不算个男人。

  高歌的话让胡增泉感到吃惊。他立即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也不能肯定就是吃醋后悔。高歌这女子他了解,有时有点喜怒无常。此时心血来潮喜欢你,过后冷静下来就未必。当然,她是儿子的小姨,也许真的是不想让他这么快就再娶别人,也许是想起了她姐的嘱托。胡增泉沉默一阵,见高歌再不说什么,只好看着高歌说,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

  高歌说,但也不能这么快就结婚。

  胡增泉说,如果迟早都要和她结婚,那么迟结早结都是一样的。

  高歌不知怎么回答。所有的问题她都没想好。但好像他在等待回答,也好像他在试探她。高歌故意不讲理地说,反正我不同意你现在就结婚,如果要结,也要再等几个月,不然你不怕人笑话,我们还怕听到别人议论。

  胡增泉想说也好,就等几个月。但这样重大的事,这样重要的话,还是想好了再说的好。胡增泉再沉默一阵,说,你让我再想想。

  把马长有背回实验室放到床上,胡增泉和高歌两人同时舒一口气,然后各自找凳子坐了。

  再次陷入了沉默。高歌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也不说都坐在这里怎么办。看来,高歌是有了新的想法,也说不定要重新考虑她和他的事。那么为什么要和马长有出去吃饭。难道他们两人之间真的发生了什么?或者今晚两人为什么事发生了争吵?胡增泉说,你不是说你们之间的事我只猜对了一半吗,那另一半是什么,是还让我猜还是你自己说。

  高歌面无表情地说,你猜吧。

  胡增泉说,你们两个吵架了。

  高歌立即说,瞎猜,我们两个吵什么架,有什么可吵的。我告诉你,学校处分马长有了,难道你还不知道吗?见胡增泉真的惊奇,高歌说,学校发了文件,暂停他的教师资格,还给了他一个警告处分。

  胡增泉急忙问为什么。高歌只好把事情的整个过程说了一遍。

  让高歌想不到的是胡增泉听了特别气愤,说,为什么我们纪委不知道这件事,处分人,应该由我们纪委来办,怎么他们不声不响就办了。

  高歌说,也许他不是党员,好像党员才归纪委管。

  胡增泉觉得高歌说得也对。但对非党员的处分也应该有一定的规矩和程序,因为说了一些过分的话就处分一个人,好像没什么文件根据。再说,马长有是奇才集团的副总经理,不说打狗要看主人,即使一定要处分马长有,那么也应该和他这个总经理打一声招呼。高歌说,处分是盖了学校的公章的,是以学校的名义处分的。

  那很可能是校长办公会上决定的。即使校长办公会决定,也应该让相关部门调查,然后依据有关规定给予相应的处罚。也不知对马长有的处分依据的是什么,文件上写清楚了没有。高歌说她也记不清,好像没有说。

  叶天闻是副校长,如果是校长办公会上决定的,那么他不会不知道。马长有是奇才集团的领导,现在要调走,他不能不过问一下。胡增泉看眼表,时间还早。他决定给叶天闻打个电话问问,也说说马长有要调走的事。

  打通电话胡增泉刚说几句,叶天闻便说他知道处分马长有这件事。叶天闻说,这件事实际是由教务处和人事处以及食科院联办的,校长办公会只是通过了一下,我当时也觉得处分重了一些,理由也不是太充分,但大家都没发表意见,我说什么也没用,事情也就算通过了。

  马长有闹成今天这个样子,胡增泉既反感又担心。他知道,马长有之所以这样消沉这样到处撒气,都和杜小春闹离婚心情不好有关。如果马长有再出什么事有个三长两短,在别人眼里,他胡增泉就成了插足人家婚姻,害死马长有的罪魁祸首,杜小春也就成了被人们指责的坏女人。对处分马长有这件事,他必须得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即使马长有不是他的部下,这样欺人太甚的事,他这个纪委副书记也不能不声不响。胡增泉说,你是校长,你觉得不对你就应该发表你的意见,现在马长有被处分,下面的议论特别多,你应该出面为马长有说句公道话。

