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保护你
从长岭街99号兴旺一时的老饭馆里出来,蔺从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若不是饿到前胸贴后背,肚子里一声咕噜后她立马捂住肚皮,吴隅简直以为她又睡着了。
吴隅让司机送她们去最近的饭馆,等三个人都吃上鲜热的食物,才渐渐恢复活力,服务生撤走空盘后,又为他们添茶。
按照蔺从晴的计划,接下来该去东市的软件园。她解释说,柏小凤从饭馆辞职后,用积攒的工资和稿费,在当时新开发的软件园买下自己的第一套房,一间27平米的单身公寓,等她从二手市场挑拣回全套家具,又购置一台最新的电脑后,她重新变得身无分文。柏小凤在冷冷清清的软件园里找了份兼职,余下时光全坐在家中电脑前,正式开启她的写作征程。
作为在场唯一的商人,吴隅感叹,“十多年前就买下了东市的房子,我能理解餐馆老板为什么既欣赏她又害怕她了。”
柏星浅尝一口热茶,茶是浓郁的花茶,唇齿留香,沁人心脾,她满意道:“她是凤凰,本就不是笼中鸟,南城都关不住她,更何况一个小小的蔺家。”
这话有点戳蔺从晴的肺管子了,但她装聋,只放大手机里的东市地图,让其余二人凑过来看,“柏小凤离开南城来到东市后,借住在郊区乡镇老乡家里,务农三个月拿到第一笔酬劳,接着挤进东市三环的贫民窟,那里是东市最大的外来劳动力集散地,只要肯吃苦,那里准能找到活儿,两年后,她应该是攒了点钱,才来到了这儿。”
蔺从晴又说:“我刚刚查了下,十几年前,伴随沿海几大城市经济高速发展,以长岭街为中心,辐射出了一片东市最大最繁华的城中村,那是餐饮业的上升期,加上这么大的人流量,那老板没吹牛,她的餐馆确实是大生意。所以柏小凤宁愿降薪,从洗碗开始干,也要留在城中村里最有前途的店铺里,哪怕老板找茬,她也没走。”
柏星忍俊不禁,对吴隅玩笑道:“这趟没白来,至少蔺从晴身体里柏小凤那半边的血脉终于要觉醒了。”
蔺从晴拉长脸瞪她,柏星做了个噤声手势,让她继续说。
蔺从晴便接着说:“柏小凤有一篇散文提到了她在软件园里的几年,她日夜不辍地更新网文,积攒粉丝,尝试题材,拓宽思路……”
柏星问:“火了?”
“没火,但在当时朝阳领域的网文界,她已经能出版,靠着网站分成和稿酬养活自己了,无需再去兼职。”蔺从晴说:“真正火起来,是在柏星第一册问世时。”
柏星笑起来,荣耀得像是自己把自己生出来。
蔺从晴懒得理她,撇撇嘴说:“再往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她扬名立万,连续五年登上国内作家富豪榜,搬进东市豪宅,雇佣保姆和助理,往来皆鸿儒,姹紫嫣红。”
吴隅说:“这二十年,她背井离乡,全靠自己,一步一步扎进东市这座城。”他思索道:“我以前竟然以为她只是个作家……”
“那现在呢?”柏星挖苦道:“她变成了什么?一个探险家?还是哲学家?”
吴隅不置可否。
等他们乘车前往软件园,已是午后光景,昔日清冷神秘的软件园,一年复一年地被扩建,如今已更名为高新科技产业园,配套的生活区里光是幼儿园就有两所,商场地下室直通地铁,顶楼的电影院据称尽享东市最高科技体验,举目繁华,人流如织,不再是柏小凤文章里写的新生之地。
他们寻寻觅觅,好不容易找到柏小凤当年蛰居的旧公寓,敲门打听,在新房主谨慎的对答中得知这房子已经三易其主。
物是人非。
蔺从晴站在陈旧的走廊上,听见楼梯方向有女人温柔的说话声,她转头正好看见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一手拎购物袋,一手牵着个学龄前的小女孩,母女俩有说有笑地拐进走廊另一头。
直至她们消失,蔺从晴都平静地注视着。
她想,她是不是真的来晚了?
