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通被下狱,服徭役十五年,以他的年龄和体质,估计最终会死在监狱中了。
这点惩罚远远抵不上他犯下的罪行。
根据叶苏木的调查,这家伙手上不止是欺压百姓,强掳民女,甚至还有命案,违法乱纪到了让人发指的程度。
这只是第一步,叶苏木的目的当然不是周通,而是田龙。
结案后,戴狗尾上前埋怨说:“叶先生,合着你让我溜冯虎威,只是为了混淆视听,令田龙放松警惕啊。”
叶苏木笑着点点头:“还得谢谢狗哥搜查仔细,否则他们不会信的。”
戴狗尾打了个哈哈:“叶先生,如果,我是说如果哈,这种事提前告诉我,我是不是会演得更像些?”
叶苏木知道戴狗尾对隐瞒真相有些不满,他拍拍肩膀说道:“狗哥放心,等到需要告诉你的时候,叶某自然会告诉你。叶某向你保证,绝不会将你当成弃子丢出去。”
言外之意,我会重用你的,只是现在不到时候,而且你的能力还没提升上来。
戴狗尾心知肚明,只好作罢。
叶苏木看向表哥叶凌泉:“凌泉哥,管事厨子招聘的怎么样了?就说我有俸禄,但供咱们三个天天下馆子,还是有些勉强。”
叶凌泉说道:“昨天你将周通下狱,让百姓都对你另眼相看,所以招聘告示一贴,不少人都来报名”
戴狗尾连忙上前邀功:“我知道我知道,昨天凌泉兄带着我去选人,先生放心,厨子我帮你找了手艺最好的,管家我帮你找了长得最俊的,而且还年轻,以后当县长夫人也未可知”
“好了好了。”叶苏木哭笑不得。
“你们决定就行,府中一切事物交由他们打理,我们对外有场硬仗要打。”
离临漳县十公里外,有一窝土匪,领头之人姓宋名伦,没错,就是昔日被叶苏木杀得丢盔卸甲的那个宋伦。
宋伦十分机敏,昔日护送生辰纲时,他嗅到苗头不对,果断带着自己人马北逃。
这才来到了一处名叫梁岳的地方,占山为王,虽然生活穷苦了些,但好在天高皇帝远,乐得自在。
宋伦很清楚的能认识到,他们虽然自诩替天行道,劫富济贫,但和正规军队有非常大的差距。
所以知道有正规军要劫持生辰纲时,宋伦就灰溜溜的逃走了,自己可是还没活够呢。
来到梁岳后,宋伦继续拓展山寨规模,但人逐渐多了,吃饭的嘴就也变多,不得不想办法活命。
附近最大的一座城池名临漳县,里面虽然穷苦,但好歹粮食够吃。
如果能去抢一遭,也能混上一阵子。
棘手的是,临漳县有个田龙,手下几百号人物,个个都弓法奇准。
宋伦不敢轻举妄动,他和田伦火并,胜负未知,到时候只能是便宜了坐收其成的官府。
宋伦坐在虎皮大椅上,正想着未来的策略,突然有人来报:“大头领,门外有人求见,说是大头领的老相识。”
“我哪能有什么老相识?”宋伦一挥手:“不见,他若是再纠缠,就杀了。”
“他还说,自己是临漳县知县”
宋伦一惊,“叶苏木”三个名字赫然跃进脑海中,他站起来左右踱步,稍加思索便知道了叶苏木此行的目的:田龙。
田龙已然是一方霸主,叶苏木这个小小知县,根本拿对方没有任何办法。
所以叶苏木想找他来充当县衙的打手,宋伦想了想,还是让叶苏木进来说话。
叶苏木进门后,抱拳说道:“宋大哥别来无恙。”
叶苏木一席白衣,因为昼夜赶路,风尘仆仆,但身姿挺拔,器宇轩昂,尤其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虽然是一副书生打扮,但气度非凡,让人见了,以为他才是那个传说中号令一方的白衣秀士。
反观四十出头的自己,宋伦瞬间觉得好像老了许多。
宋伦冷哼一声:“叶大人将我们害得好惨啊,生辰纲被劫持一案,是否和你有关?”