  胡增泉这样生硬的口气让叶天闻有点不满,但他没当副校长时,两人经常争论,现在胡增泉用这样的口气说话他也能够理解。叶天闻说,这事也不是我决定的,我当时也觉得不好说什么。现在已经决定了,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再说也没用了?好像你们处理完一个人就算办完了一件事,人家的死活再和你们无关。难道处理一个大活人就这么简单?简单得一句话就能给人盖棺论定?这不行,文化大革命随意整人的那一套再不能用。但这样的话他觉得也有点言重了。但不知为什么,他今天就想发火。他想,至少也得向你们示一示威,让你们看看,看看处理过后是一个什么情景,即使你们不害怕,也要让你们的良心受到谴责。胡增泉说,现在的问题是马长有要死要活喝得烂醉,身边又没有人管,如果真的出了事,谁来负这个责任。

  叶天闻说,其实你不清楚,校长办公会有六七个校长,再加上有关人员,也是满满一屋子人,当时他们食科院的院长书记都在场,也是他们力主要处分的,报告也是他们起草的。这样吧,你打电话告诉他们食科院的领导,让他们出面,然后看他们怎么办。

  既然是这样,也再没什么可说的了。胡增泉连再见也忘了说,便挂了电话。

  打电话时,高歌也在认真听着。高歌说,如果他们不管,咱们也不管了,出了事,看由谁来负责。

  人命关天,当然不能那么做。胡增泉打通食科院院长的手机,简单说了一下情况,便要他马上来实验室一趟。

  院长虽然很快就到了,但进门后便问怎么闹成了这个样子。院长的话立即引起了胡增泉极大的不满。你们无缘无故处理了人,还问人家怎么把人弄成了这个样子。胡增泉生气地反问是谁闹成了这个样子。然后说,你是大学教授,又是领导,我问问你,你讲课时,要不要根据,你搞科研时,要不要根据,你处理一个人时,要不要根据。

  院长虽然是老资格的教授,但今年才由副院长升为院长。面对胡增泉的质问,院长并没表现出不快和难堪,但他只回答了一句,说,根据当然会有,没根据凭什么要处理人。

  高歌在场,胡增泉觉得他今天要严厉一点。他严肃地问根据是什么。这让院长无法准确说出。但马长有不完成学校布置的评估任务,又在课堂上公开散布不满的言论,肯定是不对的,肯定是要受到处分的。院长说,依据什么你可以去问学校,我能告诉你的是,他肯定违反了校规校纪,也说不定违反了教师法。

  说不定!仅靠说不定就能处理人吗?胡增泉说,你是搞科学的,搞科学就应该有一个科学的态度,凭说不定就处分人,怎么让人听着有点难以理解。

  院长显然不高兴了,但他还是解释说,是我不知道情况,所以才说说不定。因为人不是学院处理的。

  胡增泉直截了当问要求给予处分的材料是谁报上去的,处分是在什么会议上决定的,当时你参加会议了没有。

  胡增泉是纪委副书记,但具体情况却不知道,可见事情是仓促了点。但院长还是说,校长办公会我是参加了,但最先提出要给马长有处分的,并不是学院,而是教务处。因为教务处接到了学生的举报,认为马长有违反了纪律,才来找我商量怎么处理。其实怎么处理也是他们提出的,我一点意见也没参与。

  胡增泉知道,他不可能不参与意见,而马长有不重新替学生修改论文,不重新弄那些试卷大纲教案,而且在会议上和院领导争吵,这样的情况,院领导不可能不提出什么意见。再说,高歌刚才说处分马长有主要是因为不完成三纲三案甚至和领导吵架公开抵制,正因为多种原因,学校才会给马长有这么重的处分。胡增泉想发作揭穿他的辩解,但又考虑到院长的面子,高歌也在场,万一院长受不了争吵起来,以后也难在一起共事。胡增泉只好说,我虽然到纪委工作时间不长,但我也学了一点纪律处分的常识。在处理人时,一定要有处理的依据,而且要在处理的文件中写清楚,依据什么法律或者什么规定之第几条第几款。不写清不行,不知这些东西在处理马长有的文件中写清了没有。

  最后的文件是谁搞的院长确实不清楚。他原以为会议讨论时大家会仔细研究,可能是因为宋校长在大会上讲了要抓典型,要杀一儆百,要制造高压态势,要把评估工作搞成人人参与人人有责的群众动员,所以讨论时几乎没想什么,就抓了马长有的典型,给了一个那样的处分。过后他也觉得有点草率不妥。但院长不想说这些,也不想再多说。他只说文件是学校起草的,怎么写的他也不清楚。