软件园里不好打车,他们步行穿越一片休闲区时,遇到几个骑车竞速的男孩,最快的那个眼看要冲向蔺从晴,本来以蔺从晴的身手,要避开易如反掌,哪知碰上猪队友。
柏星眼疾手快要把她往右边扯,吴隅力大无穷要把她往左边拉。
两个都是真心,两个都是高手,剩个惶然无措的蔺从晴靶子似的被架在中央,怀疑自己上辈子挖过这二位的坟。
尖利的刹车声响起,尘土飞扬,骑车的男孩和三个大人大眼瞪小眼后,趁他们内讧,火速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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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酒店时日头未落,三个人各有盘算,都不说话。
吴隅接到工作电话,径直回自己房间,蔺从晴也给蔺勇甘拨去电话,边问边踱到落地玻璃窗后,留给孤家寡人的柏星一个漆黑的后脑勺。
柏星心累,解开外套后飞扑上床,想睡觉,无奈刚放松,脑袋里便丝丝缕缕地泛着疼,仿若一根绣花针在恶意地盯梢,察觉到你困意来袭,它便精神抖擞地在肉里穿来引去,一旦你被唤醒,它也悄然隐匿,蛰伏着等待下一轮攻击。
柏星睁开眼,见蔺从晴仍背对自己讲电话,便悄无声息下床,从地上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一粒药,偷偷往嘴里塞。
在药起效前,她望向灰白的天花板,见有一束亮眼的暮光经对楼外墙折射,匍匐在角落。柏星一动不动,只眼珠子懒懒地追溯光,一点一寸地挪向窗前站着的蔺从晴。
蔺从晴并不知觉自己就站在光里,她只是低头讲电话,左手食指百无聊赖地戳着玻璃,叫指甲盖泛出贫瘠的白。
柏星盯着她,忽地很期待她挂断电话扭头看自己,就一眼,只一眼。
可等到药起效,困意如潮将自己席卷,蔺从晴还是没讲完电话,柏星自哂地笑,觉得将日薄西山也尽享到最后一刻未免贪婪,便闭上眼,自己睡去。
睡醒时,身上盖着被,还被体贴地塞了枕头,柏星想喊蔺从晴,脚一动,趾头碰着个硬邦邦又纠缠不休的物件,吓得她毛骨悚然,起身看清那是颗脑袋后,她哭笑不得地踹她两脚,“你怎么睡到我脚边了?我还以为是只老鼠。”
床尾的蔺从晴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无力地骂:“就这一张床,你先睡了,我能睡哪?我没把你踹下去,你倒恩将仇报先踹我,柏星,你好大一张脸啊。”
柏星拍拍身旁偌大的空间,难以置信地看她睡懵的脸,“我脸没这张床大啊!这床,”她张开双臂,“两米的床还容不下咱们俩?我睡觉也不打拳啊。”
“……”蔺从晴安静半晌,咕哝一句,“我不和你睡。”
“……”柏星提议,“那要不你去隔壁睡?”
“我只和我奶奶睡!”一只枕头砸向柏星,肇事者抓抓头发下了床,摸起手机看消息,“吴隅也醒了,让我们醒了给他打电话。他问晚上吃什么。”
提起吴隅就叫柏星想起下午的事,她越来越讨厌吴隅整日围着蔺从晴,嘲讽道:“这个男人,整天只知道问吃什么。”
蔺从晴说:“一个关心你吃没吃饱睡没睡好的男人,难道不好?”
柏星坐在床上,抓着俩脚底板,摇摇晃晃,似笑非笑,“你爸关不关心你妈?他还天天给她送鱼呢,不也离了半辈子婚?他们打架时,离婚时,难道都集体失忆,想不起刚恋爱时也关心过对方饿不饿,困不困,疼不疼?”
她又说:“我觉得你是对的,婚姻确实是不归路,错误的婚姻害人害己,尤其祸害小孩子。”
蔺从晴背对她,肩膀却可怜地僵硬,手机黑屏许久也不知要不要塞回口袋,“……你想说什么?”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阻止柏星往下说,可她不听劝,仍然说:“你拒绝吴隅是对的。”
蔺从晴转身狐疑地看她,“因为下午我差点被撞的事?”
“不是!”柏星断然否定,变得焦躁起来,“你有没有想过,吴隅执着的或许只是婚姻这个概念,而不是某个特定的人,所以他能一次次合理地分手,无愧于心,光风霁月地掩盖自己滥情的行为,他这样的人……”
蔺从晴不悦道:“他这样的人?”
柏星哑然。
有那么一瞬间,柏星有种失明的错觉,眼前黑压压,细密的冷汗也冒出来,但她再看蔺从晴,连她眉心细小的褶皱和眼底忧虑的不满,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忽地问:“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一回,蔺从晴没再像过往直接骂她有病,而是审慎地思考片刻,说:“奇怪的人。”
柏星从床头爬到床脚,郑重其事道:“假如这回我们再分头行动,你和我一组吧,我保护你。”
蔺从晴匪夷所思道:“没人说要分头行动。你太在意章景瞳那件事了,我们不都好好的吗?”
见她若无其事要走,柏星赶紧抓住她的手,声嘶力竭喊一声,“蔺从晴!”
蔺从晴吓一跳,恼火道:“干什么!”
“……”柏星的手越握越紧,在蔺从晴反感地要甩开她前,她又霍然撒手,坐回床上,知道自己失态了,便闷闷不乐地挤出个笑脸,“我得保护你。”
“你不用保护我。”蔺从晴盯着她看,“我自己能保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