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再聚首
他们驱车抵达孪湖时,天已暗沉,但别墅灯亮着,于万物沉寂中竟给了蔺从晴一些点灯待归人的错觉。
吴隅说:“应该是陈敏娟先到了。”
柏星说:“她胆子挺大,好友惨死的地方,说进就进。”
车要转进停车位,需绕着别墅兜个圈子,盯着别墅两扇错开的白墙发呆的蔺从晴忽然瞧见不远处有三个人正站着路灯下谈话,其中两位女性她有过一面之缘,知道是柏小凤生前雇佣的钟点工林家母女,但第三人面孔陌生,穿一身挺括的黑色西服,车灯掠起时,这人下意识朝他们望来,很是精明强悍的模样。
蔺从晴皱眉,有种横生枝节的不祥感觉。
吴隅也注意到那个男人,问:“他是谁?为什么出现在孪湖别墅?”
答案很快揭晓。
男人姓庄,是保险公司调查专员,正为柏小凤的天价理赔奔波查证,从林家母女那儿得知今晚的孪湖缅怀聚会,竟然也跟过来。
既然是保险公司方的调查专家,便与保险指定受益人蔺从晴产生了天然的敌对印象。他们在黑夜里审视彼此,如狼似虎,不是赌上职业前景,就是捍卫天价资产。
蔺从晴虽然不喜,但也很有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魄力,顺藤摸瓜,想从庄专员这儿倒获取点线索,便客客气气邀他一块儿进别墅。
庄专员比她更客套地拒绝了,他为蔺从晴递上自己的名片,随后步上孪湖公园黑黢森然的林荫小径,留下道孤狼一样的背影。
林大姐三十出头,初秋的天已经穿上厚重的冬衣,她长相腼腆,性格却爽快,庄专员前脚走,她后脚就和蔺从晴汇报,“你把心放肚子里,我什么都没说,他老问我们,我们也烦,今晚是我老公不小心说漏嘴了他才来堵我们。”
这忠肝义胆的,蔺从晴忍俊不禁,问:“那他问你们什么?”
林大姐和母亲林阿姨对视一眼,语速飞快道:“他打听柏老师的隐私来着,问她工作顺不顺利,有没有朋友,平时和谁来往,对,主要问她身体状况,有没有烦心事。”
相比女儿,只穿件长袖横纹卡通T恤的林阿姨说起话来像被设置了三倍慢速,“他还打听柏老师和你爸爸的关系。”
“对对,也问了你。”林大姐补充。
“说不定只是理赔流程。”柏星宽慰蔺从晴,揽着她往别墅走,“先进去吧,你是主,主人已经迟到了。”
蔺从晴心有千千结,回头看向吴隅,想征求他的意见,吴隅同样感觉蹊跷,但不会在这种时候节外生枝,便也只是略略颔首,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们推开院门,步下前庭,秋日无人迹,院里落了层薄薄的秋叶,一脚踏过,俱是寂寥与萧瑟。
走在最后搀扶着母亲的林大姐感慨道:“往年这时候,柏老师就让我们攒着枯叶,攒得多了,就喊孤儿院的老师带孩子们来玩,我女儿也年年来凑热闹,一院子的小孩在落叶堆里滚来滚去,笑声能把屋顶都揭了。”
“柏老师喜欢小孩吗?”柏星问。
“可喜欢啦!”林大姐说:“只有这些小孩吵破天的时候,她看着才格外高兴。”
林阿姨迈下一级湿滑的台阶,慢悠悠说:“柏老师给孤儿院的小孩买了不少东西,她总要她们好好读书,说只要她们肯读,多少年的学费她都出。”
蔺从晴从未听说过南城孤儿院,更不知道里头有多少孩子,可她一点不觉得这事惊异,像是清楚这就是柏小凤愿意做的事,不仅是因为她天南地北地资助贫困女学生,关爱本地孤儿院的孩子,更因为蔺从晴稍早时又读了她的一篇日记,写的是有个女孩要被外国夫妇领养,离国前特意来与她道别。
那小女孩一见柏小凤便哭,偷偷说自己害怕外国人,攥着柏小凤衣角问她能不能收留自己,柏小凤彼时已抱不动重物,便与这孩子搂着坐在湖面露台上,她拣几件自己出国时的趣事讲,逗得女孩露齿憨笑,又教她背自己的手机号和邮箱,说未来总有再相见时。
她始终没回答小女孩为何不能收留她们之中任意哪个的疑问,即便感情再亲厚,条件再成熟,也不行。
直到日记结尾,柏小凤目送小女孩远去,才喃喃自言——她是有孩子的,她可以做任何人的柏老师、柏奶奶,可这一生她只想做那个孩子的妈妈。
“老远就听见你们声音了!”陈敏娟站在入户玄关的台阶上,不住地朝外招手,“都快进来,我准备了不少好吃的,保管今晚没人能饿着肚子!”