  给人定罪的人竟然不知道罪人犯了什么罪,这不是现代版的莫须有吗?可这样大的事情作为院长竟然轻描淡写地说不知道,不清楚,这一方面是推卸责任,另一方面也是没把他这个纪委副书记看在眼里,不想认真和他说这件事情。不行,他得和他认真说一说,至少是让他知道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胡增泉说,我认为,马长有不是一点错误没有,但他的错误没有那么大,至少是还没达到应该受处分的程度。我认为,他在课堂上说不满的话,充其量也只是发表了一点不同的观点,他既没发表反动言论,也没散布流言蜚语。而且我认为,作为一个有责任心的教师,他应该提出自己的意见,应该为学校的建设出谋划策,这样的行为应该得到你们的鼓励,因为无论是宪法还是其他法律,都不但保护言论自由,而且鼓励人民参与政治。可你们却不允许别人发表不同意见,怎么想,都觉得不像是一所高等学府的所作所为,更没有一点知识分子的民主思想。

  这回院长彻底火了,他不高兴地说,你别乱扣帽子好不好,你整天喊民主,可你说出的话就不民主,你完全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说话。就算马长有是在提意见,但提意见就不分场合吗?提意见就不计后果吗?课堂上是他提意见的地方吗?在学生面前讲那样的话会造成什么后果;你考虑过吗?

  胡增泉觉得事情很清楚,问题的关键不是该不该说,而是该不该受处分,够不够受处分。但看着脸红脖子粗的院长,胡增泉猛然意识到今天自己说得太多了,有些话就不该说,也不能说,因为不管对自己的职务满意不满意,毕竟还是学校的领导干部,一切要为学校负责,一切要维护学校的利益,更不能站在学校的对立面。处分是学校做出的,如果和学校唱反调,让院长反映给学校领导,学校领导即使不公开批评,也会对你另有看法。胡增泉突然觉得今天自己有点情绪失控。他知道,这都是最近一系列的不顺心闹的。对一个领导干部来说,这样的情绪很危险,也是一个大祸根。胡增泉立即缓和了说,咱们两个也没必要争,咱们是朋友,今天我也是随便说说。现在的问题是人怎么办,他一个人躺在这里也不行,你是不是派一个人来看管一下。

  院长突然想到了杜小春。他想说让杜小春来管,但这种敏感的话会让胡增泉下不来台。话虽没说出口,但对胡增泉的一肚子不满一下涌了上来。你胡增泉插足人家的家庭,把一个温暖的家庭给人家生生地搞成了支离破碎,现在闹成了这个样子,你胡增泉倒装起了好人,而且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受处分的身上。如果他和老婆没有离婚,如果他的感情不受伤害,单单一个处分,马长有就能消沉成这样?院长再看一眼胡增泉,还是把一肚子的不满压回到肚子里。但他不想受胡增泉的支使。院长上前细看看马长有,感觉不派人来照看确实不行。院长掏出手机,拨通院办公室主任的电话,简单说了一下马长有的事,然后要他来一趟实验室,多穿点衣服,今晚照看一下马长有。

  马长有脸色惨白,虽然睡得不省人事,但嘴里不断地有东西流出,也不知是口水还是胃里的酒水。胡增泉想提议把马长有送到医院,但马长有是院长直管的人,他再不好说什么。

  三人谁也不再说话,静静地等院办公室主任来。胡增泉看眼表,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他清楚,如果办公室主任磨蹭一下,至少还得等半个小时。胡增泉想走,但又不好意思,再说,他走,高歌也未必好意思走,毕竟他们是一个教研室的。但三个人都不说话也不行。胡增泉问院长最近在忙什么。院长说,还能忙什么,评估的事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再什么事也干不成。

  胡增泉再不想说这评估,但院长却又主动解释处分马长有的事。院长说,这次处分他,主要是学生告到了教务处,说马长有在课堂上不仅批评评估,还说这次评估是全校最大的造假运动,这样也惹恼了校领导,所以才迅速处理了他。

  院长叹口气,说,要说造假,确实也造了些假,比如重新审查以前的试卷,重新整理打印以前的教学大纲和各种材料,重新审查三年内毕业生的毕业论文,如果在网上查对出是抄袭,就要重新补写一篇充数。结果你猜怎么样,把论文的关键词输人电脑,发现不少学生的论文确实是抄来的。这反映出当时我们的指导教师确实没负责任。从已经被评估了的学校看,学生的毕业论文是评估的重点,有不少学校被查出了抄袭的论文。所以学校这次特别重视这一点,要求必须将每一篇论文都输人到电脑里查对一下,如果发现有抄袭的,全部要由论文的指导老师来重写,否则,评估时谁指导的论文被查出了问题,就砸谁的饭碗。你说,我们能不紧张吗?事情能不多吗?