叶苏木摇摇头:“宋大哥明知故问,生辰纲兹事体大,我当然和它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有,也不会承认。”
宋伦打算给叶苏木一个下马威,自顾自坐下喝茶,让叶苏木站着。
他说道:“既然不是来认错的,那你来这里做什么?你是官,我是匪,就不怕我一刀杀了你?”
“既然敢来,我就不怕,官匪未必就不能合作。”
叶苏木不卑不亢地说道:“更何况,我是来劝宋大哥改邪归正的呢?”
宋伦眉头紧皱:“改邪归正,叶苏木,你好大的口气,凭什么认定我会听你的?”
叶苏木皎洁一笑:“因为我知道宋大哥很迷茫,随着北方发展稳定,做匪这一路径越来越不可取。山上几百人,还有家属老人孩子,总不能抢一辈子吧?”
“所以,你想被招安,成为朝廷的事业编制。使得梁岳之地老有所依,女有所养,儿童有前途。”
叶苏木叹息道:“可惜啊,运气不好,招安后第一件任务就是押送生辰纲,结果逃跑了。”
宋伦恨得咬牙切齿:“要不是对手是大将军项霸,我才不会”
“不,是谁都一样,重要的是你的决心。”
叶苏木义正言辞:“朝廷招募你们,本就希望你们交个投名状,结果你们跑了。你认为,朝廷还会相信你们吗?”
宋伦被怼得哑口无言,没有说话。
叶苏木朗声说道:“所以,这次我主动前来请你帮我,这可能是你此生仅有的一次机会。田龙势力与你相当,你也能做到心中有底。”
“如果你仍然害怕,或者半路跑了,那就不能怪别人,只能说你没这个命。一辈子活该都当土匪。”
说完这些话,叶苏木转身离开。他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
土匪从来都是下九流,作为知县,亲自来这里已经是很给这位宋头领的面子。
由于早就学会了骑马,叶苏木此行没带随从,孤身一人闯进龙潭虎穴,因为他断定宋伦此人优柔寡断,生性多疑,不敢动他。
但,田龙却不是。
叶苏木骑马不出五里地,只听一支箭“咻”的一声飞了过来。马儿应声倒地,叶苏木慌忙跳马,纵身一跃躲进了树林中。
此处是一片荒林,树木丛生,只要跑得快,还是能避开箭矢攻击的。
叶苏木没命的奔跑,背后的箭“咻咻”从耳边飞过。
最终,在肩膀,左腿各中了一箭的情况下,他终于跑不动了,躲在一棵粗壮大树的后面。
“县长大人,你跑起来跟狗一样!”一个声音从树林中响起:“狗是我们猎人的朋友,我们不杀狗。”
此人可恶!叶苏木想破脑袋,也找不出一个田龙不杀他的理由,身上这两箭就是证明!
对方大概有十几个猎手,个个身上挂着硬弓,手拿砍柴刀。
硬拼肯定是拼不过的,叶苏木心中琢磨对策,嘴上拖住他们:“敢问阁下是哪位高贤?与叶某也有恩怨?”
“老子,还有老子的叔父,单纯地看你不顺眼。”
领头一人鲜衣怒马,分明是个有勇有谋的贵公子模样。
“县长大人,你坏了规矩,休怪我手下无情!”
田空!
叶苏木将脸沉了下来,此人是田龙的侄子,有些武艺,经常帮叔叔做违法犯罪的勾当。
田空可以说是土匪田龙的左膀右臂,看来真是要将自己灭口了。
叶苏木从包袱中掏出了一把弩弓,将箭搭在了上面。
这是叶凌泉给他防身用的。他只有一次机会,要是失误,可就没有命再尝试翻盘了。
田空笑着骑马往前走。他自幼习武打猎,再加上家世好,所以从小便眼高于顶,做起事来自信满满。
田龙虽然是猎户,但不是个粗人,常常劝道下一代要多读书。
而田空不以为然,他认为大楚以武立国,那么将武功练好才是建功立业之王道,读书则无用。
叶苏木,就是田龙常常拿来教导孩子的寒门读书人。
手无缚鸡之力,却能屡屡建功,着实是邺城中的一号人物。
可惜,他们的矛盾恶化,不得不杀了他。
所以说读书何用?田空嘲讽了叔父一句,叶苏木再怎么聪明,今天还不是被他当狗一样撵着杀?
