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母夜叉
长岭街正在修路,他们三人在路口下车,跨过长长的铁皮天桥,又在深巷细数门牌,却只找到一家搭着雨棚改裤脚的39号,他们上前询问,雨棚下满口豁牙的老奶奶热心解释,38号没有饭馆,这巷子里只有一家老饭馆,在99号。
他们往更深处走,终于找到99号。
那是一栋砖木结构的旧式两层民房,青瓦白墙,飞檐拱壁,门窗破落,石阶裂缝里风吹日晒长出蜿蜒茂盛的常春藤,他们来时,一对大爷正在门口喝茶,一个穿黑夹克,一个穿灰毛衣,盅里的热茶淡成白水,茶几的一条腿拿砖头垫着,他们都浑不在意,边上还有个满地摸爬的幼儿,从土里抠出朵拇指大的野菊,攥在手里,摇摇摆摆地要送给蔺从晴。
蔺从晴接过花,谢了又谢,幼儿才咧嘴笑,紧接着毫无预兆地冲她吐口水。
所有人都吓一跳,灰毛衣的大爷揪住幼儿后衣领把他提起来,骂他不乖,作势要打他的嘴。
蔺从晴边用衣袖抹脸边拦着,“别打他,他不是故意的,他才……两岁?”
大爷说:“还没呢。”
蔺从晴又说:“别打他,教他该怎么做就行了。”
大爷说:“不打不行呐,打疼了他才长记性。”
蔺从晴还要替那幼儿争辩两句,吴隅拦了她一下,自己和大爷笑着打听,“叔叔,你这是饭馆吧,还做生意吗?”
不等灰毛衣的大爷答话,坐在破茶几另一头的黑夹克大爷用浑厚的乡音爽朗地笑,“早不卖啦!倒闭啦!”
话音刚落,二楼经年的木窗嘎吱一声被推高,底下人仰起脑袋,只瞧见一只花布棉袄的胳膊强悍地撑住步步锦样式的窗棂,从里往外落的声音响亮得像两片敲击的钹,振聋发聩,“放屁!谁说倒闭了!进来!我给你们做!”
听见这如雷贯耳的声音,蔺从晴脑袋里霎时勾勒出个人形,有种书中人物穿透白纸黑字迎面现形的错觉,她理所当然地知道,招呼她们上楼的妇人年龄约60岁,膀大腰圆却生一张瓜子小脸,不知听信哪个Tony谗言,一年四季要把脑袋烫成顽强的大波浪,冬天再穿上五彩斑斓的棉袄,叫人从头到脚找不着脸。妇人是这家饭馆的老板,在用餐高峰期时来去自如地穿梭于烟火人间,像偷师了神魔小说里的某些神功与秘法,如风至,如影随,还是个千里眼、顺风耳。
蔺从晴莫名地心生喜悦与自信,径直踏进99号面馆半敞的门。这房子门窄槛高,内里却别有洞天。厅堂四面八方都被打通,生意最好时宾客满堂,滚烫的饭菜被络绎不绝地端上来,香气和人气混在一块儿,满得要从洁净的墙根里往外溢。可蔺从晴再定睛一看,哪来的饭馆?
布满青苔的宽敞天井端镇其中,正心一口大肚瓦缸,缸里不养鱼不养花,缸下偷偷摸摸结了张蜘蛛网。这不过是个堆满杂物的旧货厅,满目肮脏错乱,只有厚重灰尘下显露出几条生锈的餐椅腿,尚存点旧日盛宴的蛛丝马迹。
全对了,又全不对了。
最不对的是老板,她扶着栏杆从二楼慢腾腾地走下来,即便裹着厚厚的冬衣,也看得出形销骨立,老态龙钟,她肚腹隆起,张扬的波浪发型更是都没了,戴着顶厚棉帽,一绺头发丝都不见。
蔺从晴在肿瘤病房里陪了蔺勇甘多年,一眼看明白,这也是位晚期病患,命不久矣。
她僵硬地站在那儿,那股轻狂的自信烟消云散,胸腔像被重物击打过,闷得说不上话。
“你们是来吃饭的?不像。”老板从阴影里一点点挪到蔺从晴跟前,面色蜡黄,眼球浑浊,上下打量蔺从晴两眼后,她噗嗤一笑,“你怎么回事?干什么垂头丧气的?我又不是你妈。”
蔺从晴皱眉。
柏星就站在蔺从晴身后,不明所以地探头看她表情,想看看是不是真的蔫坏了,没想到老板的眼珠子立刻转到她身上,问她:“你们是姐妹?一个像爸,一个像妈?”