  说到造假浪费,其实许多事情一般的人还不知道。按别的学校的评估经验,评估的一个重要内容是要检查教学实习情况,特别是实习工厂和实习基地。为此学校要求每个专业都要有相应的实习工厂实习基地。这样各专业不得不到工厂到企业去联系挂牌。但大多数工厂企业都不让白实习白挂牌。他们要求要么技术合作,要么交钱实习。因为没有可合作的技术,当然只能是交钱。各专业汇总后,需要交的钱竟然达到了一百多万。学校当然没有这么多的钱,最后只好决定只在企业挂个实习基地的牌子,平日并不去实习,到正式评估时,再去做做样子。这样才算省了一点钱。当然造假还不止这些。学校以发全额工资和各种津贴为条件,聘请了两名院士做特邀教授。但两位院士年事已高,工作也忙,学校付出十几万工资,人家别说来讲课,评估时能不能来学校作一场报告,人家都不能做任何保证。但他胡增泉作为领导,这些情况还不能随便说出。但胡增泉知道,各院系目前所做的一切,都要比学校的要求搞得更左更劳民伤财。要把三年来所有的东西都要重新过一遍做一遍,而且所有的都要统一标准,统一格式,整齐划一。浪费人力不说,财力的浪费也很让人心痛。但同样的浪费还在继续,因学校不断地进行阶段性评估工作检查,而且不断排名评比,不断表扬先进批评后进,而且还规定,正式评估过后,学校要重奖一批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重奖之下必有勇夫,各院系想不积极拼命,恐怕也不由自己。

  院办公室主任终于来了。简单交代一下,三人便一起出了实验室。

  校园的路灯早已按规定的时间熄灭了,家属楼也只有几个窗户还有亮光,热闹了一天的校园此时已经不见一个人影。胡增泉当然得送高歌回去。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高歌却仍然像闲散漫步,走得缓慢而随意。但就这么沉闷地走,不说点什么终究不正常。胡增泉说,我怎么觉得你有点不高兴。

  高歌说,我怎么能够高兴。

  胡增泉说,为什么不能够高兴。

  高歌没好气地说,不为什么,就是不高兴。

  这脾气。胡增泉猜不透她为什么不高兴。是为马长有?不大像,也没有必要。难道是为自己?他想问明白。但他知道她的脾气,你越问,她会越闹。还是让她自己说吧。他知道,她有话憋在肚里不会超过三分钟。但一直走到眼看到家,她还是那样恼着脸沉默了一言不发。再不能等。胡增泉说,无缘无故不高兴,是不是谁欠了你一个烤红薯。

  高歌一下坐到路边的水泥条凳上,说,我渴了,给我买饮料去。

  胡增泉看眼表,说,要不我请你到茶楼去喝茶。

  高歌说,我就要喝饮料。

  都零点多了,哪里还有开门的商店。胡增泉知道她是在撒娇,要不然马上到家了,渴了可以回家去喝。胡增泉猜不透她为什么要这样。难道她想和他去另一个什么地方喝酒?胡增泉说,校园的商店都关门了,要不咱们到外面去,到外面我请你喝洋酒。

  高歌一下站起了身,然后头也不回往家里走。

  这孩子。胡增泉只好跟在后面。一直跟到她进了楼门,他才转身往回走。

  听着胡增泉远去的脚步声,高歌突然想他会不会到杜小春那里。她立即决定跟着他看看,看看他这些天到底在哪里睡觉。高歌急忙踮着脚尖走出楼门,然后悄悄地跟在胡增泉的后面。

  穿过一条马路,胡增泉拐上了回自己家的那条路。髙歌一下放心了。再跟几步,她满意地住了脚。直到看不到他,她才转身往自己家跑。

  父母已经睡了。估计已经是零点左右了。高歌也不洗漱,也无心洗漱。她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默默地上床睡下。

  闭上眼,所有的一切却一下涌上心头。想当年,她是那么的高傲,高傲得都不想用正眼看自己的同学,看自己的同龄人;她也是那么的自信,不仅自信前面铺满了鲜花,也自信前面站满了白马王子。但这一切的一切,突然地就没有了,而且没有得是那么的迅速,那么的彻底,好像是在—瞬间,让她都来不及有所反应。现在,她已经两手空空,撰在面前的,只能是伤心和苦闷,只能是一天天疯长的年龄。她的心一下如同被掏空,也好像丢失了一切宝物。想痛哭的欲望像决堤的洪水。她迅速用被子蒙住自己,然后一下哭得喘不上气来。