读书人,只有嘴皮子好使,其他都不行。
如今,临漳县县长叶苏木是他的囊中之物,这片小树林只有一条土路,己方十多个人只要认真搜查,说不定就能发现知县大人躲在哪里尿裤子。
猛然,田空在空气中嗅到一丝烧木头的味道,他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滚滚浓烟升上天空,黑色烟雾迅速笼罩在这片本就不大的小树林中。
知县叶苏木,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放起了火,他是想连自己一块儿烧死吗?
自己才不和他同归于尽,田空骂了一句,这么浓的烟雾,叶苏木即便不被烧死,也会被浓烟呛死。
自己只要返回去守住出口,叶苏木插翅难逃,必死无疑。
田空做了一个撤的手势,并警惕观察了一下四周,叶苏木放火烧烟并非没有目的,在田空看来,这个读书人一定是觉得,可以趁乱逃出去。
尽管浓烟容易遮挡视线,但猎人的视力极好,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鹰一般的眼睛。
除了猝不及防的冷箭。
叶苏木只有一根箭,所以格外珍惜。他知道田空武功高强,很难得手,所以将箭头瞄准了其他人。
此时的他用湿布捂住口鼻,等来了出手的最好时机。
目标不是人,而是一匹马。
那是匹本就因大火而受了惊的马,这根冷箭是压倒这匹马的最后一根稻草。
叶苏木没有练过弩弓,第一次出手,自然瞄准大点的目标。
弩箭扎在马儿之上,它毕竟不是战马,只是捕猎时用的代步工具。
马儿一声嘶鸣,原本就慌乱的它立刻将主人甩下身去,用马蹄将主人踩了个半死。
其他马儿见同类的惨状,也乱成了一团,又因为浓烟导致视线不佳,争相叫喊着撞在一起。所有人只好下马先稳住队形。
此时,大家才发觉,他们犯了个致命错误。
那就是没能及时用湿布捂住口鼻,导致刚刚的一阵闹腾中,吸入了大量的烟尘颗粒,肺部都有不同程度的不舒服。
田空因为武功好,看见所有人都剧烈咳嗽,才后知后觉让大家先捂住口鼻,再去顾惊马和伤者。
一阵风吹来,没有将烟吹散,反而将火吹得更大,烟雾变得更浓些。
有黑影从烟雾中窜出,趁着众人在捂湿布,放松警惕之际,用个没有箭的空弩当板砖用,狠狠砸在了田空的头上。
田空只觉得天旋地转,刚想回头还击时,便倒在了地上。
他不知道读书人哪来的这么大的力气,只是觉得如果早点捂住口鼻就好了。
这点常识,似乎书上教过,但忘记哪本书。
叶苏木发了疯似的挥动弩弓,直到弩弓与田空的头都碎得稀烂,他才直起了腰,用最后的力气喊。
“刺杀朝廷七品命官,依律法诛三族,以正视听。你们不怕死,总要为家人着想吧?”
剩下的猎户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出头,说道:“杀了县长吧,否则回去龙王也会杀了我们全家。”
叶苏木脱力地坐在地上,苦笑说:“你们连律法官兵都不怕,怕个暴发户田龙做什么?”
“临漳县官兵都听龙王的,你一个小小七品知县,翻不了天!”那猎户抽出砍柴刀,徐徐走向叶苏木。
这下,叶苏木没戏唱了。
他本以为只要杀了田空,其他猎户就有被说服的可能,现在看来很难了。
但叶苏木还不想放弃,拖延时间以求活下来:“杀我之前,报上名来。”
“鄙人,于麒麟,”猎户挥起柴刀:“县长大人,一路走好!”
叶苏木闭上了眼睛,千钧一发之际,一匹快马奔来,直接将于麒麟撞飞了出去。宋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于麒麟,你好能耐啊,连县长都敢杀!”