林家母女和陈敏娟都是老相熟,历经悲欢又重逢,执手间已是泪眼朦胧。
陈敏娟颤抖着嘴唇说:“老姐妹啊,都是我的错,假如那时候我没回老家……”
吴隅问:“陈阿姨,是陈淼也到了吗?”
一句话打断陈敏娟悲从中来的魔法吟唱,她茫然又睿智地回答:“对,对,我们俩一块儿到的,我带的东西多,就干脆先进屋等着了,反正这儿我们熟。啊对,你们快洗手去给柏老师上柱香。”
供桌仍孤零零摆在面西处,陈敏娟有心,来时便仔细擦拭一遍,又换上新鲜供品。大家依次上香敬拜,斯人已逝,生者如斯。
陈淼唯利是图是他们心知肚明的,吴隅插完香后,给她们使个眼色,要去打前锋。
蔺从晴想跟上,没防备,被陈敏娟一股脑拉到旁边,警醒地问:“晴晴,房子里这段时间是不是进过贼?”
蔺从晴不暇思索道:“没吧,怎么这么说?”
陈敏娟显然没从柏小凤遇害的阴影里走出,警惕极了,“可我和陈淼进来时,客厅里乱七八糟的,摔了不少东西,咱们不是找人打扫过吗?不应该这样的。”
蔺从晴与柏星两两相望,都记起许多天前这屋里发生过的殴打与被殴打……
一记眼刀飞过去,始作俑者柏星立即回避,吹声心虚的口哨,逃到厨房里去了。
厨房是陈敏娟的职场,她见柏星对食物感兴趣,下意识跟过去,指着中央岛台上摆放整洁的食材,谦虚道:“我听说昙花要夜里九、十点才开,就张罗了点吃的,大伙儿聚在一块,也不至于无聊。小木,你喜欢吃哪样?火随时能开,阿姨给你做啊。”
满台面新鲜食材,香菇、花蛤、蚬子、海蛎都洗净拿清水浸泡,还有洗切好的瘦肉、小白菜、葱花、香菜,柏星估摸着陈敏娟午后并没怎么休息,指不定还去逛了圈农贸市场。“阿姨,这是什么?”她撩起头发,指着一海碗切片后薄如蝉翼的莹白面皮,问:“面吗?”
陈敏娟笑道:“这是鼎边糊,不是面,拿米浆淋在锅边成形后立刻铲起来,是这边的传统小吃,我看南城人早晨都爱吃这个,你们柏老师也爱吃。汤底要用熬煮上几个小时的筒骨汤,再加海鲜,最好是蚬子,有一股鲜甜味,热热的吃下去,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柏星惊叹道:“你连汤底都准备好了?”
“……时间不够,和店家买了现成的,以后有机会请你吃阿姨亲手熬的,味道一定更好!”买半成品这事在陈敏娟眼里大概算严重失职,叫她羞于启齿,又不得不替自己辩白,“以前我从不这样,哪能叫家里人吃外头的,情况特殊,我……”
柏星忙不迭转移她的注意力,又指向灶台上文火炖着的一锅汤,眼里亮晶晶的,“那个就是汤底?也挺香的。”
“对!”陈敏娟殷勤备至,满目希冀,“热的,想吃吗?”
柏星豪气万千,决定敞开了肚皮,“那给我来一碗!”
陈敏娟抚掌而笑,这就系上围裙,在这栋受过重创浸过浓血的屋子里,重新找着了自己的位置,终又如鱼得水。
林大姐也闲不住,洗净手过来帮忙,俯身拉出碗柜时说:“厨房里的东西倒是和咱们走时一模一样,洗洗就能用。”
正热油锅的陈敏娟脱口而出,“就是多了把新的剔骨刀,我都没见过。”
林大姐也浑不在意,“可能是柏老师新买的。”
客厅里,吴隅隔着玻璃与露台上独自抽烟的陈淼打过招呼,转身瞧向热闹的开放厨房,若有所思。
蔺从晴从烟火地躲过来,也见到陈淼,不苟言笑地挥手示意。
陈淼指尖夹着烟,皮笑肉不笑,一派稳操胜券的得意嘴脸,看得蔺从晴火冒三丈。
吴隅看她转身后连翻白眼,好笑道:“弄他?”
蔺从晴瓮声瓮气的,“派柏星打他?”
