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动机论
医院嘈杂,他们仨就近找到家咖啡厅,给钱护士打电话。
钱护士的声音热情干练,得知蔺从晴是柏小凤的女儿,欷歔不已。她健谈友善,不需蔺从晴引导,就把过往的事说得清清楚楚。
钱护士有个青春期的女儿,原本成绩不错,是能进重点高中的好苗子,可惜初三时沉迷网络,又因此结识了三教九流的人物,被引诱,被迫害,差点从25楼的天台跳下去,钱护士夫妇商量过后决定离开东市,正巧病患柏小凤当时也向他们打听过家庭护士,她便毛遂自荐,带着女儿先行来到南城。
柏小凤得知钱护士家的遭遇后,对她们母女格外好,这引起了陈敏娟的不满。
陈敏娟起先只是冷嘲热讽,逐步发展为挑衅污蔑,别墅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钱护士考虑到柏小凤的身体和女儿的创伤应激障碍,决定与她辞行,之后便带着女儿回到丈夫故乡,定居到现在。
“柏老师的身体并没有因为我的工作而更好,这让我很不安。”钱护士说,“每回柏老师发病,陈敏娟就会责怪我,久了我也觉得自己配不上柏老师的好意,问心有愧,实在对不住她。”
蔺从晴问:“柏老师很配合治疗吗?”
钱护士答:“柏老师是一位非常配合的患者,不论药物还是运动,她都极其配合我的安排,从来没有怨言,她也很有毅力,始终抱有乐观坚强的心态。”
“她有没有存在……”蔺从晴想说精神障碍,话到嘴边改成个更温和的词,“心理障碍?比如当着你的面十分配合,私底下不用药?”
“不会。”钱护士斩钉截铁地说:“每一种口服和注射的药,我担任家庭护士期间,都是我亲自服务并记录的。”
蔺从晴疑惑道:“那为什么她的病还是迅速恶化?”
“我也不知道。”钱护士说:“我见过那么多强直性脊柱炎的患者,真的想不明白其中道理,她用的药也是最好的,不应该啊。”
蔺从晴又问:“那你觉得陈敏娟对柏老师如何?她的工作称职吗?”
钱护士犹豫片刻才答:“说实话,无可挑剔。”
她说起一件印象深刻的事,她们尚住在东市时,浴室的热水系统不稳定,有一回柏小凤洗澡,花洒里突然喷出滚烫的热水,柏小凤滑了一跤,躲进淋浴房最角落,是陈敏娟义无反顾冲进热水里,以宽厚的背挡住热水,救出柏小凤。
听见热水两个字,蔺从晴立刻想起昨夜梦魇和柏星身上的疤,她微微怔忪,看向柏星。
柏星正埋头滑动手机屏,微蜷的长发披散下来,遮掩住她秀美的脸和晦暗的眼。
蔺从晴瞄着柏星,问:“……她们被烫伤了吗?”
钱护士说:“没有,我当时也在,我们关掉热水,用大量的冷水冲淋,又及时送去医院,伤势并不严重。”她微顿,“陈敏娟虽然不喜欢我,却真心实意地关怀着柏老师,她和柏老师的关系,比起保姆,更像亲人。”
= = =
挂断电话不过十点,服务生送来甜点和咖啡,他们仨却无一人动弹。
蔺从晴率先质疑:“会不会有人说谎?”
柏星摇头,“黄主任和钱护士的口供对得上,和陈淼、陈敏娟谈起的柏小凤状态,也对得上。”
“难道真是柏小凤心理影响了身体?”蔺从晴很快又自我否定,“她是一个很有韧性的人,是非善恶清清楚楚,从没见她糊涂过,我不相信她在病情早期就消沉到足以影响病情的地步,四年前……四年前……我没记错的话,三年前她还出版了新书,是本短篇小说集,里头有好几篇新创作的故事,和她早些年旺盛的创作能力不能比,但也证明她在努力,从没放弃过自己的事业。”
她一抬眸,对上了吴隅的视线,她想起前夜,她在孪湖别墅得知柏小凤有可能自杀时情绪失控说的话,对于柏小凤究竟会不会自杀,在东市探访了她过往后,她已经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她发现,越是接近柏小凤,幼时因她的舍弃而留下的创口,越能在经年累月的风雨里,剥落陈旧腐烂的血肉,露出底下新生的组织——有些疼,有些痒,但那是一种崭新的体验。
吴隅对她微笑,他的笑容总能安抚人心。
“嗯——咳!”柏星用力清喉咙,接连打了三个响指,要那二位目光纠缠的痴男爱女集中注意力,“为什么呢?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吴隅说:“患者没有问题,治疗方案也没问题……”
蔺从晴说:“那只能是药出问题了。”
吴隅说:“柏小凤最重要的药是可善挺,既然是同类生物制剂里已验证过最管用的,为什么同一种药,药效却反反复复?”
柏星严肃地盯紧蔺从晴,询问道:“柏小凤身边能接触到药的都有谁?”
