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旧伤疤
蔺从晴吹干头发步出浴室,径直撞上守株待兔的柏星,“你!吓我一跳!”
柏星鬼祟地说:“你听明白了没?”
蔺从晴一头雾水,“明白了什么?”
柏星恨铁不成钢地戳她脑门,被蔺从晴一巴掌拍掉,蔺从晴最讨厌别人动手动脚,偏偏柏星格外喜欢肢体接触。
“吴隅是会说废话的人吗?”柏星提醒她,“他无缘无故说他哥买羽绒服的事干什么?你不是喜欢他吗?他说的话你就不能琢磨琢磨?你们俩谈恋爱这么费劲的?你之前不是说他妈妈是聪明又有阅历的妇女吗?这种人会本末倒置吗?还有吴隅,你是半点没察觉到他在点你吗?”
蔺从晴问:“点我什么?”
“买椟还珠啊笨蛋!”柏星说:“他说自己是珍珠,骂你有眼无珠呢!”
“吃饱了撑的!”蔺从晴心说柏星这是没完没了了,“你这阅读理解已经做出了超现实主义风格了。”
“哪天被卖了还替他数钱呢!”
蔺从晴摆手,不想理她,更不想和她吵架。
夜里睡觉,她们约定各占据大床两侧,柏星连日奔波却精神抖擞,躺一会儿又坐起,说自己失眠。
蔺从晴疲惫不堪,背对她说:“你是充电十分钟,精神十小时。”
柏星哈哈笑,说你睡吧,起身去外间看电影了。
蔺从晴被她搅扰了睡意,精神也亢奋,但她不想陪柏星熬夜,便翻来覆去的,渐渐她忍不住也琢磨起柏星的话——吴隅到底如何看待自己?
他们俩要一直这样相处吗?
不知何时入眠,在极致疲惫下,大脑抗议似的叫蔺从晴做了个梦。
梦里她觉得热,浑身疼痛,手脚却无力,有人喊她晴晴,她睁眼费劲地瞧,可算看清奶奶忧心忡忡的脸。奶奶在给她穿衣服,睡衣外套毛衣,毛衣外套背心,背心外再加一件厚外套,蔺从晴被箍得动弹不得,喘气愈加无力,偏奶奶还不放心,又给她从头到脚裹上条毛毯,脖颈处再用她自己的大红围巾缠绕两圈,确认密不透风了,才勉强放心。
“晴晴宝贝,”奶奶摸蔺从晴滚烫的脸颊,神情坚毅道:“你别怕,奶奶送你去医院!”
置身梦境的蔺从晴幻化出另一半的精神,她很多年未见过奶奶了,心软得一塌糊涂,大喊,我已经27岁啦奶奶!你再也抱不动我了!
可奶奶话音刚落,竟然真就把蔺从晴连人带被得抱了起来,她快步往外走,脚底生风。
蔺从晴越过奶奶肩头往后看,看见急急忙忙赶出来却趔趄着甩飞了一只鞋的蔺勇甘,他伸长手喊,妈!你等等我!妈!我鞋找不着了!妈!
奶奶越走越快,呼吸渐渐急促,蔺从晴从她胳膊里往下滑,毛毯上的红围巾渐收渐紧,勒得自己喘不上气,高温积聚在厚厚的衣物里无法发散,烈烈地烘烤着梦境内外的蔺从晴,让她口干舌燥,痛不欲生。
“晴晴,再坚持一会儿,我们马上就到了。”说话的声音逐渐变了,变得陌生、温柔,可怜兮兮。
蔺从晴再睁开眼,抱着自己的人已经变成了柏小凤。
梦中奇诡,柏小凤抱着粽子模样的蔺从晴深夜前行,每走一步,她风中的乱发就白上一绺,目视远方的面庞跟着衰老一分。
蔺从晴骇然,挣扎着喊,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柏小凤很快便老得走不动了,她抱着蔺从晴跪卧在地,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蔺从晴灼热的脸上,呲,呲呲,激荡出滚滚的水气,甚至叫梦境里的意识嗅到皮肉烧熟的臭味。
“……晴晴,晴晴……我的晴晴……”白发胜雪的柏小凤抱着蔺从晴哀哀哭泣,“我抱不动你了,我也走不动了,你怎么这么热啊?好热啊……”
黑夜里的地面突然裂出深渊,蔺从晴直直往下坠,耳畔呼啸的风中有道惨叫,尖锐地像是要贯穿她的耳膜。
“热!热啊!”那声音在哭喊,“热啊啊啊啊啊!”