“不至于出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吴隅笑得胸有成竹,“让林阿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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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热火朝天,吴隅和蔺从晴一人一碗甜汤,边吃边踱步到露台上看风景,见到陈淼,热情地邀他也去品鉴下林大姐的拿手绝活。
随后,他们便见到,与林阿姨交谈一番后,陈淼飞快地沉下脸,神色可见地慌张无措。
蔺从晴想笑不敢笑,十分佩服吴隅隔山打牛的本事。
陈淼此行目标明确,三本书全都要出版!他本来志在必得,可等林阿姨无意间向他透露庄专员调查柏小凤保险理赔的事后,他就像个泄气的皮球,不再踌躇满志一蹦三尺高。
他本有机会第一时间得知的,可柏小凤出事后,他急于回东市寻觅新的商机,便傲慢地忽视了庄专员几次来电和面访请求,他自诩精明能干,自负地不与别墅里的“女仆们”来往,才落得自乱阵脚——他此前仰仗的也不过是柏小凤卖断版权做公益,没给离异独女留下真金白银,想用母亲的薄情寡义和女儿的冷酷到底做离间术,毕竟他听说的版本明明就是她们母女二十多年无缘无分,可庄专员的出场打破了他的幻想。
如果柏小凤留下了保险,那是多少钱?
到底多少钱?!
她事先怎么什么都没透露过?
“……蔺小姐,”湖面风大,吹乱陈淼的气息,“我带来了柏老师回忆录的完整初稿,想给你看看。”
嚯!
平台上搁了三张椅子,蔺从晴端坐其中之一,此刻恨不得高高翘起腿来,顺势再仰高鼻孔看人。
要不说陈淼是职场老油条呢?瞧瞧这风吹两边倒的架势,冰释前嫌速度之快叫人叹为观止。
他从公文包里递来一沓厚厚的打印稿,有目录有页码,排版赏心悦目,几十篇长短文翻下去无一错处,这才是他该引以为豪的专业水平,而非手机上发来一堆杂稿,甚至有格式错乱的。
“我之前看过几篇,没想到柏、柏老师什么题材都能写。”蔺从晴不想把大好光阴纠结于小人行径,因此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她有几篇日记,我……我看完很感动,我确实没想过她也有这样的一段经历。”
“柏老师最早赚到的一笔稿费就是替人当枪手写公文,好在很快就能用自己笔名在报纸上发表文章了,只不过那时候想在报纸上发表也艰难,许多栏目都有固定作家供稿,此外还有不少关系户蹭版面,听说她有一篇文章,编辑期期说要上,期期被延,插队的甚至还有小学生,都是父母代笔,图个好成绩。”调整策略后,陈淼说话态度友善多了,不再绵里藏针,像是要打感情牌,“柏老师是我见过最有天赋和毅力的作家,有一回杂志社让几位作家互用笔名写微小说,柏老师本身文风老练精简格外擅长反讽暗喻,模仿的却是一位写青春言情的小女孩,写起少男少女缠绵又直白的感情毫不逊色,甚至故意用错成语写病句,读者投票结果里最难被猜中的就是她。”
“因为这次契机,柏老师才给影视公司要捧的新演员量身打造了本校园小说,你看过吗?”陈淼问蔺从晴,得到否定答案后,他感慨良多,“那演员靠这部剧拿的新人奖,实际上哪有什么演技,角色就是照着她写的。”
他察觉话题跑偏,哂笑着言归正传,“柏老师最如日中天的时候,影视公司都要把我工作室门槛踏破了。我以前总疑惑,柏老师这样的天才,按理说该年少有为啊,怎么会直到中年才成名?柏老师说自己出身不好,没读过几年书,后来又只身闯荡,这才耽误了,但她确实喜欢文学,从不放弃。我又想,这也对,金子在哪都会发光的。”
吴隅与蔺从晴坐得近,忍不住问:“你小时候记得这些吗?”
蔺从晴摇头道:“小时候都是我爸教我读书写字,我妈……我想不起来了,她总是很忙,忙着洗衣做饭,有时候也会陪我玩。”
陈淼听见了问:“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蔺从晴说:“他是高中语文老师。”
大概是陈淼左一句天才右一句成就地为柏小凤加高头衔,蔺从晴不由自主补充道:“我爸很早就是省作协会员,也出过几本诗集、散文选。”
“这是互补吧,柏老师什么都能写,唯独不会写诗歌。”陈淼笑道:“果然有才华的人最懂相互欣赏。”
没有人提起这对夫妻失败的婚姻,哪怕蔺从晴二十多年的孤独人生就是最有力的佐证,他们也都心照不宣地跳过这一段。
铺垫足够多后,陈淼才问:“蔺小姐,出版的事你考虑清楚了吗?”
蔺从晴惦记着对柏星至关重要的大结局遗稿,说:“我想先看看大结局,你应该也带来了吧。”
“确实带了。”陈淼第二次从包里掏出稿件,手却不复上一回稳健从容,“……稿子有点长,你们要看吗?”
蔺从晴说:“当然。”
平台一盏灯略显黯淡,蔺从晴借口回室内阅读,陈淼起身想跟随,却被吴隅拦住,“陈先生,你上回说你有个女儿?多大了?”
“啊?啊,刚5岁。”一句话的功夫,蔺从晴已经步入白亮如昼笑语喧腾的室内,陈淼不好再追,只能按捺重重心事,坐下和吴隅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