蔺从晴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别墅里四个人的脸一一浮现。
“在林家母女来之前,钱护士已经要辞职,柏小凤的病情已经出现反复,她们的嫌疑能排除,只剩下陈淼和陈敏娟,”蔺从晴沉吟道:“陈淼有作案动机,他是个利己主义者,柏小凤病得越严重,写作能力越退化,事业上越依赖他,他越能掌控柏小凤创作的文学商业帝国。他的工作室也运营两年了,再多给他两年时间,他说不定就找到柏小凤的接班人了。”
吴隅赞许地笑,示意她继续说。
蔺从晴受到鼓舞,接着说:“但矛盾处是陈淼似乎并不关心柏小凤的病,你们记不记得,陈敏娟指责他人就在东市,却从没陪柏小凤去过一趟医院,如果他要付诸行动,不该不闻不问……”
柏星打断她,“他没去医院,不代表他不了解柏小凤的病,从来没去过医院,可能恰恰是种障眼法。”
蔺从晴颔首,“可事实上,最有条件对药动手脚的人是陈敏娟。陈敏娟是柏小凤生活里最亲近的人,多年来负责她的饮食起居,柏小凤又很信任她,她想做什么轻而易举。”
吴隅也说:“这也能解释陈敏娟为什么针对钱护士,她不是嫉妒钱护士,而是忌惮她的专业性,否则为什么林家母女能在孪湖别墅一做就是四年?她们和陈敏娟同工种,同样很受柏小凤喜爱,陈敏娟的竞争对手,应该是林大姐……”
柏星又打断他,“但她没有动机。”
蔺从晴要说话,柏星抢先道:“陈敏娟是依附柏小凤才有如今像模像样的好日子,以柏小凤的性格,必不会亏待她,柏小凤长命百岁对她才是百利而无一害,但她性格确实烦人,自私、愚蠢、粗鲁……”她转念又问:“她们俩有私仇吗?”
“有私仇的话,陈淼早该说了。”吴隅说:“那晚陈敏娟都指控他故意杀人了,除了钱护士,他也没反驳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柏星打了个响指,确凿道:“没错!就连钱护士都认可她的工作。”
蔺从晴沉默,觉得柏星已经陷进对陈淼的坏印象恶性循环,这属实与她标榜的专业和经验相悖,可蔺从晴也明白,如果连陈淼这样的死对头都挖不出陈敏娟的错处……
= = =
柏星喝了一口咖啡,觉得苦,往里丢方糖,一颗两颗三颗,丢到第四颗时,蔺从晴奇怪地问:“你要甜死自己吗?”
来东市短短一天,柏星的嘴唇便干燥得起了层又薄又硬的死皮,今早她烦躁得撕了又撕,有刹那叫蔺从晴想起她刚刚在孪湖别墅里出现时也是不停撕扯脸上、头发里的白色乳胶物。她想给她找润唇膏,才发现自己来得匆忙,什么都没带。
因为蔺从晴的话,柏星笑起来,随即又嘶一声,是嘴唇裂出血来。她用指腹抹掉血,动作堪称粗鲁,又端起那杯甜咖啡,故意和蔺从晴对着干似的,喝一口,惬意地叹一声。
蔺从晴翻白眼,懒得理她,只和正经人吴隅说话,“陈敏娟有个女儿,你记得名字吗?小莹还是小晶?”
吴隅说:“小晶,刘晶,是陈敏娟和她前夫的独生女,离婚后,是陈敏娟独自把她带大。刘晶现在和丈夫定居在仙县,做物流,陈敏娟每回休假都是回仙县女儿家。”
蔺从晴诧异他消息的灵通,“你怎么知道?”
“送陈敏娟回酒店时我们随便聊了会儿。”吴隅又说:“刘晶和你一样大,已经有两个孩子,大的身体不好,在学小提琴,小的调皮,但空手道已经红带了。”
柏星笑道:“她家倒是懂因材施教。小晴晴,将来你有小孩,想学空手道找我,我免费教。”
“真是太谢谢您了。”蔺从晴冷漠地说出最礼貌的话,打开手机地图查仙县地址,竟然就在东市与邻市交界处,地铁可达。
她想想又觉得理所应当,陈敏娟离异后带着幼女来东市寻找活路,这才有机会在家政市场结识柏小凤,开启十年之久的友谊。
柏星瞟一眼她的手机就知道她想做什么,“还要再花时间去找这个刘晶吗?有这个功夫不如去查查陈淼的工作室和他老婆,我觉得他就是欲盖弥彰,别墅安保被关闭的事……”
“系统不是显示是电脑端授权关闭的吗?”蔺从晴说:“那时陈淼在东市,千里之外,他真能运筹帷幄,指示王平安找到老六进别墅杀人?”
柏星皱眉,“我没这样说。”
蔺从晴说:“你是这样想。”
柏星一直捏在手里把玩的咖啡勺被她咚地扔进杯子,蛋糕上雪白的奶油溅上棕色的圆点,那种不安又大火燎原地蔓延,叫她烦躁,叫她愤怒。
“……”吴隅和蔺从晴一起看向她。
柏星想说什么,又紧紧闭上嘴,因为蔺从晴看她的眼神无可奈何中透出古怪的怜悯和宽容。
脑袋里蓦地冒出个想法——你已经没有用了!
柏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头又开始疼,但她克制着不去摁如针扎如刀剜的太阳穴,只是问:“咱们什么时候回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