柏星哑然,顷刻后搂着蔺从晴哈哈笑,“都像妈。”
老板耸肩诡笑,恶意地调侃,“那只能是一个样貌像,一个脾气像。”
蔺从晴不喜欢这个玩笑,胳膊往后捣开柏星,不叫她紧紧挨着自己。柏星识趣,自个儿站直了才问老板,“老板,你这店不像还营业的样子啊,那你叫我们进来吃什么?”
老板哼哧哼哧地笑起来,袖口伸出枯瘦的五指,怜爱地抚摸自己肿胀的腹部,又对美丽的柏星挤眉弄眼,刻意至极,比部分搔首弄姿的中年男星还油腻,让人反胃。
柏星对老年病患的一点怜悯即刻湮灭,子弹上膛,百发百中,“老板,您这是肝硬化晚期?”
老板细长的纹眉高高挑起,五官归位,倒是不再故意恶心柏星,“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脸跟小孩拿黄色蜡笔涂过一遍似的,黄疸吧?你肢体消瘦,腹部却隆起,是肝腹水。”柏星轻点自己右颧骨,“还有这儿,蜘蛛痣。”
老板情不自禁抬手轻抚右侧脸颊,那儿确实有一处由点及面辐射开的鲜红小血管群,不细看其实看不出。
“听说你这儿曾经门庭若市,什么时候没落的?因为生病吗?”柏星继续攻击,“根据我国《食品卫生法》《传染病防治法》等,你已经不具备参与食品的生产、加工、销售、运输和保管工作的条件,哪怕你端出一碗国宴级别的菜,我也是不敢吃的。”
吴隅与蔺从晴对视,知道柏星又赢了——她像一堵墙,总挡在人前,绝不叫自己和他们吃亏。
老板的嘴角从柏星说出肝硬化起就沉沉地坠下了,她掩盖在厚围巾和棉帽里苍老病态的小脸也变得阴鸷,杵在昏暗的老木房里,天光不聚,云影难觅,就像一尊已被岁月腐蚀摧残的泥像,“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柏星说:“柏小凤?”
老板抬起下巴,又被重新激发出昂扬的斗志,“你们和柏小凤是什么关系?”
柏星如花的容颜也能笑出凌冽的寒风,“读者,顺便做个追访。”
老板冷哼,“她可扬眉吐气,是个名人了。怎么的,她又拿什么奖了?这回怎么不自己来显摆?”
“她写过你的店。”蔺从晴没揭穿柏小凤的死讯,“可文章里写的是38号,不是99号。”
老板从喉间发出古怪的笑,像一团被痰泡烂的肉,黏在食管壁上,呼哧呼哧地往外爬,“这都不明白吗?她骂我是个臭三八啊!”
