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情就如一艘航行在大海上的轮船,自从抓住了老刁,就掌握了航行方向,哪怕再有风吹雨打,也无惧惊涛骇浪。
已被抓捕归案的王哲和刚刚出院的陈金发为了洗脱自己的罪名,纷纷给周湃他们提供了大量证据。
哪怕季闻天和季临仁两父子始终不肯松口,但是铁证如山。闻天集团涉嫌毒品犯罪和境外洗钱已是板上钉钉的犯罪事实。
吴迪很是欣慰,他追踪了这么多年的案子终于能够得以告破。
“别急,老刁说就埋在这里,慢慢来,我们一定能找到受害者的遗骸。”
他拍了拍周湃的肩膀,道。
周湃苦笑了一下,眼睛直视前方不断起起落落的挖掘机铲斗。
江滨公园中央广场的地砖正被一块块掀开来。
若不是周湃的右手被撞骨折了,现在还绑着绷带,他恨不得亲自动手去翻。
“往下挖!深挖!一块都不能放过!”周湃冲他的队友们大声喊道。
市局刑侦支队一大队几乎已是全员出动,大家井然有序地划分为一个个片区,热火朝天地在挖掘机掀开的地面翻查着下面的泥土。
整个江滨公园都用警戒线围了起来。警戒线外,凑满了前来围观的白沙市民。
“这是在奏么子咯!怎么这么多警察?”何小贱挤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向身边的其他围观群众问道。
“他们在查1999年那个碎尸案。”站在他前面的杨胖子回过头来,瞅了他一眼,说道。
“哦!我晓得哩!我有印象!我小时候在电视新闻上看到过!”
何小贱朝他身边挤了过去,堆出满脸讨好的笑容,道,
“大哥,我一看就晓得你这人有路子咧!说说看呗!什么情况?这是哪个变态干滴?”
自从孙小钰的事后,他已无颜再面对周湃,早已无法再继续充当他的线人了。对于警队那边的消息,便不再灵通。
杨胖子只是一味的苦笑,没有回答。他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种若有所思的怅惘。
“让一哈!让一哈!”警察招呼着大家让出一条道来。
只见一辆黑色的红旗牌轿车在江滨公园中央广场外的马路边停住了,车上下来了一个身穿藏青色中山装的老人,满头白发苍苍,看上去已再无往日的红光满面精神矍铄。
此人,正是白沙市副市长林一鸣。紧随在他身后的,是一名满脸疲态、容颜憔悴的老妇人。
“林叔叔,李阿姨,你们来了。”
周湃迎了过去,用他尚好的左手搀扶住那名抹着眼泪、步伐疲软的老妇人。
“小湃,他们说小夕在这里?你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李明艳才一开口,就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我的小夕怎么可能早被人杀了?还埋在这里?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她捂着胸口,脸部因太过痛苦而抽搐不止。
周湃用左手轻拍她的后背,为她顺了顺气,“目前还没找到,我们还在寻……”
林一鸣铁青着一张脸一眼不发,只是攥紧的拳头里,大拇指的指甲盖几乎将他手心的肉都剜出血来。
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竟然被人调了包,而那个冒牌货,居然到处蹦跶了整整十六年!
他更想不到,亲生女儿的遗骸竟然就埋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就在他们家附近的江滨公园!
江滨公园,这个令他感到无比自豪的工程,曾经见证了他东山再起、翻开辉煌新篇章的关键性转折,如今,却成了他亲生女儿的埋骨之处,成了他们全家的噩梦终结地!