蔺从晴一个猛子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劫后余生地呼吸新鲜空气。
她还在酒店,万籁俱寂,薄纱窗帘透进东市深夜的光,驱散开卧室浓重的暗,她觉得闷热,全身汗涔涔的,散开的头发像从热汤里捞出来似的。
“柏星……”蔺从晴恐慌难消,下意识呼唤房里的另一人,她太热了,热到痛苦,几乎窒息。
无人回应。
大床边上只有个白色的蛹,是柏星把自己闷进去了——她什么时候睡回来的?
蔺从晴的心提到嗓子眼,生怕她把自己闷死,抓到被子,想也不想地用力掀开。
柏星乱糟糟的头发和白森森的脸露了出来,她依然睡得沉,无知无觉的,只有肩膀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柏星。”
柏星仍不醒。
蔺从晴的手指探到柏星鼻孔前,确认她还活着,才有了梦醒的切实感,长松口气。
她注意到柏星睡衣前襟散开,巴掌大的洁白胸膛上有处疤痕格外惹眼,她俯身细看,做了会儿思想斗争,又把睡衣勾得更敞些。
这一看,蔺从晴大吃一惊——一大片凹凸不平的烧烫疤,从柏星的左胸脯蔓延至肋下。
梦中深渊里的惨叫再度响起,“热啊啊啊啊!”
鸡皮疙瘩爬满全身,蔺从晴怀疑这是又一个梦境,她良久不敢动弹,嘴唇嗫嚅着,发出微不可查的声响,“……柏星?”
死寂的卧室里,光与暗的交界处,唯有尘埃轻浮。
蔺从晴心慌意乱,把被子盖回柏星头上,以遮掩她走漏的秘密。
“柏星!柏星!”她拍她,摇她,对方纹丝不动。
蔺从晴想不明白人怎么会睡得这样死,着急起来,狠踹一脚,直接把柏星连人带被踹翻到床下。
柏星终于醒了,从地上爬起来时眯住眼细看始作俑者,“……你怎么了?”
蔺从晴双掌抚过湿发,又捂住脸,深吸口气才哑声问:“暖气你开的?”
柏星呆若木鸡,半晌心虚地啊一声。
蔺从晴翻身下床,柏星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回床上,拉住她的手,轻声问:“做噩梦了?”
蔺从晴挣一挣,没挣开,便任由她握住,柏星的手也很热,紧紧贴在手腕上,蔺从晴都怕叫她摸出自己狂烈的脉搏。
她不敢看柏星的眼睛,“我去洗澡。”
“你现在洗澡,下半夜都不睡了?”柏星把她摁回床上,又往她怀里塞个鼓囊囊的枕头,飞快关闭空调,“睡吧,这几天累惨了,等天亮了再洗。”
蔺从晴刚要埋怨头发湿了睡不舒服,柏星已经粘到她身后,不由分说将她搂住——说是搂,更像是压。
柏星说:“睡吧,我不嫌你臭。”说完,她竟然真往蔺从晴头发里嗅一嗅,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咦——”
蔺从晴简直要跳起来,奈何柏星比她足足大出一个型号,又暗中铆足了劲,压得她动弹不得。
蔺从晴想拿后肘顶她,也被谋划到了,柏星干脆拿胳膊锁住她,笑嘻嘻道:“大半夜的,你睡不睡?明天还有很多事,我可困了啊。”
在蔺从晴破口大骂前,柏星又轻拍她的背,打声哈欠,终于收敛住所有玩笑,“睡吧,不会再做噩梦了。”
蔺从晴鬼使神差问一句,“你怎么确定?”
柏星说:“我是梦魇的杀手,专门拯救你这种被拽进深渊的小女孩。”
“……”蔺从晴冲黑暗中虚无的角落翻白眼。
她很快认命,察觉到她肌肉放松,柏星也松开钳制,匀出一只手,倚在她侧腰上,缓和地、漫长地轻拍她一侧胳膊。
“你有幼年时的记忆吗?”柏星低声说,“我有哦。小时候,我妈就是这样哄我睡觉的,她还会唱些瞎编的儿歌,一会儿狐狸考小鸡,一会儿大山追落日,听到好笑的地方我就笑,我一笑,她就轻轻拍我,让我不要笑,快睡觉。”
她又问:“蔺从晴,你怕黑吗?”