蔺从晴惊愕地看向对方,难以理解这结论的诞生。
老板体力不支,拖着伶仃的两条腿挪到厅堂一张太师椅前,边喘边笑边缓缓入座,“柏小凤成名后总共回来过三趟,第一次来,她说她的书出版了,第二次来,她说她的书要拍电影了,第三次来,她说她要回家了,她哪一次来,不是耀武扬威,非坐在这儿,吃一桌我亲手端出来的菜。”
她捶捶腿,冷笑连连,“她呀,睚眦必报,伪君子,真小人。”
蔺从晴连日来听闻不少柏小凤事迹,即便是利欲熏心的陈淼对她也由衷敬佩、爱戴,可从老板将死的嘴里,蔺从晴听到了一个陌生的柏小凤,她不得不疑惑地追问:“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老板年轻时必然是烈火烹油的性格,如今虽已衰朽,也能在言谈举止间窥见往日风云,“那时候是我店铺生意最好的时候,她一开始只配在我后厨里洗盘子,后来看她勤恳,才好心把她调到前头递菜,她在我这儿干了两年半,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后来呢?”蔺从晴心说,普通的雇佣关系何至于恶化成经年累月的仇恨?但她更困惑的是,在柏小凤付诸纸上的杂事旧谈里,竟无一处能叫人读出怨憎。
“我可什么都没做。”老板笑嘻嘻的,是副无奸不商的笑面虎模样。
“你这母夜叉还什么都没做?”灰毛衣老人牵着小孙儿往里走,音量不大,句句反驳,“你隔三差五给她介绍些缺胳膊断腿的老无赖,还总拿她爱读书爱写文章的事当众取笑,不怪人家成名之后来看你笑话,我早跟你说什么,风水轮流转,你不信。”
老板听了这话,倒是畅快地笑起来,只不过笑一阵便气喘吁吁,“那又怎么样,她如果是朵花,一掐就折,那也不好玩。”
这论调灰毛衣老人已经听上十年,乏味得很,摇头晃脑地哄着小孙儿去后厨,过会儿端出来个白瓷盘,上面是半个切开的花生糯米糕,用来招待他们三人。他说:“陈腔滥调,也就她俩夹枪带棒斗了十年,没意思得很,比不上我做的糕,这店还在的时候,市区里的人清晨开一小时车过来排队买!别怕,我健康得很,这糕能吃。”正巧那小孙儿捏着块糕蹒跚而出,他便指着说:“看吧,他都能吃。”
蔺从晴胃口全无,柏星却接过一块糕,大快朵颐,越嚼越香,冲灰毛衣老人竖起大拇指,“真香啊!”
灰毛衣老人乐了,笑道:“柏小凤就不爱吃,嫌干,她只吃她做的饭,故意的。”
“要不能叫农奴翻身把歌唱?”太师椅上的老板拢拢围脖,恬适地拍拍滚圆的腹部,笑道:“她那个人呀……”
灰毛衣老人打断她,满脸无奈,“求求你说点好的吧。”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老板黄浊无神的两只眼眯缝着看向檐外飞翘的蓝天,不知想起怎样的过往,慢悠悠地说:“好的也有……我现在还记得她来应聘那天,又瘦又黑,个子那么矮,鼻梁这儿还肿着,如果不是干净,简直就是个乞丐。我问她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模样,她说被包工头骗了,去讨说法要工资反被揍一顿赶出来了。”
“我问,那你要到工资了吗?”老板像个说故事的智叟,“她说,要到了。虽然被水泼,被烂菜叶砸,但因为她每天雷打不动地去包工头家讨债,一遍遍地报警,半个月后钱至少还回来大半。我就和她开玩笑,说你这样的我可不敢要,你们猜她说什么?”
蔺从晴摇头,她不了解柏小凤,哪怕读遍她的书,依然不懂她。
老板笑道:“她居然和我说,可以降薪试工,觉得她好,就留用,不好,她就走。”
灰毛衣老人抱着小孙儿,也想起这事,“后来我们问她怎么想出这么个馊主意来,她说不是馊主意,她来前打听过,我们店的工资本来就比别处高,试用期内哪怕降薪,也不会比这片区的平均工资低多少,我们店兴旺,只要她能呆下去,就是个长久的好去处,那时候,她最缺的就是安稳。”
“听听!”老板对三个年轻人说:“你们评评理,她这如意算盘打的,叫不叫人闹心?我不计前嫌收留她,包吃包住给工资,算不算雪中送炭?就因为我消遣过她几句,她记了十年的仇,呵……”
她摆摆手,笑容意味深长,“你们要是和她打交道,听我一句劝,千万别得罪她,她啊,最擅长往你心窝里捅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