他引以为傲的欧式巴洛克罗马柱环抱的江滨公园中央广场,作为白沙市沿江风光带的标志性建筑物,看上去仍是那么庄严巍峨、气派非凡。
广场中央的音乐喷泉,被一圈环形的花坛围绕住。花坛里的花开得正艳,一年四季不重样,永远是那么得令人赏心悦目。
湘江上的风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气息迎面扑来,还有中间那片草地上的花香,夹杂着新鲜的泥土腥味,钻入他的鼻息,吹得他额前那一缕新长出来的白发微微发颤。
接到认尸电话后,林一鸣整宿没睡,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了一整个晚上,早上洗漱整理时,才发现,自己居然已是一夜白头。
他的眼眶湿润了,望向公园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起来,陌生又熟悉的中央广场上,似乎人影幢幢,正在朝中间的喷水池周围聚集过去。
他的咬肌抽动了一下,抬起手来,拂去额前那缕发丝,长太息以掩涕。
“报告首长!遗骨找到了!”一名年轻的小警察兴冲冲地跑了过来,朝他敬了个礼。
林一鸣的一颗心仿佛经历了一场凌迟,被千刀万剐后只剩最后一滴血肉。
他颤颤巍巍地向前迈出了一步。李明艳一把拉住了他的大衣。
还没找到人时,她光是想想就已经哭到要背过气去。
此刻,她既想鼓起勇气去看女儿最后一眼,又害怕见到那惨不忍睹的一幕。
她的心像是被放在油上煎着,脸上的恐惧让她连眼角褶皱都瞬间变得惨白,望向林一鸣的眼神,从未充斥如此这般千变万化的复杂情绪。
林一鸣的眼角也早已泛了红,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艰难又坚定地迈开步子。
一步、一步、又一步,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向那个喷水池走去。
女儿的遗体就长眠在音乐喷泉水池旁边的花圃之下。风中摇摆的鲜花,仿佛是她新长出来的血肉,颜色和她曾经的笑容一样美艳动人。
李明艳越往那靠近一步,越发感到头昏脑胀,几近昏厥。
她忽然想起,曾几何时,午夜梦回,仿佛看见她的小夕,衣衫褴褛,身上脏兮兮的,陷落在一片仿若沼泽地的湿泥里,瑟瑟发抖地朝她伸出手来,悲戚的眼神无助地看着她,一声声地呼唤着,
“妈妈……我好冷……救救我……妈妈……”
李明艳朝她伸出手去,却只摸到一截冰冷的白骨,然后从噩梦中惊醒,一颗心仿佛被丢如幽深黑暗的海底,那股彻骨的寒意太不真实。
只有枕上的泪痕,提醒她,刚才她在那一场梦里,真真切切地为她的小夕大哭一场。
那场噩梦之后,不久,她就收到了她的“女儿林夕”于凯莱斯基大酒店“割脉自杀”的消息。当时她心痛如刀绞,恨不得跟着女儿一起去了。
然而,从那开始,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超乎她的想象,先是葬礼上“女儿”的尸体无故失踪,周湃他们好不容易破了案,却只找回来一堆碎尸。
后来,周湃又告诉她,死的那个不是她和林一鸣的亲生女儿,而是夏红灯假扮的!她的小夕居然早就被人掉了包!
最后,就当她怀揣着最后一丝憧憬,希望小湃和警察们能帮她找回失踪已久的小夕时,却传来了眼前这个噩耗!
李明艳现在就连活着呼吸都只觉得一阵阵的生疼!她感觉自己再也经不起任何打击了!
她咬紧牙关,暗自安慰自己道,说不定,眼前这一切,仍然只是个噩梦而已?
她这样想着,松开了搀扶住林一鸣的胳膊,狠狠地在自己的大腿根上用力捏了几把,痛得几乎大叫出声。这把真实的痛感,提醒她必须直面现实,血淋淋的残酷现实。
林一鸣前行的步伐也愈发踉跄。这一路,仿佛已将他们这对老夫妻的全世界都走过了。
周湃已顾不上他们两位老人,迫不及待地先行来到了坑前。
只见那个被挖开的花圃下方五米左右之处,确有一具遗骸。甚至可以说,那都不能叫遗骸,而是一堆被砍得七零八落的白骨,用一件黑色的大衣包着。
它们也不知被地里的老鼠和毒虫啃噬过多少遍了,就连那件包裹主的大衣已显得破破烂烂的。一堆残骸白骨就这么胡乱地散落其上,如同屠宰场后没人要的垃圾废料。
“法医呢?来了没有?先试着现场拼一下。”周湃红着眼睛吼道。
“拼?”林一鸣的脚步瞬间一顿。
虽然他已被告知,女儿很可能就是1999年“4.14”碎尸案的受害者,但是,当现实就这么血淋淋地呈现在眼前时,他仍然感到一阵晕眩。
他眼前一黑,身子朝后巅了两步,好在身边陪同的警察赶紧扶住了他。
李明艳抢先一步,来到了坑前,撕心裂肺的哀嚎顿时响彻整个中央广场的上空。
“小夕……我的女啊……你死得好惨啊……小夕……我的小夕……妈妈的心好痛……好痛……”
李明艳大声哭喊着,突然身子一歪,径直向坑内倒了下去。
“李阿姨!你怎么了?李阿姨!”周湃想都没想就直直伸出双手去接住了她。
“糟糕!会不会是中风了?”
周湃急急地去摸身上的衣服口袋,想从里面翻出自己为他们准备的速效救心丸,这才反应过来,骨折的右手在李明艳的体重压迫下,正钻心地痛。
“来人啊!”周湃大声疾呼,“她有高血压病史,这下可能是情绪过于激动,有中风的危险!来两个人把她抬出来!还有,你,赶紧打电话叫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