“你到底是要我睡觉,还是要我聊天?”蔺从晴冷冷反问。
柏星额头抵在蔺从晴肩胛处,低低地笑起来,好似蔺从晴也唱了同她妈妈相似的好笑儿歌。
不知过去多久,蔺从晴嘟哝道:“我怕黑,所以小时候她哄我睡觉,总开着台灯,后来她走了,我奶奶带着我睡,她说小孩睡觉不能开灯,要不然长不高,等我习惯了,我就不怕黑了。可是我在黑暗里睡了那么多年,依然长不高。”
柏星说:“柏小凤不高,你就是拿牛奶当水喝,也高不到哪里去。父母是我们人生的起点,哪怕看似摆脱了,身体里也携带着基因的记忆。”
蔺从晴问:“那怎么办?一辈子如影随形吗?我不喜欢。”
柏星说:“那就站到光里去。”
蔺从晴问:“没有光呢?”
柏星的声音从背后缓缓传来,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美,暗夜温柔呢喃时,像融入黑暗的一勺糖,“那就自己发光。”
但她不说如何发光,只在良久后慢吞吞吐出两个字,“睡吧。”
这是奶奶去世后蔺从晴第一次与人正儿八经睡在一块儿,起初确实别扭,甚至还做一场噩梦,但或许黑暗给予人抚慰,寂静催生出陪伴,蔺从晴逐渐适应了,也渐生困顿,她能感觉到胳膊上那只手始终没停下抚拍,轻柔的,催眠的,叫她的意识恍恍惚惚跌入另一场梦境,那里有另外一双初为人母的手,试探地,紧张地,在为新生的自己做一点母婴科教频道里学来的抚触。
她很清楚那是谁的手。
她沉浮在那双心知肚明的手里,因过于幸福而悄悄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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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从晴早晨用餐时连续两杯浓咖啡也挂不住耷拉的眼皮,柏星笑话她认床,又说这么喝咖啡得心悸,罗里吧嗦的,蔺从晴恼火地回嘴,骂她半夜打开暖气,热到自己接二连三地做噩梦。
柏星哈哈笑,说她也没想到酒店暖气这么厉害。
蔺从晴瞪她,可再想到她胸脯上的疤以及清晨两人依偎着醒过来,又做贼心虚地移开视线。
吴隅看着柏星,“你脸色也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头痛,失眠,没事,吃粒止疼药就行。”柏星又去挤兑蔺从晴,“为了哄她睡觉,我给她拍了一晚上的背,腱鞘炎都要犯了。”
蔺从晴捡一块鸡蛋壳砸她。
吃饱喝足,他们前往三院,在等待风湿科黄主任的门诊时,柏星一直在看走廊墙壁上免疫系统疾病的科普,从诊室3看到诊室21,回来时还津津有味地和蔺从晴吹嘘这就是碎片化学习。
黄主任不看小说,如果不是蔺从晴表明身份,他根本不知道网上热议的已逝作家柏小凤就是自己多年的病患。
诧异之下,黄主任检索病历,边回忆边告知柏小凤病情。
柏小凤是在五年前确诊了强直性脊柱炎,几种生物制剂中只有可善挺最合适,可最初很有效果的可善挺变得时好时坏,每当他们要放弃,重剂量的显著疗效又为她们燃起希望,可好状态无法持续,没多久柏小凤的身体又遭殃,疼痛加剧,严重时无法自理。这种反复严重折磨病患身心,黄主任说,如果她没出事,按计划这个月该来住院做手术的。
黄主任看着蔺从晴,问:“你是她女儿,我也很想问问你,她到底有没有好好配合治疗?否则,这样反复的病情,真的说不通。”
蔺从晴哑口无言。
吴隅问起钱护士。
黄主任回想许久,记起这位马上要升护士长的钱护士,说她很优秀,有责任心,但离职后的去向他也不清楚。
从门诊室出来,他们先去门诊导诊台打听钱护士,无果,又去住院部风湿科询问,辗转着总算得知钱护士的手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