  父母听到哭声跑了过来,然后一连声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本来是不想让父母听到的,现在已经听到了,干脆就痛痛快快哭一场吧。高歌一下哭得浑身抖动,几次差点闭过气去。父母慌乱得不知所措,只能抱住她一连声地追问。她不想说,感觉也没什么可说,也没法说清。父亲简直要急疯了,他跺着脚喊着说,你什么事你说呀,说了,是报案还是自己处理,我们也好有个解决的办法。

  竟然想到哪里去了。髙歌只好努力止住哭哽咽着说,谁敢欺负我,是我自己欺负自己!我的事,你们谁也不要管。

  父母一下松了口气,也沉默了下来。虽然猜不透到底是怎么了,但母亲还是说,我和你爸都老了,也再管不了你几年了。我们不在了你怎么办,你的事不解决,我们怎么能闭得上眼睛。你还是得嫁一个人,让我们也见上一眼,要不然,我们的心都要操碎了。

  说完,母亲也自顾自地哭起来,而且哭得也很伤心。高歌止了哭烦躁地喊,嫁人嫁人,你们只知道嫁人,可也得有人要我。没人要我,你让我嫁什么东西。

  女儿还不至于没人要。很可能是今天女儿又遇到了什么受打击的事。如果遇到了什么事,也很可能又是婚姻方面的。这个女儿,婚嫁的事还不知荽让父母操心到什么时候。也许这是命,女儿命中就注定婚姻坎坷。如果是这样,她明天就到庙里为女儿求一个签,看看命中究竟有没有男人。

  母亲止了哭呆站一阵,还是说,也不是没有合适的人,那么好的人你就是不嫁,也不知道你究竟想嫁个什么人。妈是过来人,妈早就想过了,而且是从各方面想的,居家过日子,你姐夫哪方面都是最好的男人,更好的男人根本就不存在,这世上也没有比他更好的。

  高歌知道母亲又要让她嫁姐夫胡增泉。如果以前母亲这样说,她立即就会把母亲顶回去。今天她觉得母亲说得也有道理。即使在去年,她还对自己的婚姻充满了乐观,而且认为好男人有的是,可以挑选的余地还很大,现在突然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好男人突然就没有了,连未婚青年,没被挑剩的也所剩无几了,剩下的,也是那些书呆子怪脾气困难户。此外,你就只能从已婚又离婚者中寻找。原以为马长有也可以考虑,但事实证明他的脾气更怪,杜小春和他离婚,原因也在这里。离婚的大多都有原因,那么,经过婚姻的考验没离婚没毛病又单身的,只有姐夫这种死了妻子的人。其实她也一直认为姐夫是个不错的丈夫,这点和父母的看法一样,但一直堵在她心里的,还是因为他是姐夫,姐夫就像一个疙瘩,堵得她心里无法畅快。现在想来,嫁姐夫也比老姑娘要好听一些。姐夫现在是姐夫,嫁了,就不再是姐夫。再说,如果不嫁再等下去,姐夫很快又成了别人的丈夫,不仅和自己再不相干,再叫一声姐夫,也有点牵强勉强,因为人家的老婆已经不再是你的姐姐。那就下定决心嫁吧。见母亲仍在唠叨,高歌故意气恼地说,你整天说嫁姐夫,可人家根本就没向我求爱,人家现在已经又有了别人,你让我怎么嫁。

  这下父亲和母亲都有点着急,急忙问有了谁,那个女人是哪里的,已经发展到了什么程度。连珠炮式的问题让高歌难以回答。但她相信,不管胡增泉和杜小春进行到哪种程度,只要她向胡增泉发出爱的信号,她相信他还会跑到她的身边。高歌不想回答父母的问题,她只是说,既然你们说嫁姐夫好,那你们就决定去吧,我也再不管了。

  这孩子,自己的婚姻别人怎么能决定。但父亲好像已经有了主意。他拉一下老伴的衣服,然后将老伴悄悄拉出了屋子。又把老伴拉回到自己的卧室,他才说,你没听出来吗,女儿已经同意嫁了。剩下的事,就好办了。我们商量一下,尽快想出个办法,尽快帮女儿把这件事确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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